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你活见鬼了,准是要发病──要说话就躺下来说吧。”吴枣秀把黄大香拉进被子里,“刚才李松福来过?又给送什么东西了?”
“别瞎猜吧!”黄大香给小孩压紧了被子,又叹了口气,“你能不知道李松福的老实呆笨?这种人世界上真是少有!”
“你管他老实不老实,世界上是多还是少,反正不干你的事,你一个也不要!”吴枣秀翻过身来,“这会儿你偏又要叨念起他来——算了,我不说你。”
“我叨念他作什么?”黄大香过了一会,又重重地叹息一声,说,“唉,枣秀,都说女人的命苦是前世所修的,这话你信不信?”
“你是要让我信?天知道!我在娘肚子里的时候,我娘去问了菩萨,说是个男胎,可一生下来又变成个女的,你看,这是谁作的孽?”吴枣秀笑了,“来世投胎,与阎王爷打架,我也要变个男的!”
“难怪你生个男人性格。”黄大香也笑了,“来世你若变个男的,我便嫁给你好了。”
“是真的么?那可好了!”吴枣秀搂抱着黄大香,“就怕我没这个命──那我今生今世要多多地修福积善——你呀,该不是哄着我白白地给你做事吧?”
“死鬼,你是要搂死我么?快放开些,一点也不安分的东西!”黄大香也就翻过身来,“我说枣秀呀,你真好呢。。。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这个小摊摆了一年多,到底攒了多少钱?”
“多少?莫非你成了大财主不成?”吴枣秀说,“我们这些人能逃出命来就不错了”
“告诉你,我刚才清点了一下,除了吃穿,手上还存着二十块银元呢!”黄大香心里很高兴。
“不欠账了?”吴枣秀问,“上次你不是说借了张仁茂与李松福的钱还没还?”
“把存货抵上也差不多,这二十块银元是净赚。我想也该给你些才是。”黄大香十分感激吴枣秀,“你帮我的忙真是太多了。”
“给我多少?不给便罢,要给,几块不行,一半也少了,得全给!”吴枣秀生气似地说,“你这会儿就想着要施舍起人来了?你说我帮了你,你给钱,那你帮了我,我怎么办?我可没钱给你!”
“我帮你什么了?”黄大香说,“给你几块钱,只是个意思,哪算施舍小看了你呢?你当我守着这几块钱,日后真能成财主?”
“反正我不要,你钱多了便往街面上丢去吧——”吴枣秀忽而想起,“你就快别说这话了,正月里唱戏,耍灯,生意一定红火。现时快近年底,正好进些货,用这钱来翻个筋斗不是很好么?”
“好是好,可不管怎么说,我过意不去呀!”黄大香仍在唠叨。
“你是觉得过意不去么?这好办,我若遭横死了,你给我烧上一筐纸钱──现在我拿着这钱也没处派用场,还没地方好搁呢!”吴枣秀说。
“你怎么老是说这种晦气话!好端端的一个人,哪里会遭横去?你真不该这样想,你再要是这样,我便不理睬你了!”黄大香常常担心着吴枣秀这种不吉利的话会在哪一天给她带来灾祸。
“好,不说了──你想我在姜家能讨到个好死么──啊,别说废话了,睡吧,困死人!我如果真在这会儿死了,也不想急着去投胎转世,先睡个足。。。”吴枣秀转过身去,啊啊啊地打了一个大哈欠。
黄大香吹灭了灯,盘算着说:“秀妹子,这钱你不要,我便依了你。明天请你替我上李家大院去一趟,那五十块银元的欠债我已经跟保长说好了,他答应作保,再续借一年,那就先用这十块银元把利息清了,要不利滚利,息滚息的也背不动。张仁茂那儿我也已经说妥,过了年还──他是好说好办的。这另外的十块银元拿来进货是不行了,你不要,我就得还清李松福的那笔钱。”
“怎么,李松福刚才是来讨账的么?”枣秀问。
“不是,他倒是没有问起过,可他不问,我也得还了他才是。”黄大香说。
“我说人家没问起要,你就别急着还。他那人,你还他,他不知道找话推辞说不要;你不还他,他也不知道找话搭讪说要。可他的钱也不含糊:愿借给你便不收利息,不愿借给你,计息他也不肯。老实人都是直肠子。他既然给你个情,你就别还他个冷冰冰的。。。 ”吴枣秀说着说着便有些迷糊了,“真的呢,你就别。。。 别。。。 别呢。。。 ”
不一会,吴枣秀便发出了鼾声。黄大香却仍然睡不着;她只觉得吴枣秀是个有福气的人,天大的事都提得起,放得下,没什么牵肠挂肚的事情缠得倒她。可自己却不同,想狠下心来割断与李松福这缕情丝,实际上又缠绵辗转,那内心的伤感总是轻不了。
更鼓正敲着三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梆声随着寒夜的空气在震颤着。 txt小说上传分享
12
大清早,黄大香正在厨房里生火做饭,有人进来叫了一声“姑妈!”黄大香一听,慌忙丢下手里的锅勺走了出去,站在她面前的是她娘家的亲侄子,但她不敢认了:这是条牛高马大的汉子,名叫黄雪钦。此时,他满脸尽是尘土,头发有一两寸长,像个刺猬一般;一件没扣没领的棉袄用破布条束着,单裤又短又破。这简直就是个叫化子。他径直进了厨房,打开那个破柜子的柜门,端出些碗来,见里面还有点剩菜,便取过来吃了:“姑妈,你好么?”
