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朴这建议,从后来的情况看,果真被田伯林与李墨霞采纳,而且弄得颇具戏剧色彩。
然而当天,周朴与李墨霞没有谈得太多,因为他来国民小学是为了找姚太如联系。周朴的真实身份是共产党地下组织的负责人。他是为迎接全国解放,特意来小镇发动民众进行武装斗争的。周朴向姚太如介绍了革命异乎寻常的发展形势,布置了当前的具体任务之后,姚太如欣喜激动不已,送走了周朴,他站在走廊的栏杆前,禁不住高声大喊:“天亮了,光明将遍布整个世界,让人们都来欢呼跳跃吧!”同事们见他疯颠惯了,只以为他又在朗诵什么蹩脚诗人的歪诗。随后一连好几个夜晚,姚太如都去了小镇周围的几个村子,与那里的贫农“根子”进行串联,还准备着开一次各乡组织武装暴动的联络会议。于是,共产党坐北京,解放军打胜仗,国民党求和讨饶的消息四散传开,传来传去又增加了不少神奇迷信的色彩:什么天道有变,真命天子下凡,草头将军落难;什么红羊劫难,有钱有势的人如不把钱拿出来消灾免难,天兵天将就要捉尽他们,发落到十八层地狱里去当差等等。于是抗粮,抗租,抗捐,抗税的事到处发生,还有一个村子正式打出了贫农团的牌子,把当地一个叫张铁钩的恶霸地主捆绑起来打了一顿,并警告其它的有钱人引以为戒,不得欺侮穷苦百姓。
但是,小镇警察所也加紧了对一些可疑人物的暗中盯梢,还从县里要来了几十条枪,由商会出面组织了一个几十人的民团,日夜巡逻。姚太如从周朴那里获信,他已经不能再在小镇露面了。一天晚上,警察所的人突然出动,包围了左青石的一个大山洞——他们打听到姚太如等人正在那里聚会。可是,结果什么人也没有抓到,只捡了几个熄灭了的烟头。他们在山下时还见到洞口闪过灯火呢!第二天,警察所大门外给人贴上了传单,警告警察所长不要为非作歹,不然,决无好下场!这件事又被传得神乎其神,说姚太如本来就不是凡人,共产党里有不少人是神仙下凡,他们能够飞檐走壁,来无影去无踪。甚至还说,这些人有着不少的飞机大炮,近日里就要运来小镇了。
然而这一切,只是处在水深火热中的穷苦人的一种企盼,说不上都有了革命意识。几个共产党人想要把他们集合到自己的旗帜下,组成一支真正的战斗队伍,任务还很艰难。在小镇这个局部范围内,当局者的枪杆子依然有着巨大的威慑力量。张炳卿去了周家山坳二十多天,工作还没理出个眉目来,那天晚上他也去参加了左青石山洞里的会议,会议刚开始,姜信和就赶上山来报信,那是周朴在警察所出动搜捕的前一刻获得的消息。姚太如带领这些人赶忙钻出山洞,警察们已经到了山腰上,路口肯定已经封锁,幸亏山深林密,夜色浓重,他们才好不容易逃了出来,随后,警察所的队伍又下了几次乡,贫农团的头领便只得东躲西藏。李墨霞与夜校学习班的班长龚淑瑶也因此被传到警察所去问了一次话。虽然她们对姚太如等人的活动不是全无觉察,但确实不了解内情,而龚淑瑶这班长职务是在张炳卿借故退学之后接任的,前后不过十多天的事,因此,她们没能招惹上太大的麻烦,只是夜校的事就此散了伙。因为张炳卿与姜信和都还没有暴露,姜信和便留在家里,继续担任通讯工作,张炳卿还能回小镇了解一些情况,有时,则乘夜散发些传单,但是,这一些只不过是虚张一下声势而已。
52 姚太如在周家村黄雪钦家里暂避风声。本来,姚太如和张炳卿商议,要在这里占个山头,设个“卡子”,可是,未能如愿。当初,张炳卿去找黄雪钦,正是周家大妹子后事料理完毕不久,黄雪钦象大病了一场,天气还很热,他却披着件破棉衣坐在大门的门槛上望着对面的山坡发呆。张炳卿与他见了面,蹲在门框边同他说话,张炳卿安慰劝导了他一番,然后把黄大香带给他的五块银元拿出来。黄雪钦这才掉转头来,接过银元,在抚弄了一阵之后,他转身朝堂屋里的神龛深深作了三个揖,说:“黄家的列祖列宗在上,这是我姑妈黄大香对你们的一片孝顺之心,你们保佑她吧!”
张炳卿听着这话有点莫名其妙,解释说:“雪哥,这银元不是你姑妈供奉祖宗的,是让你在当紧处用,有病吃点药,农事工夫顾不上,也好请几个工——谷子晒干了么?”
“用得上烦心那些事么?”黄雪钦说,“有这银元,能找个女人成个家,续上黄家的香火就得了!”
