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言》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巫言- 第4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二十几年来,陈翠伶依然讲“殿部”,讲完二字稍作停顿,待我纠正她,“豚部”。再是酗酒,她说“凶酒”,同时便无奈朝空中翻白眼等我发言曰、“蓄酒”,她回曰“蓄酒”,然后继续谈话。如今她屡屡把我推向“共产”主义,激起我的下流思想:“哎既然你的名牌包那么多,何不分给我一个。” 。 想看书来

巫看(3)
她拉我参加过一次太太们的西华下午茶,整整三小时,她们谈刚刚在香港铜锣湾结束的路易威登新款发表会。Epi系列,暗哑和光滑交织成似木质似水痕的横压纹包包,今年推出七款,每款芋紫、香草白、褐绿三色,副料亦开发出铁环扣和松紧扎带。某太太的Epi包是金环扣时代产物,她简直太抱怨了:“我一直很喜欢它很内敛的感觉,可是金扣子,怎么搞的!”是的,每个人很明白她的微言大义其实在说:“看,我多早就买了Epi,最早的,比你们大家都早。”
  如果人人皆持钛扣包,搭配钢表、银戒、铁拉链衣出现于人人里面时,你如何区别你、与人人?茶凉食 ,我陷入长考。若一阶层人皆拥有爱马仕皮件后怎么办?不错,他们比旧,比皮件上的旧泽和柔韧皱褶。比旧,所以富过三代。所以知妍丑,所以贵族。是贵族,所以酿造出美丽与哀愁,繁花与颓圮。中产阶级呢?唉中产阶级坏品味,树小墙新,庸庸无文物,所以所以,我还是不该要求陈翠伶分我一个名牌包的,正如我不能用莫桑比克最近这场大洪水惨况来责难她为什么不捐一只路易威登去赈灾……突地,太太们仓皇作鸟兽散,扔下我慢吞吞自昏聩里醒转,原来她们要赶去接小孩放学,霎时跑得精光。我拾起谁遗落的知更鸟蛋蓝(当然,第凡内蓝)大披巾,一点不错,正是那种六十乘一百八十公分大却轻软细薄足以穿越仕女戒指的帕什米纳,我像捡到辛黛蕊拉的玻璃鞋揣怀中带回家,想测试它真能通过一枚戒指吗。如果陈翠伶知道我搭团赴港看歌剧,笑话,她们长荣头等舱飞到维也纳听三大男高音的。
  第四个笑我是阿卡,他搞小剧场。他的晶黑小豆眼会狐疑看着我:“啥东东?《歌剧魅影》?太堕落了罢。”
  第五个笑我的,我自己。
  因为啊有一种泪,它像水泼到防水布上,不沾不滞滚掉了。例如,它最终跟地球人道别时胸腔内的约莫是心脏物红彤彤亮起来,剧中人哭倒,剧外人亦哭,边哭且边谢谢递过来拉拉纸的同伴:“没办法,我的眼泪从来廉价,不算数的。”它跟拿支羽毛搔鼻孔打喷嚏一样,干的泪,滚过表皮就没了。
  我为许多滥情剧掉下这种泪。不过《歌剧魅影》,有不同,它是一次铭记印象,对于黑暗天使的我最初的铭记。
  这么说吧,人鱼公主。那是幼小不识字年代,老妈常跟我们讲公主王子美满结局的故事。偶尔老妈瞌睡得仰空长啸几乎要翻倒过去了,被我们一声声执拗的问句,后来呢?妈后来呢?摇扯醒来。这当儿,老妈焕发出异样甜美的柔光和微笑,长大以后我明白,那跟课堂或会议里一盹惊醒遂做出各式零碎动作以掩饰并无打盹是同样的。我们殷切凝望,久久,老妈也许牛头不对马嘴绕了一段岔路后终于回来本题,也许携带着笑晕复沉入梦乡。一如平常的这般惺忪境地,首度,人鱼公主现身了。她未与王子结婚却在太阳升起时化为海上的泡沫。妹妹大哭起来,大人弯身揽她但她不依往后一蹬,四仰八叉跌榻榻米上朝天号啕,眼泪从身上四溅迸出。小的妹妹故也学姊姊,哭躺于旁,人鱼公主,如此向我们揭示她的面纱而演成的好壮烈场面,深深映进我的纯蒙双瞳。
  魅影,则现身于我猛暴抽长因此成日价龟驼着肩虾腰虾脚恨不能把自己形灭掉的青春期。暑假下午,我骑老铁马巨沉似坦克到村外四个站牌远的街上看电影,换片必看,浑浑噩噩就看到了至今我亦不知道是哪个版本的魅影。当时,我觉得魅影,真是,真是可怜透了。

巫看(4)
那女的,香港译法叫做姬丝婷,跟她未婚夫,他们立于正当面,年轻,美貌,爱情,凡好处他们皆有。那未婚夫,即便在彼幼稚年纪我也都看出来了,他好笨。姬丝婷却一路相信他并靠他解救,让他占尽便宜还卖乖。然而,魅影,他什么也没有。除了只会带给他痛苦的旷世奇才以外他活着是个零!我全部感同身受到他的痛苦,与世间之毫无公平可言。我冰热走出戏院,兜头炸白的流火。踩老铁马回家,避开公车道,小径一边是密森森弯入半空的细竹,一边是快给布袋莲吃光了的大湖呈雾紫色喷吐着沼气。我迷惑陡峭光源里魅影现身时永远以一袭斗篷,若垂天之翼。他又错误,又阴暗,然而我站他这边。
  时光啊白驹过隙,《歌剧魅影》再度搬上舞台。这回的噱头,巨无霸水晶吊灯横飞观众席砸在台中央,我遥隔太平洋已得悉诸般细节。演着演着演到亚洲来了,演到香港了,我心想,去看看他罢。当年的魅影,他还在不在?我还跟他站一边吗?
