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青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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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青词-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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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鲤鱼们闻言,倍受鼓舞,开始争先恐后,成群结队地挨着跳跃。一时间乱箭齐发,鳞光闪烁,然而除个别的飞跳过去,或大或小地化成龙以外,大多数都从空中摔下,额头撞上山岩,落下了大大小小的黑疤……

  据说直到今天,黄河鲤鱼的额头上,都还长有黑疤。为记此事,唐代的大诗人李白,曾作《赠崔侍卿》诗曰:“黄河三尺鲤,本在孟津居,点额不成龙,归来伴凡鱼。”诗中说的意思,是“凡鱼”化龙者寥寥,跳不过龙门的,则有“点额”、“暴鲤”之灾。后世的科场考试,把金榜题名的称为“鱼跃龙门”,把名落孙山者说成是“点额而还”,其出处,大概就源于此吧。

  跳不过龙门的凡鱼们咋办?不甘心呀,不甘心又咋办?下面关于故乡凤凰寨的故事,就是冯二爷撩着蚂蚱须的杰作了。

  古书上讲,天地间有一种大头鸟,形状如鸡,尾巴丈长,身上有五彩斑纹,飞的时候响声像车轮滚动,所到之处没有鸟敢叫唤。这种鸟名叫凤凰,白天吃竹子实,夜间宿梧桐树,是天下鸟中的圣贤,特色是一德、二忠、三义、四仁,在传说中是能给人带来福祉、祥瑞的神鸟。咱们凤凰寨可是落过神鸟的福地,只是从清朝到现在,不断有人上北邙山挖古墓,刨古董,生生把龙骨挖断了,破坏了地脉,咱这儿才成了十年九旱,干巴缺水的穷地角儿。

  且说那跳不过龙门的凡鱼们,垂头丧气的返回途中,游到这北邙山巅,猛一抬头,看见咱村南的寨墙上,高高耸立着一根亮晶晶的石柱子。哇呀——那家伙,就像闪闪发光的定海神针,也就是孙悟空先前的金箍棒。一丈多高,一抱多粗,八棱柱身,莲花顶盖,日头一照,通体辉煌。眼花缭乱之间,鲤鱼们就开会商量,龙门山太高,咱跳不过,咱试试跳这莲花台咋样?鱼儿们一片欢呼,行啊,顿时都来了精气神儿,纷纷擦拳摩掌,像一群家雀样嘁嘁喳喳起来。

  于是乎,头一个在龙门山点额的那只鱼,活动活动筋骨,运足力气,嗖地一下飞跃上台,眨眼间就变成了百鸟之王——一只花红柳绿的凤凰。再于是乎,一群群鱼儿,嗖嗖嗖嗖,争先恐后,就像旧社会咱这儿闹蝗灾那般,遮天蔽日地飞啊,跳啊……可最终变成凤凰的,当然是大白天里的星星,稀罕物哪。那些成不了龙也成不了凤的主儿,没戏了,就再一次点额落下,游回黄河老家当凡鱼喽……

  其实关于凤凰寨村名的来历,庄上有把年纪的人都能够像老和尚念经,背得滚瓜烂熟,只是没有冯二爷讲得生动,讲得神乎其神而已。

  我的几个小伙伴,就是被蚂蚱冯忽悠后,下决心去一飞冲天,变龙成凤的。但是,我们没学鱼儿拼命地往上跳跃,而是使尽吃奶的劲爬上去,站直身,掏出小*朝天滋一泡尿,然后才拉上裤裆,伸展胳膊吆喝一声:“我变龙凤飞了!一、二、三——”就闭紧眼睛飞下来了。

  牛犊很笨,响屁咚咚咚放了一大串,好不容易爬上去,可又拉稀屎不敢往下跳。我和三尖几个在下面,一二三喊得嗓子冒烟,牛犊硬是不敢下跳,结果是哭丧着脸出溜下来,还把脚脖子崴伤了。

  那一天,是我给牛犊揉搓半天,背到冯铺子抹了紫药水,才慢慢恢复元气的。为感谢我的救命大恩,他从家里上交的废铜烂铁中,选出一个最光滑最明亮的铜钱,恋恋不舍地送给了我。

  牛犊还跟我说,他爹是生产队饲养员,那个铜钱以前是穿了皮条,镶在最漂亮的一只牤牛鼻子上头,就像马王爷的第三只眼,夜里能照见路,千里之外都能看见闪光。

  我问过牛犊:“生产队前些年死的那些牛,听说不是累死的,都是你耍衅球,那牛B大嘴吹死的,对吧?”

  牛犊就急赤白脸地跟我赌咒发誓:“你才耍衅球,牛B大嘴呢。谁吹牛皮,说瞎话,就叫他黑老鸦烂嘴角,饿死、臭死在大夏天……”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节
吃过晚饭,妈看我没事,就又去“三班倒”大炼钢铁了。

  早早就上床,黑夜像个大棺材,盖得严严实实,连个透亮的缝隙也没有。睡一觉醒来,听着老鼠咯吱咯吱啃东西的声音,我心里磕碜得慌,觉得很孤独,很无聊。

  被窝里伸出两根柴火棍一样的细胳膊,再叉开柴火棍一样的细手指,脸前比划一个猫爪子,可啥也看不见,心里就闷闷的无趣。忽然觉得裆间那小玩意儿硬邦邦的,想站立起来,就蹬开被子,慢慢地爬下床,脚趾头缩成猫爪子状,光脚丫在土地上踢着走,脚心凉凉的,痒痒的,狗舌头舔了似的,倒也蛮舒服。

