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 青 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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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青 石- 第5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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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枣秀知道出了什么事,急忙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其他人则又一次起哄吵闹。在过道上,姜圣初等人像押解囚犯一般把张仁茂推了过来。他们已经给张仁茂化了装,抹了一脸的锅烟灰,又给他扛上根长长的拨火棍,颈后插上一把破扇子:这是开始闹公公给媳妇烧火的题目了。

  小孩子齐声唱:

  “烧火佬公公,烧火佬公公,

  半夜里起来扒灶坑,

  新媳妇不答应,

  柴角里冰冷。。。 ”

  小孩子挡在过道上。姜圣初吼着:“快滚开,免崽子们!刚糊上的窗纸全给你们抠破了,谁让你们爬到窗台上去!”他用指头在孩子们头上狠狠地一路敲过去,孩子们四散奔逃,让出一条路来。当大人们刚一进洞房,孩子们又立即围过来,在窗外哄吵叫唱:

  “闹新房,看新娘,

  先来的,吃喜糖,

  后来的,喝米汤,

  圣初伯伯喝米汤,喝米汤!”

  有了闹公公的节目,算是给张炳卿暂时解了围。但是,张炳卿刚才被大家哄闹挑动起来的一点喜悦情绪顿时冷却了。吴国芬那火辣辣的眼光重重地撞击在他的心上。而在这之前,他还没有想到这场婚姻会带给国芬如此大的伤害!他原以为娶女人只是为着生孩子,完成这场婚事,能尽传宗接代的义务就完了事。他甚至没有料到,自己对国芬也已经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情爱!所有这一切,是直到刚才目光相碰的一瞬间他才感觉出来。

  吴国芬来到黄大香家,再也忍不住伤心悲痛,趴在大香婶面前放声地大哭起来。吴枣秀赶来时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过了好一阵,吴国芬才停止抽泣。吴枣秀愤愤地骂道:“这事全怪那老不死的张仁茂,活活拆散了这姻缘!张炳卿也不是东西,无情无义!国芬你别哭了,天下四只脚的男人少,可两只脚的男人多的是!”

  “姑妈!你就别说了吧,”国芬平静下来,说了一句出人意外的话,“这也不能全怪他们,炳卿哥是为着我好才这样的。”

  怪事!吴国芬如何能了解到张炳卿的心迹呢?原来,自从张炳卿去周家相亲以来,虽然吴国芬一直未与他直接交谈,也尽量回避碰面。但她仍在关注着张炳卿的行动。前些天,张炳卿被警察所传去问话,国芬就很担心,因为这之前她见到警察所那个携枪出走的人上张家去时,小学校的姚太如与山里的黑雷神大叔也先后进了张家;而张仁茂坐在门口观望,显然是担任警戒。他料定那人的出走,肯定是与张炳卿他们商定好了的事。后来,张炳卿从警察所里放出来,她正巧遇见了,张炳卿远远地向她呶了一下嘴,那神情表达了一种历险后的得意。可是,张炳卿随即车转身,撇开了国芬,不肯与国芬搭话,两人只得分途而归。国芬想,这是张炳卿不愿意连累她。但是,在她的心里既有感激,可也有委曲和埋怨:我并没坏过你什么事呀,凭什么看不起人呢,我说过怕连累么?再说,你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这与婚事也没有什么要紧处,为什么编要丢了我!是别的女人不怕连累还是怎么的。。。 自然,这些话吴国芬此时此刻是不肯吐露出来的。

  
  47

  黄大香对张家的新媳妇周小莲抱有一种成见,她的侄子黄雪钦正是因为与周家的大妹子相好,才弄得至今仍是单身一人。为了帮助侄子成家,黄大香费尽了口舌,都被侄子推却掉了,以至使得她娘家的家境日见败落。虽然黄大香竭尽自己的能力在经济上给予了扶助,但杯水车薪,不见成效,黄雪钦至今还是衣不裹身,食不饱腹。听说黄雪钦仍然与周家大妹子明来暗往,这就让黄大香怀疑到周家人的品性是否正道。

  张家的新媳妇却时常上黄大香家来。一则是,他们两家指门对户;二则是,娘家人也算是乡里乡亲。而且周小莲又简单质朴,格外地热情大方,她常常讲起在娘家的一些情况,那里的山水与人情对黄大香来说既熟悉又亲切。有时,周小莲还不知底里地讲起她的姐姐大莲,讲起黄雪钦,也讲起他们那一段差一点就成功了的婚姻。看得出来,她作为妹妹,是多么地为他们惋惜与伤感。

  慢慢地,黄大香看出张炳卿与周小莲这对小夫妻并不亲热。结婚以后,张炳卿下乡作上门工夫,常常三五天上十天不归家,有时回家一转又匆匆地走了,周小莲独守空房的孤独寂寞也就不免有所流露。在黄大香家,周小莲常与国芬碰面,但她不知道张炳卿与吴国芬之间那段感情纠葛,往往表现出一片纯真。比如,她望着国芬,会忽然说:“芬妹,你那牙齿生得真好,又洁白,又整齐,比我的牙还好看呢!”周小莲的牙齿,生得细密而铮亮,她露出牙来让国芬看。或者,见国芬做针线活,她定要帮上一手:“这鞋底,前后该扎梅花针才好看,也才耐穿耐磨,让我给你扎一只吧,反正晚上闲着没事。”吴国芬遇上这种情形,大多是借故离去。但时间长了,旁边没人时,她也忍不住问:“张炳卿待你好吗?”周小莲笑了:“谁知道他好不好呢!男人来便来,去便去,要便要,不要便不要──他们得忙生计,女人是吃闲饭的──难道不都是这样么?你能说他是好还是不好?”

