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下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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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下灯-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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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吧,走得远远的,从此不要再踏进这辽西半步。'窦桂满默然半晌,惨然道:'胡天,我早知你会是我的对手,也知你是个英雄,可是铁血神刀就算败了,我也不会离开这里的。'长刀翻转,一搠就搠进了自己的胸口,眼望着南方,无声倒地。江湖洒血,磊落生平。胡老爷胜得英雄,窦桂满死也死得磊落,可是这辽西大地虽然宽广,到底是容不下两个英雄!胡老爷的风魔双斧胜了窦桂满的铁血神刀,这铁血大旗门门主便转到了胡老爷头上,从此这茫茫辽西,千里林海雪原,黑山白水,便是胡天胡老爷的天下。说英雄道英雄,各位爷若是觉得小老儿说得还算入耳,那便请赏几个浊酒之钱。”那说书老头话头忽然一转,戛然而止,站起身向店堂中众人抱个团揖,店中昏沉沉的灯光下,一众听客这时才放松了紧崩的神经,打出几个哈欠来,跟着那打横坐着的女孩儿便端了个盘子挨桌收钱来了。

  胡雨俊桌上重重一拍,喝采道:“说得好,爷有赏。老孙头,你也有赏!”那说书老头说的是他师傅胡天当年决斗当时的铁血大旗门门主窦桂满的情形,话里颇多恭维之辞,他自然要赏——他就是铁血大旗门现任门主,也是胡天的养子胡雨俊。掌灯时候这老顺客栈的孙老顺让人来请,说新来了个说鼓词的,虽不太好,但闷夜消闲,也还值得一听,请他来逛逛,给个面儿。这时听这说书老头这一段,自是老孙头现教的他来讨个采头,活活连那口吻也是老孙头的,二十年前胡天不过二十五六,最多不过叫他一声胡大哥,哪里称得上胡老爷。

  这长风凛雪摔打的辽西大地,只有夏秋来算是醒着的,马贩子从中原驮着茶叶盐到这里和牧民换马,随便带走野兽毛皮,参客镖师一伙一伙地来去,那可是热闹非常。这入冬后风雪凛冽,没几日好睛,雪小的时候便如细珠碎粉,撒盐吹絮,下得猛了便如万花狂翔,琼玉缤纷,成团成球地在风中飞舞,天地之间,抬眼是一片浑浑噩噩,苍苍茫茫,当真是山也朦胧,树也隐约,路也淆乱,河也迷糊,当真是冰雪阻阻,关河望断,除了少数身带要事,或者急渴发财的不要命主儿,向来少有来往行人。

  铁血大旗门所踞的羊官屯却是个当途险要,一头连着百里外进入辽西必经的老城,一头分出几条撒向整个辽西的大路。如今冬日路阻,羊官屯也如睡着了般地沉寂。一到晚上,屯里的人除了守着旧屋、上炕搂着老婆睡觉外,就只有瞪着眼彼此瞎白乎。听得有鼓词儿,胡雨俊用过了酒饭,带了两个长随,晃悠晃悠来到老顺客栈,那店堂中却已稀稀落落的坐了二三十来个人,除了东首一桌带刀剑的江湖人物眼生外,其余大半俱是屯上熟人。

  刚刚坐定,回头望时,却见布帘掀起,两个人走了进来,前头一人身材削瘦,白的面孔略显长,一双眉毛笔直挑起,透着一股杀气,嘴角微微起,仿佛随时都在向人表示轻蔑。后面那人矮胖结实,肚皮厚肉上缠着腰带,别着大小两把匕首,一双眼睛看人也是恶狠狠的透着杀气,两个人脚下都是乌拉草木齿鞋,雪湿的鞋上混着泥污,一路印着足印子,显见是赶远路才来的,眼睛略略一横,便走到胡雨俊身旁桌子坐下。