  我踢到了瓦盆,因劲大,脚趾头碰得生疼。站定,捉了那憋足尿的小玩意儿,稍微一吃劲就滋到了盆外。听见簌簌簌冲刷屋地的声音,我赶紧中断水闸,重新调整方向,待腿上有呼呼啦啦的湿意迸溅,才感觉自己的枪法还说得过去。

  尿罢,两只胳膊伸展,学着鬼话里僵尸的样子,一蹦一蹦摸到案板,再摸到面盆,轻轻掀开,拿一个馍掰下半拉,啃着上床去了。

  爹妈都被大跃进的风云卷走了,卷进了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的战场,家里只剩下姐姐、小弟和我。姐姐睡时,得搂着弟弟,还负责半夜我俩的撒尿。只要她贪睡超过一个钟头,第二天爹就罚她,顶着我和弟弟尿湿的褥子晒太阳。可姐姐夜里老贪睡,不是弟弟泡在骚哄哄的被窝里哭闹,就是我把被褥洗一片,暖干后再洗一片。白天晒干了,黑蓝色的被褥上,就印上一团团骚哄哄的白云,在蓝天上飘飞。

  生产队长的儿子孬娃上一年级,学唱歌《社会主义好》,一些词搞不懂,回家问他爹,啥叫国家,啥叫人民,啥叫国家主席。他爹也说不清楚,去问贫协代表。贫协代表就说,比如你们一家子,就像是一个国家,你就是国家主席,你媳妇就是妇联主任,四个孩子嘛,大闺女叫基层干部,老二大孬叫人民,老三孬娃叫群众,最底层的孬蛋叫老百姓。他回去跟孬娃讲了,孬娃的弟弟孬蛋夜里尿床,把他泡在湿褥子上。他睡不成,叫爹妈,都累得疲惫不堪没人管。叫他姐和大孬,也光呼呼噜噜发癔症,就是没人理会。孬娃睡不成觉,白天就跑到学校向老师告状:“在我们的国家里,老百姓一尿床,群众也得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国家主席不管,只管搂着妇联主任睡觉。基层干部也不管,人民也不管……”

  孬娃的话,让老师笑得肚子疼。老师跟孬娃他爹说了,在村上就成了脍炙人口的经典。可我觉得这笑话一点也不可笑,因为爹妈夜里不在家,姐姐这个人民光管自己打呼噜,我这个群众,就和爱尿床的弟弟一样,也整天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

  这会儿半夜醒来,除了听见老鼠冷不丁的吱吱尖叫,我还影影绰绰听见天际飘荡的歌声。那肯定是爹妈,还有成千上万的大脚板爷爷,小尖脚奶奶和爹妈们,在火红的大熔炉里炼啊炼啊,最后都练得“红彤彤”的,像土地爷神龛里坐的钢铁人。

  啃着咸咸的杂面馍,突然一股莫名的兴奋难以抑制,我就摇醒姐姐,摸索着点亮墨水瓶做的油灯,光屁股在床上学起猴翻跟头。

  姐姐瞌睡,在我屁股蛋上轻轻蹬了一下,只管催我撒尿。我说已放过好几次水,她就打个哈欠,把灯吹灭了。

  我把精力发泄完了,只好重新缩进黑咕隆咚的被窝,捏着脖子上挂的铜钱,等待那个属于我的白天……

  “黑子──黑子──起床呀——”

  “黑子──黑子──快来呀——”

  太阳一冒头,牛犊、三尖他们就扯着脖子喊。我从梦中惊醒,一骨碌爬起,穿上裤头,跳下床,撒丫子就往大门外跑。姐姐在后边撵我,喊我,我都一溜风刮到脑后。

  一群土头灰脑的淘气孩子,都小肚子憋得胀胀地跑上村边大路,把细如面粉的尘土捧成一堆,中间扒个窝窝。我打头炮,牛犊第二,三尖猴挨着,依次往土窝里滋尿。豆叶和黄毛丫头秀秀两个是女孩儿,站立两边当裁判,看谁的射程最远,准头最佳,为胜利者呐喊,拍手助威。

  表演最精彩的,要算豆叶的弟弟小豆子。他的后脑把把很长,左屁股蛋上有一块拇指大的月牙形红记。滋尿时,他要么拔一根韧性较好的草,比如抓地龙、狗尾巴草、蓑蓑荑什么的,把小*拴住,用手牵着,这样滋尿时就一股一股滋得很远。要么似睡非睡地眯愣着眼,仰起葫芦瓢长脑把,两手背到屁股上,摸着那块记,吱吱吱吱,大撒把却常常射“10环”。我、牛犊、三尖三个是“大男人”,夏天都穿着小裤头。小玩意儿的小金子最省衣裳,从来都是*,*。

  撒完尿,大伙就动手和泥,捏人。一般情况下,都是先自己捏自己。我的泥人总头重脚轻,脑袋大身子小,因大人们说头大脑子多,聪明伶俐。牛犊比我大一岁,但笨,翻猴跟头、竖蜻蜓光啃菜瓜,也不会蝎子爬墙,就把肚子捏得又大又圆,像个草包,并在扁长的小头上插两根小棍儿当牛犄角。猴儿原名叫三尖,不用说头是锥子形的,如果嫌不尖,就在脑门上扎个马钉刺。豆叶和秀秀,则各把自己捏得小小的、细细的,浑身插满花草,既美丽,又玲珑。至于小豆子,是个还没长出老毛翅儿的软蛋鸡娃,只需用和我头样大的一团泥巴,胡乱捏捏就成。

  泥巴捏完,一群泥人就按次序排列在阳光下,等晒干后拿回家珍藏。

  在我们每个小伙伴的仓库里,都储藏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泥人。尽管它们缺胳膊少大腿,甚至牛头马嘴、鬼脸蛤蟆眼的,大家却都心肝儿宝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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