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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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言-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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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天文:我也一样紧张啊。其实读者跟作家最好的相处方式,无非在作品里共处。作者给他所能给的,读者取他所能取的。如果读者的人生阅历够,鉴赏力强,他取得的常常还会比作者能给的更多。在台湾,老读者是与我们(我妹妹朱天心比我更有读者缘)的作品一起长大,一起老的。在大陆,由于这几年才出版我们的书,古物出土和时现新作,同时并陈于世。书有它自己的生命,活在百千人之中,就随它去吧。
  毛尖:以“巫言”的方式,我们好像可以岔开去,聊任何天吧。你知道,侯孝贤和你合作的影片在这里有一代一代不会丢失只会增加的粉丝,但侯先生最近的走向却在影迷中间有很多争议。你用“最好的时光”命名了你们共同的“侯孝贤电影记录”,是不是也包含了一些倾向?能描述一下侯先生吗?上次在台湾见他,没想到他那么平易近人,在你眼中,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呢?
  朱天文:我们的作品,小说,电影,都是,在一个时期变得很“狰狞”,好像翻脸不认人。六月底在南京,不只一位读者,以近乎请求的口吻对我说,你可不可以进两步退一步,不要走那么快来不及跟呐。最好的时光好归好,但生命各有自己的时间表,半由人半不由人,这是没办法的。况且你若有志气,境界虽好,也要“不住”,不爱耽在其中不出来,总爱往前走往不容易处去,这才有劲是不是?李安曾说侯孝贤电影,“草莽兼具精致的影片力量令人印象深刻”。这句话拿出来描述侯孝贤的人也很适合,把精致换成细心。他最大的弱点,我想是心肠软、耳朵软,这使他在四五十岁应该一部片子接一部片子拍的时候,却卷入周遭的世事人情里困顿难脱身,他分神去做了太多不务正业的事。
  毛尖:从《巫言》看,你好像经历过所有的生活,甚至,你对E时代的高科技产品都非常熟悉。但从你本人看,你的生活似乎格外朴素又单纯,这个对比有些像以前你和侯孝贤的主人公是王晶文和辛树芬,后来是舒淇和张震,我们可以这么对比吗?你在小说中的变化,和侯孝贤的电影变化,显示出某种格式塔的同构。想问的是,其中有没有你们共同的美学转向?还是,我们读者想多了?
  朱天文:是的,过朴素单纯的生活,是为了专注,为了擦亮敏感度。站在左边,也为的是更能看清楚右边,并与之对话。我们都迷恋现世,临水照花,现世的当代在我们作品里映出了它的样貌,这是不是美学转向,我还要想想,一时难说。如果读者有耐心,还愿意再跟跟,再看看,也许作者的再一部作品里会呈现出比较明朗的意图。也许每一位作者,一生其实都只在讲一个故事。
  毛尖:最后一个问题了。就是,呃,能描述你感觉特别幸福的时刻吗?
  朱天文:唉,特别幸福的时刻,就是写出了一段连我都忍不住要赞自己一声“哇,写得好!”的那一刻。真是太幸福了。
  

巫看(1)
你知道菩萨为什么低眉?是这样的,我曾经遇见一位不结伴的旅行者。
  我自己也是不结伴的旅行者。我们给双层巴士载到旅馆,一栋钛银色疑似未来城的耸块建筑,入口窄窄,柜台亦狭,而明亮如冷钢,仰头见电扶梯升入空中,豁然拉开,好阔绰的大厅大顶,通往更高的去处。
  我们在柜台前等分配房间,等得不算长,可也不算短,长短恰足以把酷感未来城消解为一席难民收容所,大家纷纷开始上厕所,吃东西,或蹲或坐,行李溃散。配完钥匙后筛出来两个奇数,我,和站在那里的帽子小姐,于是我们同住一房。
  迅疾间我们互相望过,眼光擦边而去,但已准确无误交换了彼此的信息:“别,别打招呼,别问我姓名,千万别。我是来放松,当白痴,当野兽的。请你把我看做一张椅子,一盏台灯,一只抽屉,或随便一颗什么东西,总之不要是个人。因为我肯定不会跟你有半句人语的。”
  我们这个歌剧魅影团,三天两夜的长周末,五星级饭店,加上戏票,不到两万元,“犒赏自己一下吧——到香港看戏”,所以我悄悄搭团来了。
  为什么是悄悄呢?唉我很怕被笑吔。
