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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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2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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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现时称*是匪,是谋反,要杀头的,你这话说不得,别活得不耐烦了!”

  “他们能上哪儿去找*呢?”

  在这些似是而非的对话里,有着渺茫的向往,也有着无端的惶惑。

  张炳卿来挑水,站在堤岸上听人们议论很久了。这时,他忍不住发话:“我们这些人的命有什么值钱的?随便什么当官的咳一声,跺一脚便能要你的命,说你是匪便是匪,说你是贼便是贼,叫你儿子便是儿子,叫你孙子便是孙子!你想要耐烦活下去,那就割断舌根,闭了眼睛,低头弯腰去寻你那半升糠半升米吧——别人要去谋反打天下,你也不用慌什么神!”

  大家吃惊地抬起头来,都不解张仁茂这个老实无奇的侄儿今天怎么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

  “炳卿,你快过来给我提桶水吧!”黄大香这会正在刷衣,见张炳卿在大声说话,便招呼他过来。前些天她就注意到那几个学生很可能是躲在张仁茂家里。张仁茂是个胆大仗义的人,而张炳卿因为从小爱个胡琴什么的,那些学生们来镇上演戏时便把他拉去了。黄大香很担心这次二小姐出逃的事会不会也与这孩子有些牵连。张炳卿走过来,黄大香说:“别那么大声叫嚷,寿公从那边过来了!”

  李寿凡每天清早照例要带两条猎犬到近处的山林里兜圈。这往往是一无所获,只算是活动活动一下身子。他沿途不管遇着什么人都要匆忙而又客气地笑一笑,招呼一声。在小镇人的心里,他是一尊笑脸神佛,但是,谁都不敢对他有任何的冒犯。

  张炳卿则是初生牛犊不畏虎。他平时的沉默冷静其实是生活颇受压抑的缘故。但他有头脑,多思索,学生们给小镇带来的一些新思想对他的冲击和启迪比对其他人要大得多。当学生们来小镇的第一次演出,那个觉醒者在台上一篇激情的说词就深深地引起了张炳卿内心的共振共鸣,所谓“投身革命洪流,去涤荡旧世界一切腐恶”的号召本来有些空泛,可对他来说却似乎具有很实际的内容。因为苦难的身世早早在他年轻的心里种下了不平,而伯父张仁茂尚未泯灭的江湖豪气带给他的抗争意识,又与这些颇为一致。张炳卿把那个演出者仇道民视作一条了不起的好汉,他在帮宣传队搭台,搬道具时认识了仇道民,常随他一起去小学校,兴趣颇浓地看学生们排练,听他们分析讨论剧情。同时,仇道民也了解到张炳卿拉得一手好胡琴,热情地邀请他参加演出,这样,彼此间的情谊日深,张炳卿还引仇道民好几次去过自己家里。

  前些天一个早晨,张仁茂刚起床,就听到后门口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他拉开门,仇道民闪身进来。

  “张伯,炳卿在家吗?”

  “不在。”

  “他去了哪里?”

  “有事去了。”

  张仁茂在家里听过仇道民的一些宣传议论,也觉得新鲜有趣,只是今天他有些疑虑。

  “你找炳卿有什么事?想拉他入伙?”

  “没事,没事,我不过是来看看。”

  说着,仇道民便退出门去。张仁茂发现门外的造纸棚里还呆着几个神色有些紧张的学生,便又挽留他们:

  “炳卿一会就回来,你们都进来吧,这些天风声象是有点紧张呢!”

  学生们进了屋,张仁茂让他们在楼上等着。张炳卿从河边捞回一捆湿竹篾,张仁茂问他:“有几个学生来找你,你知道他们要离开小镇的事吗?”张炳卿回答说:“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张仁茂这才放下心来:“我让他们在楼上等着,你去与他们说话吧。”

  后来才弄明白,这些人一时走不了,因为李青霞被看管在家里,而警察所又放出了风声,说要抓为首的仇道民,他们都为无法进入李家大院一筹莫展。张炳卿对李家大院的地形自然熟悉,后来,果真是他半夜里翻墙进入李家大院的后院,才把李青霞接应了出来。当时,他之所以没有与这些学生们结伙而去,仅是他不忍心抛下孤独的伯父张仁茂与小妹张华玉。

  张炳卿没有走成,深感失落,心底里留着无穷的遗憾。他在艰难的生活中本来就积郁了不少怨愤之情,一经这些学生的点拨,马上变成为对社会现状的强烈不满,再加上他正值气血旺盛的年岁,有时便不免显现出好些的浮躁与冲动来。

  张炳卿不顾黄大香的提醒,反倒走上前去,突然挡着李寿凡,提出了一个挑衅性的问题:“寿老爷,听说你家二小姐投奔共产党去了,这是真的么?”

  “没有,这是没有的事。”李寿凡不觉一惊,“你听谁说的。。。千万别乱讲啊!”

  “警察所的人说那些学生想谋反作乱,二小姐不是与他们一伙么?”张炳卿今天是有意要奚落这位长者。

  “没有,她不是。。。 她是上她兄长的军队里谋事去了。”李寿凡也不无慌乱,不无尴尬地说,“你这话可乱讲不得!”

