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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张炳卿回到小镇,周朴仍住在李家大院,无疑,他也在牵念着组织地下武装的事。张炳卿不便径直上李家大院去找周朴,他在李家大院门前走动了几次,偏没能遇上,心里很有些着急。正在这时,国芬借做针线活的事上张炳卿家来了。近来,她听到了一些传言,特别是姜信和向她宣传了许多关于时局的消息,比如说,共产党一来就会把地主的产业分给穷人,一切权力归农民协会,大小事情都由人民做主;也说到了要废除封建包办婚姻制度,主张自由恋爱等。国芬觉得这些都与她,与她姑妈很有一些利害关系,但她不信任姜信和,想在张炳卿这里得到证实。吴国芬与周小莲平时相处算好。她一边陪小莲做针线活,一边说起这些话。张炳卿坐在一旁,也借灯光作些竹工手艺。说话间,他也顺势插上几句,那意思是肯定了这些消息。这时,张炳卿突然灵机一动,说:“你们见到县里那个姓周的人没有?前次他在我家订购了一张凉席,还交了定金,怎么就不来取呢!”
“前天那人从门前过,像要买什么竹器似的,却又没进屋来。”周小莲回答说,“你走时没把这事跟伯讲,我们怎么知道呀?”
“是我忘了这件事。”张炳卿掩饰说,“反正他交了定金,总会来的。”
“你不能给他送去?”国芬说,“他住在李家大院。”
张炳卿没有回答,默默地做其它事去了。国芬却注意到了他似乎还有话要说。
坐了一会,国芬起身告辞,张炳卿提灯送她出门。在门口,张炳卿果然站住说:“国芬,有件要紧事求你呢,你能替我去李家大院找到那位姓周的人吗?让他明晚一定来我家把凉席取了去才好!”
“这——非得我去找?”但国芬马上领悟到,取凉席的事不会简单,便又说,“那我给你去找吧。”
“这事还不能让旁人知道。”张炳卿嘱咐她,“明晚你得邀小莲上香婶家作点针线活什么的,行吗?”
吴国芬不是没想到这件事的难办。这李家大院不是容易进得去的,进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到周朴;见到了,他身边还定会有旁人在。周朴并不认识我吴国芬,怎么能单独与他说话?但张炳卿想把小莲支开,说明对我吴国芬还有种特殊的信任,因此,国芬感到一种满足。她不愿推辞,爽快地答应说:“就只有这件事吗?我应承了你!”
“就这件事。。。 ”张炳卿想起来,“你姑妈的病好些了么?隔天我该去看看她才是呢。”
“病拖下了。。。 不见好也不见坏。”国芬说,“你忙就不用去看了。你听说田保长与李墨霞老师离婚的事么?”
“我顾不上打听这些。。。 ”张炳卿奇怪国芬为什么问这话,接着他补上了一句,“他们早就该离的,可你&;not;——你走好吧,我不送了。”
“那你就回转吧——如果找着了空闲,你能与我姑妈去说说话自然好!”国芬又反过口来邀请张炳卿去她家。她心里想,你是说田伯林与李墨霞早就该离婚么?这事可与姑妈大有关系,你张炳卿当然不知道!只是,这世界上的事难说都是一个理,究竟谁就早该离谁就永不该离呢?唉!“反正你们的事——我是说,明天我一定给你去找着周扑就是了!”
53
国芬把张炳卿托她找周朴传话的事当作生平第一次遇着的要紧事。她猜得出这事的意义很不寻常,凭这,也许还能进一步了解到他们的一些秘密吧!这一夜,她翻来覆去地考虑着该如何把事情办得妥妥贴贴,她估计着可能遇到的情况,设想着怎么开口说话,怎么进退。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她便上张家取了一张凉席,还特意选了一张有点瑕疵的。在去李家大院的路上,她仍有点不放心,甚至不惜在凉席的边角上拆散了两片篾条。
在李家大院门口,国芬被守门人拦住。那老头简单地回说周老爷不在。国芬自言自语地抱怨说:“这就奇怪了,田保长让我今天把凉席送来,他怎么能这样糊弄人!”接着,她改换语气求那守门人,“老伯伯,我家里有人病了,等着钱用,烦你替我去找找田保长,他是一定在的!”
“你是谁家的闺女?”守门人说话的语气果然缓和了,“真是保长让你送凉席来?”
“凉席不是在我手上拿着么?”国芬说,“不是急着钱用,我也丢不下工夫特地送货上门来的——你就对保长说,一个叫吴国芬的要找他。”
“你等着吧!”守门人答应了。他一面念着“吴国芬”三个字,一 面往里走。
不一会,田伯林果然出来了。吴国芬抢先说:“我姑妈向仁茂伯借钱,仁茂伯让我送这凉席给县里那位姓周的、周什么老爷,你领我进去找他吧。”
“你姑妈的病怎么了?”田伯林有些着急地问。
“还是那样拖着。。。 ”国芬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一边说便一边向里走。
“你就先在我这里借点钱好了,要多少?”田伯林跟在后面说。
吴国芬摇了摇头:“周老爷在哪?”
