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琪接过来一看，那上面标明是××路××宾馆，跑了半天的路程还是到不了终点，想要的工作也一直看不见踪影，他感到有些泄气。然而事已至此，他唯有强打起精神来，继续将这一段路走完。于是他接过纸条，正要转头离开，又被李经理给叫住了。
他不解地回头，只见那一对蝌蚪般的小眼睛里不停眨巴着，那沙嘎的小喉咙反问道：“咦，怎么没人教你，不给我意思意思啊？”梓琪脑中轰然一响，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只有一咬牙，再掏了三百给他，口中一边低低地道：“嗯，这是孝敬经理你的烟钱。”那李经理接过钞票，满意地点头，笑着朝他挥挥手道：“去吧。”
这一站下来，时间已接近夜里九点了，梓琪不愿再耽搁，心急火燎地拦了一辆出租，朝那最终的目的地进发着。他没有想到，这一段路是如此遥远，计价器上的数字跳了又跳，一路攀升到几十块。公交车在城市的街道间呼啸着来回穿梭，终于是停了下来，梓琪来不及心疼钱，他扔下早已预备好的几大张，掉头就钻出车门，目光耿耿地朝那座黑洞洞的大门冲去。
他目不斜视地穿越过金碧辉煌的大厅，一头埋入一条幽深的走道，沿路的灯光逐渐暗淡下去，暗到一种暧昧的红黄色，一个长条的人形便猛然撞进他的视线里，他抬起头来，接触到的是一双鹰样的眼眸。那人只盯了他一秒钟，立马淡淡地道了句：“跟我来。”梓琪明白，这便是接头的那位了，于是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身后。那人带着他来到一个转角处，回头低低地对他道：“你看清了，这便是你今后的工作地点，既然你来到了这里，我们就不会再赶你走，也不会再介绍你去另外的场子，懂了吗？”
梓琪昏昏沉沉地点头，赚钱的欲望已令他无法明辨一切是非。那人再朝伸出手来：“孝敬爸爸桑的呢？”梓琪头脑一阵发懵，又把口袋里仅剩的几百元掏了出来。那人飞快地夺过去，同时为他打开一扇门，将他往里一推道：“进去吧！”自始至终，梓琪就未看清过对方的面目，然而它已经主动消逝掉了，如今呈现在眼前的，是更多张清晰的面孔。
这都是些什么样的脸啊！尽管黑白胖瘦千奇百怪，然而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涂满了焦忧。小小的一间仓房里，居然挤下了一二十个男人，简直比集中营还集中营。这些人，年纪小的还一脸嫩相，大概才十几岁，有的却已是满面沧桑，看来不下三四十了。房间里连坐的都没有，他们不知从哪里弄了了许多坐垫，两三个合伙地挤作一堆。见到梓琪闯进这里，所有的目光一时都朝他集中了过来，几番打量之后，便再度回到前方靠墙的一台小电视上，那么小的屏幕，那么多双眼睛，几乎要把它完全剜掉。
如今梓琪也加入了他们这一群，尽管他还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他想想自己为之一路奔波的工作，忽然有了股深刻的心寒。这时，有个好心的弟弟见他没坐处，便给他匀了一点地方出来，梓琪充满感激地坐过去，顺口又小声问他道：“这里，都等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少年一副细细的身材，粉脸略显瘦削了些，大大的眼睛里写满了失神。他不愿说话，面对梓琪的提问，他只是掏出手机来，在屏幕上打下一行字道：“干什么，等客人罢，这里总是半夜才来客，快十一点了，大概就快有了。”
梓琪一惊，刚想说话又下意识地闭了口，于是也在自己的手机打下一行：“什么客人？怎么还要等呢？”
那少年再打道：“嗨，陪他们罢，我来之前，还以为这里是陪女人的，没想到是男人。”
啊！梓琪的脑袋里飞快地转着圈，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什么钢琴师，什么夜总会，全都是假的，自己是陷入了一个服务组织机构，直白地讲，就是被骗到午夜酒吧来做三陪了，而且还是陪同志的。
想到之前自己不顾一切所做的那些，他便感到一股揪心的疼痛，天啊，自己到底做了什么，为了一个钱字，出卖了尊严，埋没了灵魂，却还是没有换回一分一毫来，反而将口袋里的最后一文都倾囊而出。这样的自己，还有什么脸面再活下去，他忽然有了强烈的死亡念头，却被一股悲壮的情愫封禁了心胸，还找不到倾泄的出口。
外面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屋内众人顿时骚动起来，许多个声音纷纷念叨着：“来了来了。”果然，紧闭的大门“哗啦”一声打开了，之前那位接头的班长探身进来道：“一班的，出来站队。”许多个人影便唉声叹气地爬起身来，一路穿行着去外面的走道里站队。剩下梓琪他们这一拨，班长看了看他们，冰冷地道：“你们，后来的，先等一等。”说完又把门推上了。
外面的声响由大至小，终归于静默，片刻后再起，渐渐由小至大，门再度被打开，出去的人大多数又回来了，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摇头叹息道：“唉，不行啊，今天又没指望啦！”刚进来的人还没恢复平静，班长又探进身子来喊：“剩下的，二班的，出来站队了。”