  “不是便好,不是便好!”张炳卿哈哈笑了起来,这才让开身,放走了李寿凡。

  对在场的人来说,张炳卿这恶作剧是反常的,但他们也有些高兴,夸这小子胆敢近前逗弄这位大老爷,竟然没有伤着自已:“你小子算是有胆!”“共产党的罪名真大,让寿老爷也怕了!”“下次可别这样,寿公如果计较起来就了不得。。。 ”

  “他李家后院着火烧了起来,干我什么事?你们又担什么心?大家等着看戏好了!”张炳卿不以为然地说。

  吴国芬在下边河滩上漂洗刚染过的自织蓝布,她不时朝码头这边张望,刚才听张炳卿说话愣了神,一段蓝布被水冲去一丈多远,她赶紧去追,但水没过了大腿,便大呼:“炳哥,炳哥,快来,我的布被水冲到深潭里去了!”

  张炳卿放下水桶,脱下上衣赶了过去,从深水潭边把布拖了回来,用一只手抓起布向国芬面前扔,因布湿沥沥的,很沉,连扔几次,国芬都接不着,国芬喊:“你送过来呀,我的手够不上。。。 ”

  张炳卿到了浅水处,仍是一只手用力把布向国芬面前扔,水溅到国芬的身上、脸上,国芬嗔怪地说:“怎么光知道用一只手扔?真是!”

  国芬投过去一瞥,见张炳卿一笑又转身扑到深潭里去了,她那双明净的大眼睛一亮,猜想到了,这定是炳哥刚才在水里把裤腰带挣断了腾不出手来。吴国芬像突然长大了许多,一种神秘的感觉震撼全身,不觉双颊飞红。张炳卿那结实光亮的身躯,那奇妙而可亲的笑容,以及刚才他在众人们面前说话时的飞扬神彩,永远地烙在她的心头上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24
吴枣秀连日连夜地织完了几匹布,纱供不上来,她一时闲着没事,便上黄大香的小摊来说闲话。她带着几分神秘告诉黄大香:“你知道么?田伯林与李墨霞干大仗,田伯林挨了一茶杯,额角上拉下一条寸多长的口子,当时鲜血流了一身一地。李墨霞肯定也没沾上便宜,已经关上门躺了三四天,不吃不喝不出声地哭。。。 都是活该!可外表上他们却装得跟没事一样,你说气人不气人!”

  “你这气从哪里来?”黄大香淡淡地一笑,她早就从龙嫂那里听说过这件事,“你是听谁说的?别人胡编乱派出来的话你就别相信好了。田保长不是挥拳舞掌的人,李墨霞也是一时失手吧,说不定心里还在犯后悔呢。。。 夫妻间能没有牙齿碰着舌头的事?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你去管什么是非,瞧什么热闹呢!”

  “你这人真怪,什么事你都得替人家包瞒着,可国芬在河边码头上听人说得沸反盈天了,你还装着不知道!”吴枣秀执拗地说,“我就偏要瞧瞧他们的热闹!这世道就只兴我们丢人现眼么?这回可好了,让我也来拍手称快,真是天意!”

  “无缘无故地,你幸灾乐祸作什么?人家可没伤着你呀!”黄大香抱怨着吴枣秀,“别人归别人,你归你,你用得着包打听,包传扬这些闲事?”

  “我最听不得人家老是‘寿老爷’、‘墨小姐’、‘田保长’地叫,就好像光他们是佛、是神,能拿他们来压人似的。”吴枣秀争辩地,“姜圣初不就是把他们当作亲爹妈,活祖宗一般地看待?”

  “哪是这样──你糊涂呢!”黄大香说,“那一阵,田伯林还真帮你说过不少公道话呢!”

  “我才不信,我也不用他们帮什么!”吴枣秀朝街面那头一指,“看,他来了,让我好好地问一问他!”

  田伯林真端着一个小酒杯上黄大香的货摊上来了。他喜欢黄大香烘炒得又脆又香的花生米,而坐在家里独酌又感到枯燥乏味,便乐意在这街口小亭里边吃边与人拉些闲话。在外头,他的谈吐也不失幽默风趣。

  “保长先生,你常上这种小摊来找下酒物,也真是好生奇怪。”吴枣秀迎上去,“莫非是家里呆不住了?那好,今天我陪着你,可你别不高兴的。”

  “哪里话,正是求之不得呢。”田伯林避开‘家里呆不住’的问话,“那次你给我开了个清一色的杠上花,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今天我招待。”

  “不敢,我从来是只白吃香姐的。”吴枣秀转过身去对黄大香眨了眨眼睛,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笑着说,“摆盆花生瓜子吧,算在我份上。好久不见保长先生了,我还很想瞧一瞧他呢!”

  “枣秀,你不喝酒,别闹着玩了!”黄大香深恐吴枣秀生出事来。

  “难得枣秀这么客气。”田伯林并未觉察出吴枣秀有意要嘲弄他,“你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没事没事,”吴枣秀认真地说,“就为我今天特别的高兴。”

  “高兴?”田伯林见吴枣秀两眼忽闪忽闪地叮着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额角上的伤口,马上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你这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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