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左 青 石- 第21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你坐,坐吧。”黄大香让出凳子,抱着石贤站起身来,“石贤,你站一会,妈给李伯去买点酒来,乖孩子,听话。”

  彭石贤却缠在母亲身上不肯下地:“不,我不让你给他去买酒。”

  “你抱好孩子,我站着不要紧,”李松福见黄大香哄不住孩子,便说,“是遇到别的什么难处了?你就说吧。”

  “不,不是,”黄大香只得坐下来,不知怎么眼圈却红了,“这孩子什么时候才懂点事呢。。。 李伯,你帮我母子俩的忙不少啊。”  

  李松福认真地听着。

  黄大香原想多说些感谢的话,同时也表白一下自己感情上的歉疚,可一临场,还是觉得话不好说;见李松福站立一旁,又显出手足无措的样子,她有话也说不出来了,便从口袋里掏出那十块银元来,“借你的钱实在太久了,这些也没加上利息去──你数一数吧。”

  “就为这事么?”李松福又感到有些失望似的,却没有抱怨。只说,“我这会不急钱用,我。。。 你先拿这钱去还了别人的债吧,我说过借多久也不收利息的。”

  “还是先清了你吧。。。 往后有了急事还少不得再向你借的。”黄大香把钱递给李松福,“你这份情。。。 我和孩子往后怎么也不会忘记的。”

  “你。。。 ”李松福不知该不该把钱接过来,“这钱放到我家里反正也闲着。。。 我该走了。”

  “慢,这钱你拿去吧,别麻烦枣秀给你去送了。”黄大香坚持着。

  李松福接过钱,又退回了两块:“也不该是十块──我吃了你好些花生瓜子,你该扣除才是。”

  “李伯,都别说见外的话了,”黄大香把李松福留下的两块银元又推了过去,“你不计息,我便没付息给你,你要付花生瓜子钱,那不是让我付你的面食钱吗?”

  “这花生瓜子说好了是记账的呀。。。 ”李松福觉得十分理亏地嘟哝着。

  “李伯,只有我母子对不起你──”黄大香拍着在怀里睡着了的孩子说,“唉,许多事都是没法子。。。 你还是走吧。。。 我得等一会才能收摊呢。”

  李松福拾起银元出了街亭,走了几步又回转身来说:“香嫂子,也不能让我沾你的光呀,这样吧,仁茂兄替你借的那四块银元就不用还了,那是怎么说我也不能要的。”

  黄大香一愣,什么时候张仁茂替她向李松福借过四块银元?她张了一下嘴,打算叫回李松福问个明白,但她把话咽了下去。张仁茂绝不是随便扯人旗号的人,李松福也不会说假,这中间一定有缘故。张仁茂总会说起这件事情来的,于是,她含糊地答应着,让李松福走了。

  又过了近一个月,黄大香家里的底货全空。这时花生瓜子进价继续上涨,而且,货源枯竭,眼看着这小摊无以为继了。黄大香心里着急起来,张仁茂了解到这一情况,就与侄儿张炳卿给她送去了满满的一担花生。他告诉黄大香说,这便是年前那位山民送来的花生,当时,他向李松福借了四块银洋,自己凑了两块,余下仍欠那位山民两块,那山民答应让黄大香脱了货归还,还说,不还也不要紧,你是从别人手指缝里讨吃的人,比他还要可怜。

  黄大香一时激动得要落下泪来:“你们真是实心实意扶持我这孤儿寡母,叫我如何感谢得了!”

  当时,吴枣秀在场,她一提起那次进购花生的事就抱怨:“你想不借人不欠人,可是又不敢抢不敢骗不敢偷,你打肿脸来便充得起胖子么?”

  “我哪是充什么胖子?借钱的事让人心慌,利滚利,息加息,象块搬不动的石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不想借还是借了,不想欠还是欠了,我们这种人家能充得起什么胖子?我真是从人家的手指缝里接一口掉下来的饭吃,只是不算偷不算抢就是了。”黄大香心情沉重地诉说,“今天大家给我的都是一份情啊!我实在是顶当不起,更是偿还不清了。。。 为人一世,要做到情还情,债还债,不欠来生账,不留子孙怨,也实在是难!”

  “天长地久的,一时间也说不清究竟是谁亏了谁,为人只要心正,香婶你就别无端地作难自己吧,”张炳卿少在人前说话,这会儿却插进话来:“这有什么不能安心落意的?现在世道越来越坏,吃苦受穷的人全是些本分人,不互相关心帮助还能怎么着?难怪黑雷神大叔说,他要去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我看这话没错。。。 ”

  张仁茂在一旁制止侄儿:“炳卿,你有多少话得在这里说,家里就没事做了?回去吧!”

  张炳卿见伯父开言,便习惯地一笑,顺从地走了。

  张仁茂开导大香嫂:“你别想那许多了吧,在这个世界上,人都少不得你帮我,我帮你的,大家都是相互扶持着走。再说,你也没少帮过人家,说不上亏心亏意。”

  黄大香低头不语,她在想着自己为人的遗憾:就如对待李松福,能说一点不亏心,不亏意么?李松福实在是个老实人,这欠下他的这四块银元到底该不该还呢?她的心里又生出许多的惆怅来。落在这情与债编结的罗网里,黄大香感到十分犯难,有时情便是债,债便是情,有时清了债,却又负了情,这情与债,究竟何时能了?

