《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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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1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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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是也讲‘难说’吗?我就怕这个‘难说’和‘兴许’。有话说,宁要讨米的娘,不要做官的爹──反正我这分心早已经死了,可我得跟你说说你的事呢。。。”

  “你不说我也知道。姜圣初究竟让你传什么话了?告诉你吧,无论如何,我死也要死在姜家的门外,就这话,你还要跟我说什么呢!”吴枣秀斩截地说,“提起那些事就让人烦心。”

  “你也不用生气,”黄大香耐心地,“我心里能不是向着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姜圣初的为人,他可凶着!”

  “管他!再凶还能活吃了我?吃了我,我也得撑死他,来生来世他也不得安宁──求你不说这些了吧!”吴枣秀缓过口气,“香姐,我知道你待我好,可你不用替我操心。你还是听我一句话:认了李松福这人吧,世上‘老实’二字最难寻,最难得!”

  两人一时话不投机,默然不语了好一会,黄大香又把话拨回来:

  “我是让你对姜圣初提防点,可也得哄着点,你不知道他安的什么心!”

  “啊,你知道他安的什么心?那就你说一说也无妨。”

  “他,他。。。 他想让你作个‘小’,连国芬也。。。 ”

  “真想得美!是他让你来劝我?”

  “。。。 我这只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呀,我不跟你讲,怎能够安心落意?”

  “你作难了不是?”吴枣秀笑了,“真要说,我便告诉你,他那种人还能把心思瞒得下来?他是先和我说了,想作又没有做成,这才去找你来说的!”

  “啊──是这样!”黄大香恍然大悟,“可没听你向我露半个字。。。 你!”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去杀了他不成!”吴枣秀神情泰然,“不理睬他就是了。”

  “看来,这是姜圣初拿你没办法了,”黄大香见吴枣秀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话,也感到轻松了许多,“难怪他这么牛大马大的一个人还跪下来跟我磕头许愿呢!”

  “这可让你左右不好做人了吧?管闲事,操空心的人活该!”吴枣秀又笑着告诉黄大香,“你去对他说好了,你说你劝过了我,我让你回他话,眼下,老娘正给他兄弟守着孝,他却生出这分心来,连猪狗都不如!你便这么说。”

  黄大香觉得这话倒是占着了理,暂且可以哄着拖着他姜圣初过得去一时,便说:“好吧,听你的好了──今晚特别冷,这火笼全无一点热气了,待赌场散还得老一阵,我们早点儿收摊吧──回家怎么也得烧把火烤烤,要不会冻僵的。”

  “先冻死的见阎王,后冻死的看道场!”吴枣秀起身帮着收捡东西,忽然冒出一句:“那我说你呢?”

  “我怎么了?”黄大香不知所问,“你要看我的道场?”

  “不是,不是,你这种人怎么说也不该死,所以,我才问你,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到底听还是不听?你不说个明白,我便给你作主了,明天我找李松福说去,”吴枣秀认真地,“你真要是讲良心,你就别让人家等苦了,这也是积德积善呢!”

  “你发了什么疯?我什么话没说个明白?”黄大香真有些生气了,“我有孩子守着,还哪能有嫁人这心思!我借了李松福的,欠了李松福的,也只认个‘还’字,他的人品是好,可我的命运不好!”

  “你这人真是怪!”吴枣秀不说了。

  两个女人收拾好了摊担,挑起来,相拥着回家去。

  “女人的命都苦,走哪条路都难。”走了一程,黄大香又颇有感慨地说。

  “也只除了你,再没有哪一个人愿受你这份罪,你定要自讨苦,自作孽,我也没办法,让李松福去上吊好了!”这是埋怨的气话,但在吴枣秀的心里却能深刻地体察到黄大香处境的艰难,她是没办法:穷愁困苦、孤立无援,唯恐再有闪失。世道的坎坷跌宕不能不使她小心翼翼,为了孩子,她不敢有自己感情上、生活上的任何奢求。吴枣秀钦佩黄大香的宽容厚道,坚韧顽强,可她说,“我可学不来你──哟!”

  吴枣秀一不小心,脚下打滑,踉跄了好几步,黄大香赶忙扶着了她,两人默默地走过了一段斜坡路,黄大香感慨地说:“别人不知道你的良心好,可我知道,只有你才肯这么真心实意地待我,你是在与我一起受这份罪啊!”

  这两个女人有着各自不同的人生轨迹,前景或艰难,或险恶,都少不得相互之间的支撑与扶持,同时也少不了相互之间的担心和忧虑。

11
黄大香收摊回家,照例要用热水烫脚,再花很长一阵工夫去剪除脚掌上不断增生的层层厚茧。二更的梆声已经远去了,她却仍然没有睡意。她把孩子向床里边挪了挪,然后爬上床去。那双冻麻木了的小脚经过热水烫泡,现在已经回烧起来。她把赤脚伸在被子外面,又将油灯移近来,从枕头底下取出个小布袋,开始清数这个月的积蓄。正在这时,她似乎听到敲门的声音,大香嫂赶忙把布袋收拾好,再倾耳细听,果然有人在叫“香嫂”。

  她问:“谁呀?”

