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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炳卿见着吴枣秀说话的客套腔板,马上意识到要从她口里吐出什么秘密来似乎不可能,要了解情况还不如跟国芬去打听,于是也就只笑了笑,没有提起别的事来。倒是吴枣秀问了一个关于时局的问题:“有人说共产党已经打过长江来了,占了南京城,离我们这小镇到底还有多远?”
“这话你听谁说的呢?”张炳卿不免有些惊异,同时也就猜到这消息很可能是从田伯林那里来的,“这种话可不是随便能说的呢!”
“你是指我不该随便跟你说呢,还是你不能随便跟我说?”吴枣秀狡黠地一笑,“你是想弄清我这话的来历么?我告诉你,呶——”
吴枣秀“呶”了一下嘴,暗示是进屋里去的姜信和所说,这就让张炳卿不便去验证了。张炳卿自己是前两天才从上头得到这一消息的,不过,姜信和从其它渠道得到这一消息也有可能。反正他们正有任务向群众宣传,于是,他便详细地讲了这方面的情形,最后他说:“占了南京城,就像打蛇打断了它的七寸,它的尾巴再也动弹不了多少时辰。别看李寿凡这些有钱有势的人装着没事,可心里早就慌了神,谁跟他们扭在一起都没有个好结果!”
吴国芬在场,但她没有插言。当吴枣秀又去摆弄织布机时,张炳卿小声对吴国芬说:“傍晚时我在石桥上等你,真是有要紧话说,能来吗?”
吴国芬没有吭声。在送张炳卿出门时,她才说:“一定得来吗?那得吃过晚饭。”
月上东山,小桥流水,滩头上跳荡着点点白银似的波光,张炳卿等候在桥头上。国芬终于来了,但她目不斜视,她是想好了见面的地方。她径直过了桥,沿河往下走——那里有个土地庙,庙临近码头,白天少有人来往,这会更见不到人,张炳卿尾随其后。吴国芬闪到背着月光的一方墙根下问:“如果真有什么要紧话,你就直说吧!”
张炳卿临场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他低着头来回走了几步,使自己平静下来,然后鼓足勇气抬起头,转过身来。国芬正与他对面:
“你,你为什么还不说话?我姑妈在家等着我!”
“我不说你也知道。。。 ”
“我不知道。”
“姜信和与周小莲。。。 ”
“那不干我的事。”
“我要离开小镇了,时间可能很长。”
“去哪里?”
“这件事么——我说,我准备与小莲离婚。。。 这决心我已经下定了!”
“你伯让着你了?”
“他能说通的。我的事得由我做主。”
“小莲呢?”
“她是她,我是我,谁也不牵连谁,谁也不勉强谁。。。 她不是有去处么!”
“。。。 你一定是去找姚太如他们入伙了?”
“是——我瞒不了你,也不打算瞒你了。只要我不死,就一定能回小镇来;如果死了,也值!这天下是共产党的了,为穷人翻身得解放,死也值——你早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我能猜着。。。 可你这会儿才说!”
“我心里早藏着一句话,现在还是想问问你——你能等我半年一年,最多是两年么?”
吴国芬的心里酸甜苦辣的滋味一齐涌上来,禁不住滚落下几滴泪来。过了一会,她才说:“我等你,再长的时间我也等你,但。。。 我现在该回家了。”
张炳卿知道她们姑侄俩在姜家是太难呆下去了,而这种事更不宜让人有一丝半点的觉察,张炳卿很是同情,此时不由把手放在国芬的肩上,看着她低了下去的头——那乌黑的头发在月光留下的阴处更加油亮。他说:“我如果变心就不算人!你一定得相信一点,我们定能过上好日子,真的,现在我们聚拢了许多人,全国一大半都变过来了!”
“你能记着你说的话就好!”吴国芬把张炳卿的手从肩头慢慢推下去,“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不等天亮就得走。”张炳卿很想再说说话,“我们这事你说该不该与你姑妈讲?”
“不用,”吴国芬摇头,这些天她时刻为姑妈的事忧虑着, “现在更不能。。。 她难着——没别的事了吧?”
“今后,你该争取进步。”张炳卿十分认真地说,“你可以在妇女中间帮着做些宣传工作。”
吴国芬睁大眼睛望着张炳卿,听他说完了那些鼓励的话,其中也包括周朴等人的看法,但吴国芬没有回话,她想,如果不是你张炳卿当时回避了我,或许今天还不用来听这些多余的话,但吴国芬能够理解张炳卿,对他并无埋怨,只是她也不肯说原谅他的话,张炳卿完全明白这层意思,便开始检讨自己过去对国芬关心不够。
“好吧,别说这些了。”吴国芬决心刹住话头,转过身去欲走,又留下来一句话:“我知道我该如何办的,你就放心好了,可明天我不能去送你啊!”