16
情和债是网结,怨和恨也是网结。人在这世界上,被各种各样的网结缠绕着,或不幸绊倒,或有幸解脱,好歹都叫做生活,人生就是在自觉与不自觉之间经受世事的磨炼。

  傍晚时分,奔波劳碌了一天的小镇人陆续回到自己的草窝里。黄大香已经安排石贤吃过了饭。今晚她不准备去摆夜摊,因为李墨霞说要来学刺绣。她担心的是有几次李墨霞来时,石贤总在一旁吵闹,虽然李墨霞脸上并没有厌弃孩子的表情,但她心里究竟烦不烦就很难说。恰好今天镇上从外地来了唱皮影戏的父女俩,石贤吵着要去看,黄大香便让张炳卿把他带走了。天已经黑下来,李墨霞还没上门,黄大香靠在门边等着,有了这难得的空闲,她才感到好些疲乏,竟忘了自己没吃饭,靠着门框打起盹来。

  不一会,龙嫂风呼火急地进屋来:“香姐,香姐,我遭冤屈了呢!”

  黄大香一惊,立时惊醒过来:“出什么事了?你快坐下来说吧。”

  “你得借几块钱给我才好。”龙嫂没肯坐下来,“我急着用呢!这个月没做满工,不便向田家人开口要钱,再说,也早已经超支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黄大香挑亮油灯,“你别急成这个样子呀!”

  “哎!那些丧尽天良的造出些没牙没舌的话来了呢!”龙嫂指天划地,十分激动地,“他们说我家连贵伢子不姓龙,是野种,果真这样,便拿我下油锅,扔火坑,千刀万剐也活该;可老天作证,不是这种事呀!他们是要赶我母子出门,要占那份田产,真是黑天黑地要人的命呀!”

  黄大香明白了。龙嫂家的族兄弟都很强暴,时常凭白无故欺侮这孤寡的母子。龙嫂的儿子是她丈夫死后六个月出生的,对这个遗腹子,龙家族人早就散布了一些流言,现在果真要动手侵夺龙嫂那份赖以为生的微薄产业了。这类事情在乡下司空见惯,结果往往没有什么救路,“这如何是好呢?光几块钱也顶不了事呀!”

  “这是叔老爷的主意。”龙嫂说着,抹起泪来,“我去求他,他答应为我说话,让我去办一桌洒席,我还敢说不办?”

  “你叔老爷能为你说话?”黄大香更为龙嫂担忧了。这叔老爷是龙家的族长,常竖着根长烟竿在小镇走动,那铜烟杆头足有一斤多重。他能说会道,是远近闻名的讼棍。闹起宗族械斗来,他一呼百应,拖猪宰羊,捆人拆屋,全凭他一句话。他如果真肯帮龙嫂,事情好办,可他又是出了名的色鬼,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现时,族兄弟们全不认人,侄子辈更凶。早上来我家,见着东西便往外扔,磕头作揖都不顶用,我还有什么办法?”龙嫂万分无奈,“这些丧尽天良的!”

  “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黄大香掏出两块银元来,“你先拿这钱买点酒肉,不够时赊欠点,以后再想法子还。”

  龙嫂接过钱,用衣襟抹了一把眼泪,“香姐姐,你真是修福积德了,老天保佑你和石贤都能得到好报,我母子永世也不会忘这大恩大德的──我该走了。”

  黄大香跌坐在门边的竹凳上。这倒不是为着手上仅有的两块银元给了人,见到这种情形,她是不能不给的,她只有几个真情相见的穷朋友。在老家时,龙嫂与她相伴长大。龙嫂是个独生女,她那单身的父亲极度疼爱女儿,也喜欢女儿领回家去的女伴们。他常玩笑地对人说,他的女儿是花朝那天出生,定是花神送来,不遇个英俊多才的少年郎是决不嫁的。龙嫂长黄大香一岁,早一年出嫁。她父亲为她选定的丈夫模样倒还不错,家里也有些许田地产业,但那婆婆对儿媳的管束极为严厉,平时不让她出门半步,既使回娘家,每年也不过一二次,而且多有限制,傍晚回来,第二天还得赶早回婆家去做早饭。女儿说起这些,父亲后悔不已,可只能叹气说,生米已成熟饭,还能够怎么样呢?黄大香出嫁后,她与龙嫂竟有二三年没见一面。一次龙嫂来小镇给婆婆求方取药,顺便在黄大香家吃了餐便饭,说起婚后生活的不幸,龙嫂放声大哭了一场,她难对付的不仅是婆婆的叼钻刻薄,更难经受的是丈夫的凶狠歹毒,常对她动拳动脚,一不如意,还兴罚跪饿饭。第二年,龙嫂的父亲亡故,龙嫂被丈夫一脚踹出门外。此后,龙嫂便来了小镇,黄大香介绍她给人临时帮些佣工,没去处时,便在黄大香家落脚。当时,黄大香的丈夫有位姓龙的朋友,为人重情重义,只因家境贫困,三十多岁尚末娶亲,经黄大香说合,龙嫂也情愿嫁他。自这以后龙嫂才叫龙嫂,以前黄大香对她多以“花花”相称,这是龙嫂的�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