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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谁也忙碌,一个小时后一桌饭摆上了炕桌。为打破陌生的拘谨,张雪烽露出乡土味,言谈动作半个农民一样,林楠的高雅消失了,坦率随和,于是这顿饭四个人吃得很开心。
姑娘小心翼翼地对林楠说:
“你们真好,真幸福!”
林楠穿的那件羽绒服可能非常贵,毛领是真兔皮,皮靴也可能非常贵,在地下摆的四双鞋里,林楠的皮靴黑亮笔挺润泽,鹤立鸡群。她想不出来他们的孩子是什么样子的,一定是非常俊俏,脸非常白,非常文雅,早学会了钢琴,小提琴,学习非常好,在奥班里,就问:
“你们的孩子多大了?上初中了吧?学习一定好得很吧?”
他们面面相觑,没有说话,不知怎么回答。姑娘感到自己问错话了,脸红了,难为情地低下头。小伙子望了姑娘一眼,好像责备:“懂又不懂,你乱问城里人什么呀!”
张雪烽抬头,平静地回答:
“我们是两个家庭的人,今天出来玩。”
这句话一出,小伙子姑娘惊呆了!老天爷呀!他们比夫妻还要好哪!怎么好成这样?在平时,小伙子姑娘一定痛恨这号人,看着背影骂三骂四,今天却感到他们是实实在在的好人。如果他们是不好的人,那么天下的好人是谁呢?中国的好人是谁呢?再就没有几个好人了。姑娘露出笑意,她的心情又起了许多变化。四个人的心里都起了变化,互相影响,在感觉这种事情的善恶,好象才知道一件新鲜事,暗淡里一支蜡烛点燃了,发出光,亮了许多。林楠想到自己比这个姑娘幸福了不知多少呵!她为张雪烽有亲近而又遥远的职业能力、坚毅勇敢感到非常幸福。姑娘笑意望着他们,羡慕他们是大学生,有工作,羡慕他们长得那么潇洒漂亮!羡慕他们这些城里人的爱情:高尚,富裕,自由,浪漫。
好!该出发了,去解决家庭纠纷,让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姑娘待在温棚里,小伙子带着张雪烽和林楠到他家里,半个小时的路程。在谈判桌上,张雪烽对小伙子的爹说:
“婚事这样拖着,你们的好处是:没有跟着女方家转悠,很得意,花的钱少,有面子。女方家可很难受,好像没有好处。但是,如果女方家暂时屈服,低头,将来婚事成了,女方一辈子认为你们不讲信誉,将怀恨在心,整日闹别扭,吵吵嚷嚷,过不上安宁日子,你们会被村上的人们笑话。人,可不能经常生气呀!一个家庭,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不想一想‘和气生财’那句古话呢?假如婚事不成,女方一气之下远走高飞,她也是出色的姑娘,她的前途谁能说清?或许嫁了南方更有钱的人,过着更富裕的日子。那你们得到了什么呢?除了房子和钱,没有人了 ,一切还不都得从头再来?真的重新找对象,那麻烦大着哩。那你的儿子假说重新找了个对象,是不是姻缘呢?再说,你们两家本没有矛盾,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怎么能因小失大呢?在现代社会的农村家庭,家家都差不多,双方大人的脾气性格是次要的,钱少一点也是次要的,只要年轻人情投意合,就是好婚缘,以后慢慢发展么。哎!我说老伯,你活了几十年,经历的比我们多了,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18 事中之事(9)
这个老农民,不坐椅子,偏要蹲在火炉旁的地上。他脸色土黑,头发很短,皱纹布满天门,抽着烟,不说话。屋里沉默。林楠坐着沙发的一角,她那样的高贵洋气,望着屋内的陈设和蹲在地上的他,好像洞悉世间一切,吓得老汉不敢说话。他小声咳嗽着,弹着烟灰,他的指头被烟熏黄了。他嘴角嗫嚅,似乎要说话,没有说出来。人么,心事有变化了。
在这个间隙,张学烽看到他,脸色青黑,眼神不收光,说给他号脉。他怀疑地看着张学烽,努着笑意第一次说话:“你?会号脉?”又想号脉没有损害,就拿了个小方凳,慢腾腾坐到茶几前。挽袖子,把胳膊伸给他。医生号了他的两个手腕,五脏六腑基本平稳,只右手腕上的“中脉”沉迟,如绵羊得了风寒似的走路,又看他的舌头,断定他也为婚事伤了脑筋,几年的积蓄钱,问人借钱就生过几次气,气恨交加,以致肝气犯胃,脾胃不运,湿热蕴结,不思饮食。医生对他的症状一一指出。这个老汉诧异纳闷,无话可说,想不到自己碰了个医生!他不禁想起村里更老的老汉喧谈几十年前“北京医疗队”的事,那可真是“手到病除”哇!把从清朝时出生的一个人的顽疾治掉了,把一个人疼了二十年的肚子治好了,把一个女人的羊羔风治好了。难道今天又是造化?