张炳卿望着国芬走远,过了石桥,才回头朝他这方向望了一眼。这女子的稳重、心计与深情,让张炳卿叹服。许多还没来得及说的话似乎也不必说了,心有灵犀一点通呢!
60
吴枣秀的病好了,脸色红润起来,心情也很舒畅。她已经有了心思陪着石贤做作业了。虽然她不识字,却能哄着石贤把作业做得干干净净,俨如一位称职的家庭教师。在她快活的时候,还常哼些小调小曲,有些却是那种火辣辣的情歌。自然,石贤并不懂那歌词的意思,只是被一种兴奋的情绪感染而嘻笑叫闹。
黄大香见着这情形,便又数落枣秀了:“你疯什么呢!你这高兴,你这快活能长久么?你是一定不听我的话了,那往后我真会不让你来我这里的!”
“哎呀,我不是决心不来了么?偏你又怕憋死了我,三天二天去看,可我一来你又要嫌弃我!我逗石贤玩玩也错了?”吴枣秀油滑地避开正题,“石贤,你秀姨好不好?”
“好,秀姨好,我就是喜欢秀姨天天来唱来玩!”彭石贤说。
“可你妈要赶我走呢,我这就走了!”吴枣秀装着起身欲走的样子。
“我不让,”彭石贤拉住秀姨,着急地,“妈,你别赶秀姨走呀!”
“石贤,你去华玉家玩一会,你秀姨不走,我还留她吃饭呢。”黄大香把儿子支开,认真地说,“枣秀,你坐吧,我跟你说,你跟田伯林既不作长久打算,又要这么躲躲闪闪,不明不白的来往,我说你们迟早有败露的一天,到时候,真正吃亏的是女人。男人爬墙跳窗没人说,挨打挨骂作不得人的只有女人。你不想想,一旦姜圣初抓到你们一点什么把柄,这事了得么?谁还帮得了你!”
这话黄大香已经说过好几次了,吴枣秀总是不作正面回答,常常是一笑了之。这次,吴枣秀有些认真了。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说:“亲姐姐!我早该央你做主呢。。。 我能不知道女人难作?可实在是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这会我肚里可能有着他的人了!”
“有了?”这是必然的事,但黄大香仍不免一惊,“你这也没告诉田伯林么?你打算怎么办!田伯林早跟我讲过,他愿意娶你,是你不愿意嫁他?”
“先前我是没有拿定主意,而他又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我好些话还不便跟他说呢!”吴枣秀肯定了一点,“那保长太太我是当不得的,你没听人说这世道就要变了?”
黄大香已经从张仁茂那里听到共产之类的话了,而且她还是个认为“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三代”,并不十分看重权势的人,所以,她不以为吴枣秀的话全无道理:“我说枣秀,你是个心里比谁都明白的人呀!到这种时候了,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跟田伯林说呢?”
“我想让他与我一块跑,离开这小镇。不离开这鬼地方,我们迟早不得安生的——我央你姐姐替我说说这话,你就答应了我吧!”吴枣秀恳求着。
正是因为这一点,吴枣秀才对田伯林采取了不即不离的态度。
“这——你既然是这么想的,那你自己去说不更好么?”黄大香迟疑起来,“田伯林也知道你有这意思,他说起过。他只是怕苦了你,人生地不熟的,境况就不同了呢!”
“如果全是为我想,这话也好说,我把命搭上都不怕,还怕什么苦,怕什么人生地不熟呢?”吴枣秀见得很深透,“他也是难舍这保长,也是不忍背弃他们李家。说不走,不是他不为我想,说走,也不是我没为他想,可这哪是两头都能顾及得了的事?就为这,事情才好不得歹不得地拖着。你不给我去说这话,谁能给我去说这话?”
“这话还用得着我替你去说?是你的主意就该你自己去说。”黄大香连连摇头。一转念,又玩笑地告诉吴枣秀,“别担心吧,田伯林这会儿是被你这个狐狸精迷上了,你让他下油锅他也不会不答应你的!”
现在说田伯林被吴枣秀迷住了,这话并不假。吴枣秀泼辣桀傲的脾气对田伯林软弱奴化的性格是一种振奋,吴枣秀奔放的激情对田伯林荒漠的心田有如春风夏雨,吴枣秀的赤诚肝胆也激起了田伯林的真情实意,而且,吴枣秀也不乏温柔体谅、知心察意的女性情怀。田伯林真想与吴枣秀做成长久夫妻,有个温馨的家。吴枣秀听了黄大香的话,苦笑一声:“我早知道你不肯帮忙,也就白叫了几声‘亲姐姐’!我这些话还不该跟你说呢。。。 ”
“你既然认准了眼下这时势,又拿定了主意,怎么你自己就不能去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