  胡雨俊双眉一挑,暗道这两人来得蹊跷,他虎霸这辽西一方,不怒自威,旁人落座之时有意无意都避开他这张桌子,让得稍远,没想那两人来了明明看到另有空位却专冲自己这一桌旁坐下。见那两人正弯身待坐,伸手抓起一只茶盖掷了过去,那矮胖之人正要伸手到店堂中那火炉去烤,见茶盖打来,反应倒是快,一伸手接住了,两个人跳起来盯着胡雨俊,脸色青白变幻,迟疑着便要扑过来的样子。

  胡雨俊正要说话,一个人已插过来挡在那二人身前,笑道:“二位爷莽撞不得,这是铁血大旗门胡门主胡老爷,你来辽西闯荡该是听得过胡老爷的名字吧?胡老爷是为你好,这般才从雪地里进来,就向火,要烤坏手的。”伸手从那矮子手中拿过茶盖,对胡雨俊道:“待小人给胡老爷重新换个盖子。”胡雨俊点点头,便在这里,那收钱的女孩子转到了胡雨俊桌边,胡雨俊一转眼,不由一惊一呆。

雪拥辽西(二)
惊是*,呆是痴楞!胡雨俊一双虎眼盯在这俏生生而立的女孩子身上仿佛定住了似的。

  只见这女孩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青点梅小袄,斜披件枣花蜜合色蜀锦昭君套儿,一头青丝松松挽了个橛儿半垂下来偏在肩上,白生生的瓜子脸上两弯黛眉含烟笼翠,颦着嘴角似笑不笑,左颊上一个晕涡若隐若现,胡雨俊不禁暗赞:这副容颜也就罢了,这身条儿如此盈盈楚楚,真是人间*!正自寻思得没章法,只听得那女孩子脸上忽然现出一抹晕红,樱唇微张,道:“大爷,随便赏几个吧。”胡雨俊一愣,醒过神来,这般没来由地盯着一个年轻女孩儿,活活惹笑的,脸竟似也红了。他一个年轻汉子,正是精气勃勃的年岁,虽说不上多俊,但从小练武修下的身板加上他早早得志养就的气度却不是一般青年子弟有能比的,那红色在他黑黝黝的脸上半透不透,却别有一种男子气的窘急的味道,让女人看着怕也颇可人疼。他急忙伸手从怀中去掏银子。

  他原不惯带些细碎银两,这一掏出放在盘中,那女孩一看,竟是一个头号京锭,蜂窝银边上带着银霜,刻着“宝通”的字号,足有二十两,青莹莹的,在灯光照射下放着诱人的异彩,不由一怔,嘤嘤道:“大爷,忒也太多了,承受不得。”胡雨俊又是一楞,咧开嘴呵呵一笑,道:“是咱老胡莽撞了。”伸手拿起那绽银子,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夹,银性本软,就被他夹下约五六钱的一块放在那盘中,又道:“这下差不多了?”不知怎么,看到那女孩也害羞时,他心中就不似开始时那么不安了。暧洋洋的,竟似一口喝了下一大杯醇酒。

  女孩红着脸蹲个福儿,嘤嘤道:“谢大爷赏。”轻轻盈盈一转身去了。

  胡雨俊吸一口气,扫着那孙老顺躬着身附在那说书老头耳边说着什么,那说书老头眼睛便向自己这边扫来,心中一动:莫非这老鬼头今晚是专叫咱来看这女孩儿?正寻思间,那说书老头已招手叫那女孩儿过去,低声交耳几句,那女孩儿脸又是一红,便转身取了桌边一把黑亮琵琶,坐了说书老头刚才那座位,低着头丁丁冬冬地调起弦来。