医生最后对他说:“你的胃里有病,除了吃药,如果根治,须宽容大度,少与人生气,才能有胃口吃饭,气血畅流。”老汉表情很不自在,嘴合不上,嚼着空气,慢腾腾地看医生温软的手。他坐了一会,出门去了,到厨房里和“老婆子”商量去了。半个小时后,他进门,坐到沙发上,缄默了半支烟的工夫,终于说:
“你们来说话,办吧!”他要求医生给他开几副中药,张学烽开了四副。张雪烽他们要告辞了。小伙子不说话,眼睛一直瞪着自己的父亲。要不是有客人,他可能要发脾气摔东西,甚至乱骂。那老婆子始终在厨房里,忽然看见两个客人,很兴奋。看见林楠,象看见了电视广告上的女人!嘴嗫嚅,摸不着头脑。林楠亲切地走上去,对她说:“大婶!听说你们办喜事,来看一看。”老婆子听见仙女一样的说话声,仍然嘴嗫嚅,手不知放哪儿好,紧张地擦着自己的围裙,说:“就办哩!就办哩!本来早就办了,这个老贼胡搅蛮缠,耽误了!”
老汉后来村上放风说:“他们请了城里的亲戚来求情下话,婚事办了吧。”
女方家本来希望男方家快人快语,达到条件,立即把婚事办了,准备再故意撇人,要重想办法了。忽然听说男方家要办婚事,高兴之余,恨也产生。姑娘的爹说:“下半年的物价涨了那么多,彩礼三万不行。”男方家一听口音,生气了。张学烽也到姑娘家去过一次,到底说通了。
总之,小伙子姑娘终于在冬至前结婚了。
姑娘的身材象俊俏的南方人,那些北方最厉害的女人的眼睛,也没有看出来新媳妇怀了孕,很幸运。唉!这件婚事参与的人不少,也有很多撮合的因素,可小伙子姑娘终于结婚,费了多少不必要的劲,生气沉闷了很长时间,空耗了多少生活的时光!真象一个国家美好的曙光,迟迟不肯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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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城市家庭(1)
林楠身体恢复很快,发生了更大的变化,肌肤发光,额面脸蛋是肌肉镜子,能照出一个人影,身材丰腴而轻盈,头发太飘逸而绾住,若不绾,怕老实人看了说有妖冶之气。在二层楼的药铺里,享受着盆花、阳光和温馨,也享受着工作匆忙的快乐。良好的“工作”,是“人性”与物质世界的立交桥,而不是驱使人的手段。在家里虽没有非常的热情,但也尽着自己的职责,没有不顺眼的事,心底踏实。在冬天,她看着门外的飞雪,穿羊毛衫和羊毛裤踱步,身体不怕冷。大街上的夜晚,灯光刺空,汽车穿梭不停,雪粒轻柔,行人稀疏,这情景让她产生诗意。看完了,把粉红色的窗帘合住,再把白色的窗纱合住,两臂交叉着在卧室里踱步。
丈夫忙于生意,晚上来得迟早不定。他来,她觉得是应该的,丈夫嘛,是一个“男人或熟人”,说几句家务,干点杂活,驱散她心里的杂念;他不来,她也不急,有充裕的时间想自己的心事。丈夫呢?反正她是妻子,也在尽着自己的职责。女儿呢,她付出了母爱。用伦理学家的眼光看:她全部的爱有十成,把六成分给了张雪烽,剩下的四成分给了丈夫和女儿,有罪。有时她又觉得把全部的爱给了张雪烽,永远在给着他,产生负罪感。大凡美好的女人,德瑞娜夫人,安娜?卡列尼娜,都曾经有过负罪感,好的女人总有负罪感,不好的女人啥也无所谓。有时她又觉得对张雪烽的爱是暂时的,终究要爱女儿。但也许是不一样的爱吧!各司其责。细想起来乱乱的。这是心理洗礼,她成熟多了,喜欢假设,喜欢反证法,用一种学说战胜另一种学说,加上模糊的感觉,总能把想不通的问题想通。
如果一些烦恼困惑的好人们站着,倾听伦理学家、婚姻问题专家、社会问题学者絮叨他们的观点,絮叨完了,除了感觉倏然一新,再什么也没有,没有结果,依旧烦恼困惑。还是诗人好呵,带着七份激情和诗美,二份“生活”,一份哲理,去追求他的日子。真想不透彻呵!一块花池里,有两株丁香树,应不应该有呢?有,互相映衬得更美,但也影响了其它花的生长;没有,花池里单调,其他花儿可能会长得更茁壮鲜艳。道德、伦理、职责、爱情、名誉,她在心里琢磨着,每天的倾向都不一样,哪一种想法都有合乎情理的地方,而哪一种都不完美。风吹草动,她心思忽然改变,所有的感觉没有了,只思念他。
她的心情太受天气的影响。风和日丽,就想到了自由、爱情、浪漫;阴沉的日子,更多的想家务和讨厌的世俗。
女儿扎着两个上翘的小辫子,皮肤亮极了,眼睛大极了,辫子上盘绕红丝线,长相跟了妈妈。她低头一声不响写作业,看着妈妈在沙发上沉思的样子,一个小时了,从作业本上抬头问:
“妈妈!你在想什么?”
林楠回过神来,粲然一笑,平静地回答:
“望着你学习呗!我还在考虑,该给你做什么饭?”
今晚,她回家早,药铺里张学烽出诊去了。丈夫回家得也不迟。她穿着围裙,阴台上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