看门人见这情景,对田伯林说:“是寿公让我回说周老爷不在的。。。 ”
田伯林把吴国芬带到了后院的客厅边。他告诉吴国芬,周朴正召集全镇一些商号、财主在商议捐款的事。年关近了,要救助一些衣食无着的孤寡。
吴国芬不愿进客厅去:“你让周老爷出来一趟吧,说有人给他送凉席来了,正等着。”
“这,是你姑妈让你来这里?”田伯林有些迟疑。
“不是,你帮我这忙就不行么?”吴国芬那样子很执着。
田伯林只得进客厅去:“你等着吧。”
吴国芬料定,如果真有秘密,周朴听到有人送凉席的事怎么都会出来的。一点不错,地下党正是以买卖凉席作为联络暗语的。
果然,不一会周朴从客厅走出来,他打量了吴国芬一番,笑着问:“这凉席好么?卖多少钱?”
张炳卿并没有告诉吴国芬回答的暗语,因为她不是地下党员。吴国芬只能如实地说:“这凉席是张家人让我送的,好不好你自己看看货吧,不行的话,包斟包退。”
周朴见答不上暗语,便点头说:“谢谢你了!你就把凉席放在这里吧。”
“钱呢?”吴国芬不放心地说,“你这会就看看货,行就给钱。”
“这货不错,不用看,你要多少钱?”周朴说。
“怎么能看也不看就说不错。。。 ”吴国芬担心周朴不能会意,因为张炳卿是要让周朴晚上去他家。于是又生一计,“这价款你们当面去说吧,我只要二元钱派用场,多了张家退你,少了你给他们送去。。。 你还是看看货吧!”
吴国芬把凉席推开了,让周朴看清楚了那断了篾的凉席角角。
周朴笑了笑:“不看倒罢,一看这凉席还的确有点小毛病呢!这不关你的事,晚上我自己去换好了。先给你这二元钱派用场吧。”
国芬接过二元钱高高兴兴地走了。在场的田伯林很有些讷闷,但他并不多嘴多舌,远远地站到了一旁。
晚上,周朴上了张家。小莲被国芬邀到黄大香家去了。张仁茂见有客来,也提着烟杆上了楼。
张炳卿详细地向周朴汇报了组织地下武装的情况之后,周朴明确指示:“既然是这样,那就上大后山去吧。说合伙也行,说军师爷也行,这只是名义上的话,你们还是当你们的共产党员。随着形势的变化,你们多做些工作,黑汉子的思想是能够转化过来的,现在还难得他们对当局有了这种自发的反抗意识,他们能欢迎你们就好,这是农民的朴实,根本谈不上什么草寇思想。”
周朴的看法是现实的,后来的情况也证明了这一点。只是这几句话在所谓的“*”中给他添了些麻烦,在这里不提。
周朴又打听了吴国芬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称赞她聪明,有心计,并说:“应该在妇女中间多做些工作,不要以为女人的斗争性一定比男人差。有些方面,比如担任联络工作,她们心细,也不易招人注意,像吴国芬这种人完全有可能走上革命的道路。”
张炳卿当时含糊应答着,可这些话让他产生了许多联想 ,当时,他有意疏远了与吴国芬的感情,冷淡了她的革命要求,这究竟做得对不对?今后应该怎么办?这又牵连着他在婚姻问题上的隐痛。
周朴同时发觉了张仁茂是有意回避他的到来,便问张炳卿:“你伯父了解你的情况吗?”
张炳卿详细地介绍了他伯父的身世和经历,也分析了他那种由于顾虑家庭,有志难酬的委屈压抑心理,说:“我的一举一动伯父自然明白在心,只是他不肯点破,装作不知而已。”
当周朴了解到张仁茂与黑大汉有着十分特殊关系时,便爬上楼去与张仁茂作了一次深谈。
张仁茂一直听着周朴的话,很少答腔,会意处也只点一点头。临了,周朴坦诚地请张仁茂去大后山做做黑雷神的工作,劝说他们最好还是能够接受改编,由共产党领导。最后,张仁茂放下烟杆,终于同意去试一试。
周朴走后,张仁茂上了床,但他思绪翻腾,不能入睡。他干脆又重新穿好衣服,找出一小瓶洒来,倚在床头上抽一会烟,喝一口酒,反复掂量着这件事。他想着周朴的话条条在理,这个世道是到了该变的时候:贫富不均,人心难定。江山是打出来的,没有枪杆子,出不了新世界。共产党主张穷人翻身当家作主人,这话更合他的心意。周朴与姚太如是共产党,他侄子也当了共产党,看来这路子没有走错,他们的声势已经不小了。但现在让他去大后山劝说黑雷神这些人接受改编,话该如何说呢?他与黑大汉确有很深的交情,这些人也都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的。现在,既然他们已经同意了合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