“你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你这定是饿慌了,快歇歇去,我就给你弄吃的。”黄大香见侄儿开口说话,才相信站在面前的人不是鬼魂,“你怎么弄成这个吓人的模样?先去抓几把花生吃吧──你还没见到家里人?”
“没有,路上跑了一个多月,总算捡到一条活命回来——算我的命大,一块去的几个壮丁,两个开小差被打死了,其他几个上了火线,都没见回转,跑脱了的就只有我一个。”黄雪钦一边去找花生吃,一边笑着说,“昨晚上就在人家的牛棚里蹲了一夜,你看我这个鬼样子,谁能见了不害怕?谁也不肯让我进屋去!”
黄大香很快端来一碗鸡蛋汤:“先吃下吧,饭快熟了。”
“不急,只要多少有点东西下肚,先通报个信息,便没有那么慌神了。”黄雪钦三口两口,蛋汤便下了肚,“石贤呢?还睡着——起来,起来,你还认识雪哥么?”
“让孩子再睡一会儿,别弄醒他来了。”黄大香说着又下厨房去了。
当黄大香再从厨房端饭进屋时,石贤已经爬了起来,正与黄雪钦玩得高兴,他们在唱着:“瞿瞿瞿,当兵去,枪炮响,回家去!”
“你也真是,还寻什么快活!吃饭,吃饭,”黄大香抱起石贤来,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催促黄雪钦,“快吃了饭,洗个澡,换件衣,好回家见你娘去!”
“家里的人都好吗?”黄雪钦端起碗来一连连扒了好几口饭,问道。
黄大香没回答,像没听见似的。黄雪钦也不问了,低着头,一连扒光了三碗饭,又咕咚咚地灌了两碗茶,算是吃饱了。他用手抹了一下嘴,玩笑地说:“要是说人太坏,那就都是坏在一条上面:得吃饭,没人省得掉,如果人能省掉这一条,这世界上就没有不好办的事情了!”
黄大香找出两件衣服来叫着黄雪钦:“你先去洗个澡吧,看这衣服能不能穿。”。
“算了吧,反正我在家里也呆不长久。”黄雪钦懒懒散散地说。
“怎么,你还不安心呆在家里?”黄大香吃惊地责问侄儿,“你这次没把命丢在外地还不甘心么?你也是二十多岁的人了,真不懂事!”
黄雪钦苦笑一下,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他:“石贤胖多了,来,雪哥给你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用弹壳做成的口哨,在黄雪钦的口里吹起来,声音还很动听。石贤闹着要玩,黄大香从黄雪钦手上夺过口哨,说:“我在问你,你这次回家,究竟打算怎么过?”
“姑妈,你就别操这分心了。”黄雪钦觉得话不好说下去,便敷衍着,“我是说,用不上在这里洗澡——你看这衣、这裤,连一半也够不到,穿着男不男,女不女的,还不如我身上的打扮,这是我用一套旧军装跟老百性换的,要不也逃不回家。”
“你这油浸过,狗咬过的样子,让你妈见了不心疼?”黄大香说,“我给你去借套衣服来──”
“不用,借了人家的得还,反正你也不能把我打扮出个好摸样来,再说,谁不知我是顶壮丁出去的?”黄雪钦站起身来,“我先回家一趟。”
“慢,”黄大香让侄子坐下,“你说,你是不是还想向外溜?”
黄雪钦见不能回避这问题,干脆敞开了自己的想法:“家里我是呆不下,只要把我欠下的债清了,好好歹歹,是死是活我都得到外面去。”
“债?”黄大香急着问,“你还欠人家多少赌债?不管多少吧,你也犯不着去买命呀!顶壮丁能侥幸逃过一回,很难逃脱第二回的。雪钦,莫怪姑妈多嘴,你真是不争气,这嫖赌的事你也能沾边吗?难怪你爹。。。 唉,家道眼看着败了下来,这是老天在惩罚我们黄家人呢!”
黄大香说着,直摇头,直叹气。黄雪钦是挨了他父亲的一顿棍棒,负气顶了人家的壮丁出走的,黄大香觉得再多嘴也不妥当。可黄雪钦却怨气未消,他说:“我是不争气,可我只有那么大的本事,黄家也只有那么好的风水。要说祖上也曾有过些田地产业,那可不是你侄儿败掉的!天要降灾,地要遭荒,人要犯病,猪牛要发瘟,父亲读了十多年书,却全没派上用场,做生意又拉下一屁股的债,从我小时候起,日子就已经越过越难,四季工夫做下来,出的是牛马力,吃的是吊命食,能说这家业是我败下来的?到这时候,你骂我,父亲打我,我都活该,说我嫖,说我赌,我也不敢争辩。可姑妈你也知道,邻村周家的大妹子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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