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史事沉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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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史事沉思录-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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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明代商业文化初探(6)       
  明代商业文化的特点之二,是从总体上看,它是低水平的商业文化。   
  从商业环境来看,明朝人比较注意小环境,而忽视大环境。多数商店,均较整洁,有的商店更注重文化氛围。在歙县岩市镇,时人“入一小肆中,午餐,几案楚楚,熏炉研屏,若苏人位置。壁有文太史画一帧,题句云:秋色点霜催木叶,清江照影落扶疏。高人自爱扁舟稳,闲弄长竿不钓鱼”。[79]而从大环境来看,北方的一些大城市都很脏。最糟糕的是开封。沈德符记载说:“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觌面不识。”[80]北京也很不妙,作为首府,人口密度大,厕所的有无好坏,关系市民健康,也维系观瞻。“京师无厕”,[81]这就是说,大街上根本没有厕所。谢肇淛也记载说:“今大江以北,人家不复作厕矣……京师则停沟中,俟春而后发之,暴日中,其秽气不可近,人暴触之辄病”,[82]疟疾、痢疾、瘟疫时有发生。陈铎常居京中,编过一本滑稽《月令》,在二月下,冷嘲热讽曰:“是月也,壁蛩出沟中,臭气上腾,妓靴化为鞋。”[83]读来真让人喷饭。明末作家王思任,曾描写京城无厕之苦谓:“愁京邸街巷作溷,每昧爽而揽衣。不难随地宴享,极苦无处起居。光访优穆,或内逼而不可待。裨谌谋野,又路远莫致之。”[84]卫生条件如此之差,是今人难以想象的。   
  明代城市中,虽然也不乏大商店,有的店更备极豪华,但总体看来,还是小商店居多。有些店往往名不副实,如六陈铺,本来是卖米、大麦、小麦、大豆、小豆、芝麻的,但有的店家“虽则粜米为生,一应麦豆茶酒油盐杂货,无所不备”。[85]多数商品的包装粗劣,食品每用荷叶、旧书及烂纸包装,此风一直延续到近代。明末休宁商人汪之蛟在青浦开店,即“收买残书败纸为囊,作贮面用”。[86]现代过春节期间,是商店生意兴隆、最为忙碌时刻。明代有的地方,除夕那天,“家家户户多收拾起买卖,开店的多关了门,只打点过新年了”。[87]实际上,明代大量的商业活动,属于地摊文化。在杭州昭庆寺廊下,“四方异贾,亦集以珍奇玩物,悬列待价,谓之摆摊”。[88]在松江,虽为江南名城,万历初年商业仍不发达,李绍文曾谓:“吾郡三十年前……惟宗师按临摊摆逐利,试毕即撤。今大街小巷俱设铺矣。”[89]松江在30年内能从摆地摊过渡到设铺,已属难得。而从城市到乡村,明朝的商业活动,有很大一部分是借助于庙会、社日、草市进行的,流动不定的、商品数量有限的地摊,占据主导地位,贸易额终究有限。何况摆地摊的,多数是小商贩,资金本来就很少。   
  《金瓶梅》插图,西门庆绸缎铺经营状。涩情商品的泛滥,是明代商业文化低水平的另一表现。明中叶后,地主阶级穷奢极欲,晚明更达到人欲横流的地步。大搞同性恋,“讳曰‘勇巴’”,[90]大讲房中术,甚至搞房事大战的比赛,[91]真乃荒谬绝伦。正是在这种气候下,涩情商品不胫而走,泛滥成灾。《闲情女肆》、《嫖经》、《嫖赌机关》等淫书及种种淫秽小说、春宫画,相继出版,[92]流毒社会。此风甚至波及一般商品。沈德符谓:“幼时曾于二三豪贵家见隆庆窑酒杯茗碗,俱绘男女私亵之状。”[93]这种涩情化的酒器,著名词人冯惟敏在《黄莺儿?美人杯》中的描写,使我们知道明朝某些士绅确实把酒与色合二而一了:“掌上醉杨妃,透春心露玉肌,琼浆细泻甜如蜜。鼻尖儿对直,舌头儿听题,热突突滚下咽喉内。奉尊席,笑吟吟劝你,偏爱吃紫霞杯。春意透酥胸,眼双合睡梦中,娇滴滴一点花心动。花心儿茜红,花瓣儿粉红,泛流霞误入桃源洞。奉三钟,喜清香细涌,似秋水出芙蓉。”[94]有些商人更贩卖淫器、淫药谋求暴利。《金瓶梅》中的各种淫器,今人读来稀奇古怪,但绝非向壁虚构,皆为明朝所实有。松江的女流氓吴卖婆,“制造淫具、淫药,以干妇人之好淫者,多得重货”。[95]淫具之一的缅铃,据谓“缅地有淫鸟,其精可助房中术,有得淋于石者,以铜裹之如铃”。[96]而据杨慎《滇程记》载,这种鸟是大鹏。因此物“得热气则自动不休”,滇省便有人造假缅铃出售。[97]真货制作极费时,“疑属鬼工神造……殊贵重,不能多得”,[98]价格可想而知。海狗肾被奉为至宝,价格被哄抬上涨,“真者价值六十金”。[99]这些足可表明,明代商业文化,垃圾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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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节:明代商业文化初探(7)       