黄雪钦说这话是认真的,为了殉情而死的周家大妹子,为了他们留在世上的小女儿,也了为活着的母亲与姑妈以及死去的黄家列祖列宗,他打算成个家,过完剩下的半辈子。在他翻来覆去想过之后,他所能找的女人也只有周家大妹子那位半瘫的表姐:她替黄雪钦抚养着那个小女孩,而且至今嫁不出去。
张炳卿给黄雪钦编了两张晒簟,在黄家吃住了八天,附带着帮雪钦忙完了拖拉下来的秋收冬种的活计。在这期间,张炳卿少不了要谈到时局的变化,阶级的对立,共产党的主张和穷苦人的出路。本来,这一切,黄雪钦自有比别人更深的感受:他经历了生活的坎坷,对前程作过拼死觅活的追求,不会不关心时局,也不可能不对世事抱有不平。但是这时候,他心灰意冷,除了一声沉重的叹息,不肯在这些问题上与张炳卿对话。他在心绪渐渐安定下来之后,只向张炳卿说起与周家妹子的那段情缘。他讲到他们的两小无猜,讲到后来的两心相许,讲到践约的艰难,讲到私情的难了,最后又讲到死者的悲烈与遗恨,以及生者的痛楚与歉疚。黄雪钦甚至捶胸跺足:“男人活在世界上爱不到自己心爱的人,反倒把她拖累死了,这算什么男人呢!”张炳卿为黄雪钦的真情感动,不料这个堂堂男子竟有如此一片儿女情肠,但并不同意他的观点:“男子汉立身处世,抛家舍身的不少呢!”
“那情形不同,”黄雪钦无意与人争论,只说,“情是个海,你没落到海里,自然不知道海的深浅。”
张炳卿觉得自己能够理解黄雪钦的处境,也能理解他这话的意思。当得知黄雪钦已经决定娶下那个半瘫的女人过日子时,便无意动员他揭竿起义,占山立寨了。他很可惜这么一条好汉竟活活地淹死在情海里。
而黄雪钦说这些话时,却还有另外一个触发点:他感觉到张炳卿与周小莲并不是一对情投意合、两心相印的夫妻。他自己是遇上了让他倾心的人,也见到了那颗把深情厚爱倾注于他的心,结果弄得死去活来。这是幸呢还是不幸?话很不好说。他只知道这情爱是勉强不得,取代不得的。因此,他为周家二妹子担着心。他与张炳卿抵足而眠时,曾说过:“小莲这妹子是可怜的,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薄待了她。她也只值了你家两担谷子!”
周家大妹子嫁给赵家,抵了两担谷子的债;小莲嫁给张炳卿,收下了两担谷子的聘礼,这是个不祥的巧合。他们这婚事虽然算不上典型的买卖婚姻,却同样有着包办的性质。张炳卿听了黄雪钦这话,也感到很难过意,虽不能说是薄待了小莲,也难说没有冷落过她,而另一方面,国芬那两道又是爱又是怨的眼光却经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已经感觉到在婚姻问题上违背感情的选择是一大错误,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了,何况他还有着自己的事业和向往!既然已经与小莲生米做成了熟饭,他就只能让黄雪钦放心:“不管怎么说,我绝不会像赵家那呆汉一样待小莲的。”
黄雪钦为人仗义,这一点,张炳卿完全能够信任,所以,他把姚太如安置在黄雪钦家。很快,姚太如和黄雪钦也成了朋友。姚太如对黄雪钦的遭遇发了一通感慨,认为这是社会的悲剧,是时代的悲剧。为了未来,为了子孙,只有奋起革命,摧毁旧的制度,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才可能做到人人爱其所爱。让他描绘出来的光明灿烂的前景,确实让人激动。他自认为他正在为实现这个理想而奋斗。黄雪钦听着,有时也眼睛一亮,陷入沉思,但那眼神又渐渐地暗淡下来,起身去作别的农活了:“这恐怕是远水难救近火呢。。。 ”
姚太如与几个被追捕的农会积极分子弄到了几根猎枪,准备在周家山坳据山立寨。这时,黄雪钦忍不住说话了:“你们不先去看看这里的山势地形?这山不同于大后山,那里山深林密,外人进得了出不了,山路险要,一人守住路口,滚下个石头也能压倒一堆人;我们这里的情形却不一样,它靠近通向山外的大路,能攻不能守,不是立寨的好地方。你们与黑雷神他们合伙不是很好么?人多势众,进退都很方便。”
“合伙是不行的,共产党不是黄巾绿林!”姚太如断然否定,“让他们接受我们的改编还可以,认真说,象他们那样占一二个山头是成不了大气候的,共产党有大部队作战,我们眼下只是配合行动。”
这话说得目光远大,但大后山的那位黑雷神大叔却不肯接受什么改编。姚太如与张炳卿前不久去过了几次,黑大汉热情款待了他们一番之后表示,他们欢迎合伙,只要军师爷,不要什么政委、指导员之类。张炳卿为他们策反了一人一枪,黑雷神大叔坚持要以猎获的一只云豹当作回报。姚太如觉得这山里大汉实在纯朴得可爱,但最终只约定了今后占据了周家山坳,双方可以相互援应。
姚太如化装成猎人,跟随黄雪钦去周家山坳实地察看了一圈之后,觉得黄雪钦说的话不无道理,在周家山坳立寨确实不好办。张炳卿心里的想法认为还是上大后山为宜,他建议就这件事去找周朴请示,姚太如考虑再三,最后同意了。
第二天,张炳卿回到小镇,周朴仍住在李家大�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