  国芬想:男人都是这样吗?张炳卿也真是这样吗?也许是!吴国芬产生了某种共鸣:男人是太坏了!于是,她反过来替小莲着想:“你不准他到外面去跑,忙生计,家里就没生计忙吗?你伯一人在家里,工夫还忙不过来呢!”周小莲仍然只是笑笑:“这事得由他伯来管才是好呢。”吴国芬觉得周小莲为人太老实,根本摸不着男人的心思。她说:“如果换上我,我可不答应他这样!”

  吴国芬说的“不答应他这样”是指什么呢?如果真换上国芬,张炳卿的心思可能瞒不过国芬,大概也不会瞒她,但如果说国芬能阻止张炳卿不外去,天天守着她,那也办不到,这时候的张炳卿可说是全力以赴地投入到了他向往的事业之中。可能的情况是,国芬受张炳卿的影响,在时局变化的鼓舞下,两人同一条心,随张炳卿去当个“压寨夫人”也难说。这一点,张仁茂没有看错。前些天,张炳卿回家,张仁茂说他了:“你只顾着外面的事,撂下小莲不管,这也好吗?”

  应该说,张炳卿并不是个暴烈性子,尽管他觉得这场婚事使他有愧有负于吴国芬。闹洞房的那天晚上,国芬留下的那深情而幽怨的一瞥总是让他不安,国芬的身影,国芬的音容笑貌,在自己有意隔离回避她的时间里反而更显得清晰,更显得切近。但是,他无意迁怒于人。他感觉不到周小莲有什么好或不好。既然做了夫妻,也就不应该冷淡她,于是,他便耐着性子在家呆了一个多月。他希望能有个儿子来了却传宗接代的责任,可是送子娘娘不登门,这事情一直没半点儿踪影。

  真要说起来,在张家,盼孙子的比盼儿子的还要心切心愁。自从小莲进入张家,转眼便是一年多了,张仁茂觉得这侄媳女儿实在是好,可就是见不到小莲的体形体态有什么变化,这件事,作公公的不便过问,而小莲又从没有埋怨丈夫的话,小夫妻的日子虽不亲热但还算过得平静。张仁茂也派不上侄儿太多的不是。张仁茂这才想到,当时他去寻访侄媳也有疏忽:只注重了小莲的心性脾气,长相模样与劳作持家。可娶女子首要的是为了传宗接代,在这方面就有点令人遗憾,小莲像她母亲一样,都没有兄弟,而她的姐姐也只生育过女儿,虽然不能因此就说小莲生育不了儿子,但从眼前的情形来看,又不能不让张仁茂担忧:总不会是老天要断张家的香火吧!

  好在一点,这种事旁人操心不到。对于小莲,黄大香与吴枣秀现在当面与背后都说她不错了,就连国芬也同小莲相处得越来越好,她见着张仁茂时,坦然大方了许多,这使张仁茂又能安心落意不少。

  然而,一天,吴国芬气喘嘘嘘地跑进大香婶家里,告诉她一个十分不幸的消息:“香婶娘,不好了,听说小莲的姐姐死了!”

  “怎么了得!”大香婶吃了一惊,“她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死?”

  “据说是投了塘,也不知为了什么。”国芬忐忑不己,“小莲赶回娘家去了,该不会。。。 ”

  黄大香深恐这事与她侄儿黄雪钦有牵连,一连好几天,她都十分关注各方传来的议论。

  有人说,这周家的大妹子既能干又贤慧,可就是只能生女儿,不能生儿子,因为受不起人家背地里的指指戳戳,一狠心便投了塘;有人说,这女人真可怜,嫁了个痴呆汉子,说他痴,有些事偏能管,说他不呆,打人却不知轻重,女人有做的,没吃的,有受的,没说的,她想不通了,便只好求个一死了事;更有一些轻薄人想当然,说这世界上男的全都不正经,女的也没几个不*的,十场人命九场奸,准是被人逮住,抵赖不掉,好事不常在,不如一死了却*债──这大河小井有多少寻死的便能够装多少,岂有装不下的道理?只可惜没个人给她作几天道场,恐怕她来生来世也不得超度呢!

  过了七天,黄雪钦上姑妈家来了。他消瘦了许多,脸色灰暗,像是大病了一场。他坐在墙角落里,手撑着头,老半天不肯开口说话。

  黄大香给侄子倒了茶,看那神色就知道他是在为周家妹子伤心,便只探问其他的事:“今年的收成还好么?谷子早该收了吧?”

  黄雪钦只是掉眼泪。

  黄大香觉得侄儿实在可怜:“唉!看来,你爹当初确实是办错了这一件事,但有什么办法?事情已经过去,再说再悔都已经迟了。”

  “姑妈,我是来要钱的,”黄雪钦突然开口说,“您给我十块钱吧。”

  “家里又出了什么祸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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