  明代商业文化的特点之三,是明代的商业语言,不仅丰富多彩,有相当一部分还颇为奇突。   
  “开门七件事”云云,今日仍是大众的口头禅。始于何时?待考。但这一点是肯定的:宋、元时,此语尚未风行天下,所述七件事内容,也每有不同;[100]而到了明朝,随着消费水平的提高,商品流通的加快,开门七件事的说法不仅广为流传,而且定型化,无论是商人、消费者,都不断那样说,直至今日,并无变化。请看明朝文献的记载:“我朝余姚王德章者,安贫士也。尝口占云:柴米油盐酱醋茶,七般都在别人家,我也一些忧不得,且锄明月种梅花。”[101]真是高雅之至。而小说的描绘,更有力地扩大了七件事说法的传播。如《警世通言》第三十二卷《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的杜妈妈有谓:“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明清之际的《豆棚闲话》第十则:“只想这一班,做人家的开门七件事,一毫没些抵头。”《生绡剪》第十二回:“修士拿了银子,出门去买些蔬菜。正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大小开门用着他。世间劳碌无休歇,谁能七件免波查。”凡此,都表明与人们日常生活最密切的七件商品,对明朝语言文化产生的巨大影响。   
  古人形容各种行业之多,取极数,称一百二十行,直到元代仍是这样。如:关汉卿的《金线池》第一折谓:“我想一百二十行,门门都好着衣吃饭。”钟嗣成的《录鬼簿》也载谓:“郑廷玉有一百二十行贩。”元末象山文人汤式写的《南吕一枝花——赠钱塘镊者》开头即谓:“三万六千日有限期,一百二十行无休息。”[102]而至明代中叶,随着新的行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人们觉得再用一百二十行来概言之,显然觉得已不合适,便逐渐用三百六十行代之。佚名的剧作《白兔记?投军》有谓:“左右的,与我扯起招军旗,叫街坊上民庶,三百六十行做买卖的,愿投军者,旗下报名。”田汝成也载谓“乃今三百六十行”[103]云云。这一变化,透过语言现象,我们可以看到明代商业发展的脉络。   
  “酒色财气”一词,考其源流,汉代已有酒、色、财的说法,但直到宋代,才出现酒、色、财、气四字并连,[104]而成为人们口语中普遍使用的家常话,仍然是明朝的事。宁献王朱权撰杂剧《冲漠子独步大罗天》,其中有这样的描述:“〔冲漠云〕这厮好生无礼,怎敢这般捉弄我。〔做怒科〕……〔外末云〕却不道修行人除了酒色财气这四件,才做的修行人。你近日动不动便要打,怎么做得修行人。”[105]这是一例。又如:“莫为酒、色、财、气四字,损却精神,亏了行止。”[106]万历十七年(1589)大理寺评事雒于仁在奏疏中指出皇帝朱翊钧酒色财气俱全,病入膏肓,[107]是又一例。更值得注意的是,《警世通言》卷11《苏知县罗衫再合》描写一位李生看了一首痛骂酒色财气的《调寄?西江月》的题壁词后,“笑道:此词未为确论,人生在世,酒色财气四者脱离不得。若无酒,失了祭享宴会之礼;若无色,绝了夫妻子孙人事;若无财,天子庶人皆没用度;若无气,忠臣义士也尽委靡。”并和词一首:“三杯能和万事,一醉善解千愁,阴阳和顺喜相求,孤寡须知绝后。财乃润家之宝,气为造命之由,助人情性反为仇,持论何多差谬!”随后,酒色财气还化为四个美女。这充分表明,商人意识已渗透文学作品,对陈腐的道学气息是个有力的否定。   
  明朝商人的市语——也就是行业间说的行话,五花八门。田汝成载谓:“乃今三百六十行,各有市语,不相通用,仓促聆之,竟不知为何等语也。有曰四平市语者,以一为忆多娇,二为耳边风,三为散秋香,四为思乡马,五为误佳期,六为柳摇金,七为砌花台,八为霸陵桥,九为救情郎,十为舍利子,小为消黎花,大为朵朵云,老为落梅风。”[108]局外人听了只能是莫名其妙。看来,此类市语在同行业之间流行,目的就是让外行人听不懂,便于捣鬼。《豆棚闲话》第十则,就曾经描写一个叫强舍的苏州闲汉,对山西人马才“连篇的打起洞庭市语,机哩嗗噜,好似新来营头朋友打番话的一般,弄得马才两眼瞪天,不知什么来历”。本想从马才身上捞一把,后被人揭穿,枉费心机。另一部小说描写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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