  不多会,那女孩子已定了音,抬起头往店堂中众人淡淡一扫,清凛凛的目光便似冷电,似冰月,似幽水,似寒星,这堂中每个人都觉得心中一下清凉,人静了,眼定了,看着这女孩儿这神思魂魄竟没来由的有些出体似的,全在她身上了。那女孩儿纤手轻轻一挥,几声清越的琵琶声丁冬响起,悠然轻颤,打着旋儿地往众人耳朵里钻来。然后稍一间顿,繁音又起,,勾抹挑滑之间,但闻得那琵琶声嘈嘈切切,或似雨落秋塘,或似雹击夏荷,或似新莺出谷,或似乳燕归巢,时而激流湍漱,时而涧鸣清歌,倏而一转幽咽,犹同寒泉滴水,曹溪潜流,又如如雪压残棠、霜喷冷叶,婉转如处子娇喘,细碎如春冰乍破,正游丝几不可闻时,忽地急弦骤起,便似风樯马阵金弋齐鸣万面鼙鼓噪响,又如冰河决溃汩汩滔滔汪洋巨澜齐下,转折奇倔,似诉沧桑,胡雨俊只觉得满腔悲苦,三十年来一直风雪长刀,强仇腥血,从未领略到的另一种滋味充溢胸口,泫然欲涕,眼盯着那女孩子目含秋水般幽然一瞥,不由醉了似地便欲过去拥着,护着,为她遮着这江湖的风雨,离去人生的苍凉。

  只听那琶声紧紧,众人只觉得便如胸上压上千钓巨石,又若潜泳深海寒潭,哪里还透得过气来,到得紧了,再紧,紧到众人只觉得一颗心便似来飞出来一般,四弦裂帛般倏地一划,铮地一声,戛然而止,余音袅袅,犹似满堂音在,众人只觉得胸上豁然一松,一灵醒间,方才霍然回过神来:这琵琶竟是完了。正待叫好,只听得一声沉喝:动手!

  胡雨俊神醉琵琶音中,这时耳听得左右疾风劲响,往前便翻,却已不及往日灵快,“噗”的一声,背上早已中了一下,胡雨俊这当口竟不觉痛,从桌上翻到地上,背上皮袍哗啦啦已给撕开,立起身,一扫眼已见四条人影从左右扑了过来,不假思索跳上桌子便要往前逃,那四人中一人狠踹一脚,那木桌经受不住,垮蹋下来,胡雨俊摔在地上,眼前脚晃,随手拉过一条木凳一挡,正撞在那人腿上,那人身子腾空飞起,从胡雨俊身上飞过,摔得远远的,胡雨俊一个鲤鱼打挺,刚刚跃起还未站稳,一把匕首已当胸刺到,胡雨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借力使力,本想将对方摔出,哪知对方站得甚稳,臂力也大,一带之下竟未带动,另一只手的匕首也趁势扎了过来,那另外二人也围了过来。

  变起仓猝,满堂子人都被这忽如其来的刺杀惊得呆了,痴痴茫茫地伸着头只看,那刺客是两起,那模样凶恶后来进来的两人却是用来吸引胡雨俊注意,真正动手的却是早已坐在店堂中打扮得平平常常便如普通客商的四人,这时那模样凶恶的二人挡住了胡雨俊的两个长随斗在一处,另外四人除一人摔在地上还没爬起外,三个人围着赤手空拳的胡雨俊,俱是一色的锃亮匕首,没命地狠刺。胡雨俊背上再中一击,眼见身前一人挥匕刺来,咬着牙猛一使劲将手腕中抓住那人拉来一挡,那人一声惨叫,已给同伴一匕刺在胸口,顿时软倒在地,胡雨俊丢开他,闻风辨形,双肘后撞,恰恰撞在身后那人手臂之上,那人吃痛,匕首掉地,反而凶性大发,和身扑上,紧紧包住胡雨俊身子,胡雨俊连甩了两甩,都甩他不开,眼前那人得此良机,觑准胡雨俊胸口便刺,胡雨俊眼见寒光一闪,那匕首如冷电般刺来,哪里还闪避得开,蓦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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