  幽晦之秘辛,不足语焉。连跟家人,是的家人,如果我老实告诉他们我赴港看戏的蠢理由,第六个笑我的,是他们。我跟家人就说公司犒劳的免费套券,不去白不去,一派好松垮无聊状。
  无论如何,各方作用力加诸我的,其结局便是,悄悄的,我搭旅行团来了。
  是这样不自由啊,活在众人眼光之中。
  所以帽子小姐跟我,我们分配到同住一间房。我们已相互交换的讯号再清楚不过了:“自由,自由,自由。”
  我们留心不让彼此的目光对上,惟恐对上就泄露了原来我们仍是人,并非物。是人,以及跟着人而来的交流,哪怕只有一丁点,对不结伴旅行者来说,都已构成冲突。
  我们,我拿钥匙,不是磁卡是钥匙开的门,走进房间我很庆幸正好站在近卫浴的床前,行李顺势朝上一放,这张床归我了。我不要用卫浴的时候贴隔壁躺着一人。多年前嫁到肯尼迪家的贾姬也有这个障碍,她如厕每要打开水龙头让外面人以为她只是洗个手洗个脸什么的,就给她婆婆当成饭桌笑料屡屡拿出来开胃佐餐,大家嘻谑一片。好个家庭暴力图!贾姬遭受的纤细折磨要到她去世后才获解决,日本人发明了音姬装置。音姬有时是琮琮琤琤,有时是唧唧啾啾,营造出美美的高山流水或鸟语,遮饰着不悦之音。此所以,唉我又陷入长考,此所以泡沫经济破灭前日本人这支迦太基商团的魔法所在吗?其魔法笼罩曾经披靡不能御,被影评家议论为ID4里的外星人(日本人)碟船蔽天而来,日蚀般吃掉洛克菲勒中心、自由女神和黄金双子塔。(世事变化小说追不及,二○○一年九月双子塔从地平线上消失了。)
  于是我跟帽子小姐无需交涉,即判然划分了领域,靠窗那侧归她,浴室这边归我。
  壁橱在她域内,垃圾筒也在。我戒慎占据着两只吊架挂衣服。不过帽子小姐压根不用橱架,包括大瞎拼来的新衣,扯开后一股脑扔成堆,或是提袋哗啦一倾撒了满床零碎,却累得无暇检点战果,鞋没脱就倒在战利品上睡着了。我小心将另外几只衣架并吞,谦卑跨越边界去取衣挂衣,有一条看不见然而严厉的边界横亘屋中。边界这边,整洁得如不毛之地而那边,大地震之后满目疮痍。
  门铃响我去应门,帽子小姐给掩埋在购物袋里挤撞进来,头上橄榄绿圆帽换成一顶麻编钟形帽,双肩带背包亦是新买且塞爆了。她道声谢谢,我说回来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巫看(5)
“谢谢”,“回来了”。或者“我先洗澡了”,“好的你先”。“钥匙你拿”,“没问题”。诸如此类稀少的发言,绝非人语,倒是符咒。符咒把我们团裹为两件互不干扰的物体,窄促斗室,运行得毫不擦撞。
  晚上我回旅馆,购物购得精疲力竭。钥匙在柜台,想当然帽子小姐还未返。可门一打开,怪怪,边界那边,惨遭小偷光顾般到处掀肠剖肚的盒子和包装纸。帽子小姐回来过一趟卸货了。想必她忙不迭把新衣新物在镜前搭穿一番后,连稍微拢拢的空闲也没,复二度出草在商店关门前再拼购一批。脱下来的套衫,裤子,小可爱,木屐式凉鞋,皆各以其被脱下时的形状或瘫痪,或蹲踞,或奔跑的散布着。帽子小姐也匆匆上了厕所,看来是消化不良。卫生纸筒一扯太长,飘荡于地。象牙色香皂泡在水里,她真有本事把盥洗台搞成一汪子水乡泽国。然后,我看见垃圾筒,像心脏教虎头蜂扎了一下。
  没错,垃圾筒。
  长久以来,我非常病态地发展出自己一套垃圾分类系统,既被这个系统所控制,也用这个系统在度量衡,在阅人,在读物。
  瞧,帽子小姐的浴室垃圾筒。
  她把三样东西混贬成堆,卫生纸,破*和戳着吸管的优酪乳空盒。三样物件生前,我意思是,变成垃圾前活着使用时,它们是不可能混放在一起的。它们各有位分秩序井然,用后,它们要有用后的待遇。
  就从*说起罢。凡此类比*亲密的更亲密物,一定不能变成垃圾。它们曾经太贴近人携带着人的气息和体味,随便把它们用后即弃,等于把人的某一部分当做垃圾扔掉了。这个念头令我感伤。故我掩土埋葬,致上悼辞。譬如有所谓界、门、纲、目、科、属、种,它们属于我的永生界。
  但*,由于它的易损性,它与人相处时间不长,总没长到够产生情愫前就先拉丝坏了,所以*应该归到重生界。
  亦即家庭小百科里各式偏方及废物利用。像是教人莫扔破*,可以留做打蜡时最佳拭具,或包裹樟脑丸驱虫片,或袋装肥皂碎块,或用来网护有缀饰的绢帕亵衣等以免洗衣机搅拌坏损。或铝窗历经几度卸洗后斗合不牢导致蚊子入侵,我用破*密密实实塞在橡皮条和铝框缝隙间,自上到下,隐迹不见。破*不料获得了它的第�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