另一拨身影开始行动，梓琪也麻木地立起身来，跟着他们一道涌出门外。狭窄的走道里，班长大声喝令着，让他们迅速排好，接着带他们来到一间昏暗的包厢里，几个肥头大耳的半老头早已在这里候着了，见又来了一批新货，他们立马探过敏锐的感官来，嗅嗅闻闻看看摸摸之后，他们摇摇头，就朝那班长抱怨道：“你们这里，最近的，货色都不咋样啊！”
班长连忙陪笑道：“呵呵，他们今天状态都不行，不信你再瞧瞧，有几个还是不错的嘛！”说着就伸手要朝人群中去指点，几个老头摆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今晚就这几个吧，下次来再挑不到好的，我们可要换场子了。”包厢的沙发上，果然已经靠了先前一班出去的几个，此时他们正围着一位满头光秃、身形臃肿的老头子，有的喂他喝酒，有的在吊他膀子，一片丑态百出。梓琪不忍再看下去，用力地偏过头，随着这一列队伍又退了回去。
回到房间里，大家陆续坐定，班长过来，板起脸对众人冷哼道：“你们都看到了，我可是用力在帮忙了，自己不争气也不能怪我，想挣钱？钱也不是那么好挣的。”说完再度摔门出去了。
梓琪心里一片惶惑，身旁还是那位少年。同样满怀着愁苦，他们又开始了手机对话的节目。梓琪就先问他道：“你从哪里来？”少年回复他道：“四川。”他又问：“为什么会来做这个？”少年回道：“我想过上更好的生活。”梓琪咬了咬唇，再问他：“那么你觉得呢？”少年踌躇了半晌，最终回过一行来：“是啊，生活越来越艰难了。”
是啊，生活越来越艰难了，对他如是，对自己何尝又不是呢？他忽然泪一涌，起身就要向外冲去。那少年一惊，终于开了口问道：“你，你去哪里，还没下班呢？”
去他妈的鬼班吧，他再也不要上这种班了！梓琪从死一般的窒息中缓过气来。满心满怀都是屈辱感。穿过那幽深的长廊，逃出那阴森的大门，他再度回到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午夜十二点，夜上海繁华依旧，华灯下歌声处，来来往往交映着的有多少张灿烂的笑脸，只是，有谁会注意到，在无数浮华的背后，在众多笑容的深处，有一双哭泣的眼睛，在用它最真实的恐慌来面对这深不可测的社会呢？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九章 夜色深沉
天亮了，地球又转了一圈，世界还是活生生地存在着，包括他，江梓琪，他也仍只能随着这个无情的世界苟延残喘下去。尽管他已身无分文，尽管他已满心伤痕，可他还是沿着那无数空荡的大马路，一步一步毫无意识地往前挪去。路上可有行人对他投来好奇的目光？他不知道，也没有精力去理会，他已经仿如一具行尸走肉，只剩下一口气息尚存，朝着前方那个不是目的的目的地无知觉地进发着。
回到他的那个“家”里，他早已精疲力竭，什么也不想去做，便一头栽倒在床。陡然地，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倒流，头脑里一阵紧窒，整个人就骤然失去了意识，好半天，他才重新张开了疲弱的眼睛。方才的症状，他知道是因为自己太虚弱的缘故，想想看，为了忙乎那见鬼的工作，他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如今的他已身无分文，再也没有钱去吃什么。想到这里，他胃里忽然涌上了一股清水，强烈的饥饿感顿时席卷了他的身体，他挣扎着爬起来，拼命地去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翻寻，最终在抽屉一角的饼干盒里发现了几块零碎的饼干。见到这唯一的食物，他来不及细想，抓起它们便一股脑地全部填进肚子，可是毕竟是太少了，它们仿佛只在他的胃里打了个旋便又再度消失无踪，接下来困扰他的，是更加深重更加强烈的饥渴感。
没有吃的，他便去拖过开水瓶，用力地往杯子里倾倒着，想用水来暂时填补自己空虚的肚子。可是瓶中所剩也已经不多了，他努力了半天，还是只倒出小半杯泛着沉渣的陈水，他摇头叹气，还是拿过来一饮而尽。想着出去再打一壶，可是房东家的开水房还不到开放时间，他也没有钱去外面买来一瓶解渴的矿泉水。水，这看似简单易得的物质，此刻却成了他求之不得的珍宝。他有种被剥夺了生存权利的感觉，一阵头晕目眩，他再度滑倒在床。
他感到自己的意志正在慢慢消散，似乎有个微弱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睡去了就一切都好了。这迷蒙的呓语一遍遍地敲打在他心里，仿如一首永无止息的巫歌。他无力地想，这大概就是死亡的滋味吧，原来死便是这样一种感觉。嗯，其实也不难过的，只要听着轻柔的歌声缓缓入睡，很快就可以解脱了。于是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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