  笑我的人挺多。先是那伙比我小十岁,出校门工作了数年薪水三万元上下的女孩们,红酒族。她们节衣缩食,练就得一口红酒经。其实她们喝红酒的历史老早在酒商炒作之前,为了酒里的丹宁酸说是健身、沥脂而喝起来的,当时她们更喝别的酒。又其实喝酒是余事,酒杯,才是主题。她们严格区分白兰地酒杯,葡萄酒杯,香槟杯之间的差异。雪莉杯喝葡萄酒,利口杯喝利口酒,狭长的卡林杯喝发泡性葡萄酒或配方中含碳酸的鸡尾酒。还有岩石杯,平底杯,酸酒杯。我一向小心翼翼,却在那场李婕家的庆生会里,由于无法坐视众人将生日礼物好美丽的包装胡拆乱撕并任其被践踏,便跟抢救古迹般收叠着纸盒丝带纱箔蝴蝶结而给弄得神志荒迷时,竟把Medoc倒进预备喝Absolut调莱姆汁抹盐的岩石杯,喝了一口!一九九○年Medoc,寿星送给自己的礼物,慷慨奉献给酒党。
  完了,触犯秘仪禁忌,大祸要临头。我感到四周凝结的眼光,震惊,谴责,与哀悼的,我已经出局了。
  怨恨她们吗?不。她们跟古代以来那些千奇百怪或隐秘或公开、繁文缛节得蛮爆笑的男性友谊俱乐部有何不同?她们不过是迟至今天才手上也有了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她们是如此辛苦经营以区隔出,唉每个人都辛苦极了的在用各种小把戏区隔出自己,与众不同。
  因此第二个会笑我的,乔茵,王皎皎他们。乔茵和她同事,望之普通人而已,普通到,怎么说呢,到令人沮丧的地步。就好比每周五报纸第四十七版,总会辟出一角落让几名自助旅行者投书发表经验谈,我一次一次被惊吓,天啊这位住关庙乡的人去过南极!请问关庙乡在本岛哪里?又这位中埔乡人告诉我,挪威的青年旅馆设有厨房可自行煮食之外也提供晚餐,价格公道,五十克朗合台币两百五十元,某日他去峡湾区史翠恩,下了整天雨湿冷冷饥辘辘回来,排队领餐时再耐不住而大叫一声好香哇!配菜老妇竟无语言隔阂的完全理解,报以同情笑容且给了他超多量鲑鱼。没错,他们都是普通人,他们出国,他们绝不搭团。

巫看(2)
乔茵王皎皎之辈,住父母吃父母,可眼见的未来似乎不嫁亦不娶,一年勤勤恳恳,储够了休假日便结伙出游,掷尽千金回国,再计划明年去哪里。他们收集旅行地,而最不屑旅行团。王皎皎更只一人,存饱钱囊,熄掉电脑和手机,一去月余。
  夏末至秋天,我收到王皎皎九张不同小镇的风景明信片,全寄自普罗旺斯,一概四点九法郎邮票,旁粘贴纸上面的符文意思是“优先邮寄”。明信片正中两纹戳章,圆戳年月日及小镇名字,方戳乃小镇的好别致的图腾化,空无言,惟署名一个皎字。他用这种挥洒向我表达风格,但其实我们交情甚浅。每回一堆垃圾邮件中我捡出他的明信片,困惑如濒临一则禅宗公案。寄给我,为什么?他认为我是他的同好,还是他的引为天涯知己?三张,四张,五张后,我不乐起来,他就这样未征得我同意而选定我是,不管是什么,我都一点也不想成为他的是。
  我闷闷去买了DK版的普罗旺斯指南,根据三点构成一平面,推测出他的活动范围。显然他采取小面积精耕的走法,他只走了普罗旺斯西边,隆河口区域及沃克吕兹,真奢侈。我犹豫未复信(我有他台北家地址),倒着实阅览了一遍他可能的足迹图,在延宕之中模模糊糊牵挂起他来。结果我们不期而遇。正确说应该是,彼此正欲避开目光时亦就彼此看见了。我涨热脸立刻输诚,他听了淡然:“是么?”像是我说谎。我愈说愈多,努力证明他寄给我九张明信片绝对值得,而他仍淡答:“是么。”我怀疑他是否才从北京归来,说得这样侉腔调的是么,是么。我感觉全身起了红疹,更说更乱已沦为病中谵语,最后他帮我收了场:“你要去的时候跟我讲一声,我告诉你怎么走法才好玩。”
  不对,一切都不对。那九张明信片并非虚拟,可是结结实实落在我手上的,之后,添加了我的虑心和思辨好像漆器上了一层又一层漆,它变得有重量,有体积,跟着我来来去去。故而突然相遇,他这样轻盈,恰似跷跷板一端他腾往天空,我却一屁股撞在地上。他走了,我爬起来,眼瞧另外一个自己气冲冲拦到他面前诘问:“哎别装了,别装作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否则你寄明信片,寄假的吗?”
  可叹我只是怔立,兀自为一场不明不白的交错懊恼不已。甚且从此我们互相就定了调似的,他恒常的飘逸,我呢,恒常的笨重。
  第三个笑我的,老同学,陈翠伶,奇怪陈翠伶也就是嫁了一名长荣的高级主管,便像染患失忆症的完全忘记她从前怎么过日子了好天真建议我:“唔表带不错,你应该配个Gucci包。”复热烈煽动我,“不过今年最in的是二○○五,香奈儿大反扑了,台湾买也才五万多。它设计得蛮body friendly,就是你坐飞机时能拿来当枕头用的喔。它像根骨头,又像殿(臀)部,光看外形你以为装不下什么鬼,告诉你,它容量吓死人。大小皮夹,名片夹,眼镜盒统统放得进去,还可以放行动电话,还有像你们文人放书放本子都没问题。主要是它夹层多,有一层用马甲那种系绳代替拉链,跟真马甲一样,太炫了。你非买个不行。”
  二十几年来,陈翠伶依然讲“殿部”,讲完二字稍作停顿,待我纠正她,“豚部”。再是酗酒,她说“凶酒”,同时便无奈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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