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阿勒腾别克早有准备,不等韩家仓开口审问,他便一肚子冤屈地说:“韩队长,你可要给我做主呀,我上山打猎的事,你可是知道的呀。”
“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知道你上山打猎呢?”
“你怎么忘了?那天我说旱獭肉好吃,你不是说,那你抓一只来,让我也尝尝鲜,你记起来了吗?”
经阿勒腾别克一提醒,韩家仓觉得好像有过那么一回事。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他垂头丧气地例行完公事,在审讯笔录上签上大名,便懒得再多说一句话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感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深渊。
杨司令是个粗中有细的人,他给韩家仓这次机会,就是想让他戴罪立功,不然的话,脱军装走人那还都是轻的。肉头深知其中奥妙,因此,在这次抓捕行动中他是格外地卖力气。
审讯刚一结束,松了一口气的叶森别克,便从幕后走到了前台,他拍拍韩家仓的肩膀,和颜悦色地说:“没有关系的,小韩。李玉和不是说了嘛,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打起精神来,你赶紧把审讯经过,电告杨司令。”
“是!首长。”肉头直挺挺地打个立正,心里热乎乎的,他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位通情达理的领导。殊不知,自己稀里糊涂地就成了人家手中的一枚棋子。
…………
坐在回家的马车上,水莲没再像以往那样喋喋不休。这一回,她真是心服口服了,别看自己的男人三脚踢不出个屁来,可到了要命的裉节上,还真是有胆有识,比能掐会算的诸葛亮也差不到那里去。自打十八岁嫁给这个放牛娃,在二十几年的光景里,她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细细品味过自己的男人。当然,她更觉得自己功不可没的,这一男一女搭帮过日子,就跟卤肉一个道理,卤汤越老,卤出的肉才越有味道。男人如果是肉,女人就是那卤汤,肉只有放在汤里卤,才能去掉腥膻,才能回味无穷。如此看来,经过自己的精心卤制,自己的男人是越来越有嚼头了。
一种满足感从这个农家妇女的心底泛上来,脸上也就红扑扑的了。随同前来的赵家二婶见状,捅捅水莲的腰眼,大惊小怪地说:“妈呀! 这个骚婆姨,今天这是猫儿叫春呢。”
谁曾想,铁蛋却紧跟着就来了一句:“我们家的大花猫,叫起来那才欢实呢。”
“那你妈叫得欢实不欢实?”几个娘们笑翻了天。
“看我不撕烂你那张臭嘴。”水莲扑上去与赵家二婶厮打起来。车上顿时乱作了一团。
按照丈夫的吩咐,水莲来到郭明达家。黑虎真是好记性,看见老主人进来,呜呜地叫着用嘴顶开了房门。乍一见郭明达,水莲吓了一大跳,这才几天没见呀,这人躺在床上,怎么跟个七老八十的老人一样,你看他两眼深陷,面色黯淡,花白的头发都掩住了双耳。
刚才的愉悦一扫而光,水莲觉得喉咙里塞了一团茅草似的,她哽咽着轻轻叫一声:“大兄弟,大兄弟。”
“噢?”郭明达恍恍惚惚坐起来,觉得好像有人在对他说着什么,可他又看不清那人的模样,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
“大兄弟,你醒醒呀,娃娃找着了。”水莲放大嗓门说。
郭明达猛地睁开眼,神神叨叨地说:“敖登,敖登在哪儿呢?”
“看把你急的,我先来给你报个信儿,娃娃还在我家呢。走吧,车在外头等着呢。”
“噢!那我这就去接他。”郭明达这才醒过盹来,他背上那个早已破旧不堪的药箱,昏昏沉沉地跟着水莲上了马车。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四章(25)
如果先前的处境是如履薄冰的话,那此刻自己的半拉身子似乎已经掉入冰窟窿了。叶森别克以为,与其这样眼睁睁地被水淹死,不如奋起一搏,这样或许还有活下来的可能。
他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凡人,渴望着一家人过上富足安乐的日子。只是在这些年的历练中,他似乎更加迷恋那柄呼风唤雨的权杖。
经过一夜的煎熬,在权衡了利弊得失后,叶森别克最终决定单独前往马蹄谷,力劝弟弟投案自首。眼下,这也许是唯一一条出路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能跑到哪里去?你又能躲到哪里去?!你执迷不悟的结果,只能是祸害自己不说,还秧及一家老小。
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他先以设伏地点已暴露为由,撤掉了布置在马蹄谷的几个潜伏哨,紧接着又把临时指挥部,前移到了离谷口不远的牧业办公室。
从郭明达家偷偷溜出来后,面对围追堵截,阿斯哈尔惶惶如丧家之犬,仅凭着地利的优势,他东躲西藏,与小分队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当看到不明真相的乡亲们也舞刀弄棒地参加到抓捕逃犯的行列中时,他绝望地意识到,霍牧虽地域广阔,却已没有自己的立锥之地了。他实在不想让乡亲们知道,自己就是那个“逃犯”。
在走投无路的境况下,阿斯哈尔忽然想到了马蹄谷。记得高中毕业那一年,老毛子那边的畜群发生了口蹄疫,为了防止疫情蔓延,牧场在边境一线设置了几十道关卡,拦截牲畜的过往。阿斯哈尔和哥哥、阿勒腾别克三人为一个小组,在天眼洞一住就是整整四十九天。
马蹄谷山势险峻、水流湍急。霍牧河的两条支流,在形状酷似马蹄的弧顶交汇到一起,呜呜咽咽地奔向异国他乡。