  外面的人吞吞吐吐:“。。。 见屋里亮着灯,我才叫门。。。 有句话想跟你说。”

  黄大香听出是李松福的声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摸摸索索地穿好鞋袜去把门开了:“李伯,你有事?”

  “孩子睡了?”李松福问。

  “嗯,”黄大香一手把住门,站着问,“你 有什么事吗?”

  “我是说,天这么冷。。。 ”李松福感到有些尴尬,他听得出黄大香问话的口气存有戒备,便不由退了一步,“天这么冷,那亭子正当着风口,你在那里面捱不住的。。。 ”

  “你屋里坐吧,”黄大香觉得不该这样多心,便让开门,自己却仍站在门边不动,“我在亭子里呆惯了。。。 ”

  李松福进了门,靠门边坐下,在暗淡的灯光下他也不敢抬起头来。好一阵才说出他琢磨了许多天的话来:“我说,我那铺面宽敞,可以腾出一半来,晚上你把小摊摆在那儿并不碍事,我就只为这。。。”

  黄大香从门口移步进来,也坐下。她想这个主意是好,在面食店吃夜宵的人也不少。但转过来又一想,还是觉得不妥,说:“那不好──我是说,白占了你的铺面,那铺面你出了租金啊。”

  “这并不碍我的生意,租金反正是出了的,只要你愿意就成。。。 ”李松福仍没有抬头。

  “不,不,”黄大香口气坚定地说,“小摊在街亭里摆久了,买东西的人都上那儿,还是那儿好。”

  。。。 

  李松福是个没有多话说的人,稍稍坐了一会,再也想不出别的话来,只得站起身来,黄大香不知该不该再说点什么,犹豫间让李松福出了门,听着他的脚步向前屋去了,才又慢慢地关上门,下了闩。她心里感到不能平静:李松福是有那种意思来的么?

  记得前年债主们上门索债,最后只剩下一张雕花叠架床,那是黄大香出嫁时的嫁奁,她很想留下来,姜圣初帮着说通了好几个债主,把他们打发走了。可总有不近情理的人,一个绰号叫张铁钩的,他看中了这张床,一定要拿它抵债,黄大香见他不肯通行,只得狠下心来认了。姜圣初给标价二十块银元,张铁钩左右只答应抵八块的债,这明显是压价,两方相持不下,黄大香不愿与人争吵,便忍痛降到了十块。可这张铁钩真是个铁钩,他一点也不肯松动,黄大香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当时李松福也在场,见着这情景,便悄声问姜圣初,他能不能买这张床。姜圣初做主说,谁有钱,谁愿出十块这个价,谁就可以把床搬走。可那张铁钩又从中刁难,说除非有人能替黄大香还清欠他的全部债务才有资格买床。就这样李松福只得为黄大香还清了二十块银元的债务,好不容易把张铁钩请出了门。李松福并非很有钱,这二十块银元可能是他所有积蓄的一大部分;他也并不十分需要这一张床,他只是可怜黄大香。当他提出这床不用拆也不用搬,算是借给黄大香用时,黄大香却不同意,说这床既然卖出去了,就不应该再留在她这里。她即刻请人把床拆下来,给李松福搬到前屋去了。黄大香只求容她日后想办法归还李松福多垫付的十元钱。此后,李松福一直没有索讨过那十块银元的欠债,这让黄大香既心存感激,也常有不安。

  黄大香还没上床,后门边又有响动,这让她惊了一跳,再听,是吴枣秀在低声叫喊:“香姐快开门,我今晚得在你这里过夜。”

  “怎么啦?”黄大香拉开了门,见吴枣秀牵着国芬,国芬冻得直发抖,“你把孩子牵来拉去的,受了凉怎么办?哎,快进来吧!”

  吴枣秀胡乱几下就脱下国芬的衣服,把她向被子里一塞,说:“那边吵架了,我懒得听,也懒得劝,让他们去!”

  “出了什么事?”黄大香问,“你大嫂子也没吵架的神气呀,姜圣初又发什么凶狠劲了?”

  “大嫂子也可怜,成天地咳,咳,咳得缩成了一团,像个蜗牛似的,就剩下一个壳了!可她还是得挣着烧饭做菜,要不见她可怜的样子,我早不上织布机子了──再加件衣服吧,天好冷的。”

  “几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能冷到哪里去?”黄大香也解衣上了床,“你嫂子这次怎么就敢与你大伯吵架了?他们到底为着什么事呢?”

  “那还能为什么事?嫂子这回护着我说了几句,叫姜圣初有本事就到外面找个小老婆来,不要在屋里追得鸡飞狗上屋。这一次姜圣初竟没敢动拳头,因为大嫂把锅砸了,还说要放把火烧了这间屋。嘿,姜圣初也有他害怕的事,没了锅,明天就不知如何做饭了!”

  “还是你睡中间,你这手脚冰凉透了。”黄大香仍坐着,“我像有点热似的。”

  “热?你活见鬼了,准是要发病──要说话就躺下来说吧。”吴枣秀把黄大香拉进被子里,“刚才李松福来过?又给送什么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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