时值盛夏季节,岩洞里却阴暗潮湿,寒气逼人,这些倒还好将就,就是饥饿的滋味让人难以忍受。盼星星盼月亮盼着阿勒腾别克快点到来,却死活就是不见他的影子。阿勒腾别克不是那种胆小怕事之人,更不会看不出刀鞘的用意。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出了什么意外。几天来,阿斯哈尔如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他就心惊胆战,惶惶不可终日。
夜幕降临,伸手不见五指,草木沙沙作响,阴森恐怖的气氛笼罩在四野。阿斯哈尔悄悄从洞口探出头来,像一只昼伏夜出动物一样,鬼头鬼脑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当确认一切正常以后,他便踮着脚尖穿过犬牙交错的山石,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坡上,山坡上有成片成片的野葡萄。
在饥饿状态下,人的嗅觉或许特别灵敏。正大口大口咀嚼野葡萄的阿斯哈尔,突然耸动几下鼻翼,空气中似乎有一股人类身上所特有的气味,而且其中还混杂着熟肉和油炸食物的味道。阿斯哈尔不由地兴奋起来,一定是阿勒腾别克来了。
就在这个当口,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现在了眼前,那人身材高大而魁梧,似乎不像阿勒腾别克。那人往前走几步,便停下来观察一下周围的动静,接着又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阿斯哈尔不敢冒失,他学猫头鹰轻轻叫了两声。如果此人是阿勒腾别克,他也会学猫头鹰叫两声,但对方并没有反应,这让阿斯哈尔心头不由一紧。葡萄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慢慢滴答到衣襟上。
除了阿勒腾别克,没人知道自己藏在什么地方。从两个人的交情来看,阿勒腾别克决干不出那种出卖朋友的勾当。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阿勒腾别克无意中走漏了消息。如果所料不错的话,那眼前这个人必定是小分队派来的探子,而另外的人也许就潜伏在附近。在得出这样一个判断后,阿斯哈尔迅速作出了一个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决定:把这个人的枪抢过来,只要手里有了枪,就是再上来几个也不怕,反正大不了就是一死。
那人走到距离阿斯哈尔只有两三米远的地方又停了下来,他似乎并没有发现跟前的灌木丛里蹲着一个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阿斯哈尔没有再犹豫,他像一只勇猛的猎豹,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死死掐住那个人的脖子。原本他只是想扑到对方,把枪抢过来,不料由于用力过猛,在巨大冲击力的作用下,两个人扭抱在一起,叽里咕噜就滚下了陡峭的山坡……
四周一片漆黑。不知过了多久,阿斯哈尔苏醒过来,觉得胸前压着个什么东西,他伸手一摸,却发现是一只胳膊。他打个激灵,甩开那只胳膊,噌地一下就坐了起来。
月亮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露出半拉脑袋,当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时,阿斯哈尔差一点叫出声来,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躺在面前的不是别人,而恰恰是自己久未谋面的哥哥。
阿斯哈尔轻轻推搡一下叶森别克:“哥哥,你醒醒,哥哥。”
叶森别克纹丝不动,额头上仍在流血。阿斯哈尔撕开衣角,从里面扯出一团棉花,为哥哥擦去血迹,躬身背起哥哥,提溜起鼓鼓囊囊的褡裢,一步一步向洞口挪去。
叶森别克的突然出现,使阿斯哈尔的脑袋顿时成了一锅糨子,哥哥夤夜前来意欲何为?他是割舍不下胞波之情,专程来探望自己?还是奉命前来捉拿自己?如果他是来抓自己的,那为何又不带一兵一卒?褡裢里的食物散发出的诱人气味,叫阿斯哈尔顾不上再想别的了。 。 想看书来
第四章(26)
一阵咯吱咯吱的咀嚼声惊醒了叶森别克,他微微睁开眼睛,就看见蓬头垢面的弟弟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军用压缩饼干,淋着洞顶上滴嗒下来的泉水,一个劲地往嘴里猛塞,跟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他苦楚地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此刻,他的心里真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搅和在了一起。他始终认为,弟弟尽管性格倔犟,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身临绝境,他总不至于一条道走到黑吧。昨天接到军区的电报,当看到其中“……必要时可将其击毙……”一段文字时,叶森别克一改往日的老成持重,蹭地一下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他立刻意识到,事态在急剧恶化,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关口。如此看来,与其让弟弟死在枪口之下,还不如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