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巴捏完,一群泥人就按次序排列在阳光下,等晒干后拿回家珍藏。
在我们每个小伙伴的仓库里,都储藏着一堆奇形怪状的泥人。尽管它们缺胳膊少大腿,甚至牛头马嘴、鬼脸蛤蟆眼的,大家却都心肝儿宝贝似的,当作极珍贵的艺术品。因为那里面,也渗透了创造者的智慧与汗水嘛!
最有玩头的游戏,当然是过家家了。
牛犊力大身粗,总一马当先的高头大马。三尖猴精,好露球能,爱当司仪喊号儿。我脸黑,大人说黑得滋腻、透钻,特别是那俩玻璃球样的黑眸子,贼亮,如点了火,刷了漆,惹人待见,理所当然就是新郎官。新娘子嘛,豆叶和秀秀轮换着当。谁做时在头发上插朵小红花,另一个插朵小白花的就是伴娘。
娶媳妇,新郎要骑马,由牛犊驮着我走。新娘坐轿,由三尖和伴娘两臂弯形成8字形,四只手狗撵兔儿编织成方框挪紧手腕,让新娘叉开腿跳入8字空挡。喊号的就开始吆喝:“嗒嘀嗒,嗒嘀嗒,新郎新娘过家家。走哇──”我们即轿起马走,齐声学着笙笛唢呐吹奏起来。至于小豆子,只会跟在屁股后,嘴里噙一根秫秸棒,腮帮子鼓起两个大包,唧唧哇哇学癞蛤蟆叫。
累了,轿落马停。在地上拢个土堆,插三根椿枝儿当香火,一圈摆四个瓦片,分别放灰土、石子、草棒和树叶。三尖会摇头晃脑地喊:“新郎新娘拜天地喽──”我和秀秀或豆叶就并排跪在土堆一边,合住手上下三拜,再对脸三拜,最后走入洞房。
完婚后,新娘生的娃就是小豆子。他管豆叶或秀秀叫妈。
具体过程是,三尖喊一声:“闹洞房喽──”我就把新娘头上的小草花去掉,扔在空中,口中念念有词:“我扔,你接,拾个娃儿给我叫爹。”新娘接住小花后,也扔在空中念道:“我扔,你抓,拾个娃儿给我叫妈。”之后,我们就拾了个娃儿叫小豆子。新娘先亲一下他额头说:“来,豆豆,给妈玩个小把戏。”小豆子就挤眉弄眼地抽抽鼻子,龇龇牙。我也亲一下他额头说:“来,豆豆,给爹玩个虫儿飞。”小豆子就用两手撕着小鸡儿,一下一下地扬着胳膊,嘴里哇哇呼喊起:“虫虫虫儿飞──飞——虫虫虫儿飞──飞——”
最后的仪式是,在三尖和牛犊的吹奏声中,伴娘用麦秸或草抻好铺,小夫妻俩互叫一声“娃他爹”和“娃他妈”,就可以过那神秘的新婚之夜了。我和新娘并躺在地上,把小豆子夹在中间,用手拍着他的光肚皮,嘴里呢呢喃喃地唱起催眠曲:
娃儿娃儿睡着了
黑猫黑猫爬走吧
噢噢,睡着了
猫猫,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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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攀爬到凤凰台上,居高临下来跳跃,不仅对我们几个是最具挑战性的体育运动,也是大孩子们喜闻乐见的娱乐项目。不过,这种活动需要人多,集体参与才声势浩大,并且竞争性强,有自豪感。 在乡下,家长最怕孩子们干两件事:一是跳水,因为每年夏天,都有小孩被淹死;二是扒高,一不留神掉下来,不是摔得瘸腿断胳膊,就是嘴歪眼斜鼻青脸肿。凤凰寨地处邙山顶端,十年九旱,能存深水的地方几乎没有,剩下的就只有扒高了。可孩子们不管这些,大人管得越严,就越觉得刺激,越发爱偷偷摸摸啸聚一起,像学生们开运动会那样,比出个子丑寅卯的冠亚军来。
跳台也是有规则的,人少了一个个轮,人多了就分组。大孩子们同年级的一组,小孩子们同属相的一组,各组的人数强弱搭配,大致相等,多余的就出来当裁判。比赛开始,由组长依次派人上台,跳下,比爬台速度快,和跳台蹦得高,落得远。跳下来像猴皮筋,马上就弹起,那是高水平,摔了屁股墩或者狗吃屎,那是没本事的露球能。
我的小伙伴中间,豆叶和秀秀是女的,不敢跳,只能当裁判。我、牛犊、三尖三个跳,人太少,就经常要等到星期六,看大孩子们放学,纠集一群去活动。
声势最大的一次,全村参加跳台的,大大小小有十七八个,按年龄分了三个组。孩子们聚集在村边的寨墙上,呐喊助威声中,一个挨一个,轮流爬上凤凰台,大呼一声:“我变龙凤飞了!一、二、三——”便嗖地一下蹦落下来。
冯二爷说这凤凰台丈把子高,实际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六七尺,尽管如此,跳落下来也是有危险的。可孩子们身轻如燕,两臂舒展,屁股一撅就飞下来了。
秋天,寨墙上长有厚厚的抓地龙草,落在上面软软的,身手好的一弹就站了起来。这一次,三个组的头两名共选出六人,继续进行淘汰比赛。最后决出的前三名,像古时候的新科状元骑马游街,被孩子们戴上草编的花环,前呼后拥着,隆重地抬到村里,风光得很。
但这一次跳台比赛,孩子们也都付出了沉痛的代价。几乎每个参加扒高人的屁股,都遭遇了家长粗硬鞋底的对话和亲吻,只是亲吻的数量与摩擦力度的大小不同而已。挨打的原因,是因为一个三年级学生摔断了胳膊。起初他跳下来还没事,第二天就红肿如发面馍,抬不动臂膀了。家长铁青着脸一吓唬,就像后来演样板戏《红灯记》中的王连举,被鸠山一咋呼就当了汉奸,把所有参加比赛的人全部招供出来……
我记得很清楚,爹是在我屁股上抽到第四下时,大鞋子从扬起的手中哧一下飞脱了,才骂骂咧咧停了手。就在爹愣怔着,起身咯噔起一只脚去拾鞋的当口,早在一边看我挨一下就一咧嘴的姐姐,迅速提醒我还不快跑。就这样,我一弓腰爬起,捂住屁股,一瘸一拐地奔出了大门。
受到惩罚,我一点也不感觉冤枉。那天是等大孩子们跳完,我才撺掇三尖和牛犊比试的。
扒高上墙,一般都是我打先锋,潇洒跳过之后,就洋洋得意地看他俩比赛。牛犊当时状态很好,很勇敢地跳了下来,得到了豆叶和秀秀的热烈鼓掌。毛病出在三尖身上,瘦小的他轻快麻利,平素常都跳得得心应手,那天他很不在乎地爬上去,还学孙悟空在如来佛的手掌心上撒了泡尿。站得高,尿得也远,三尖手搭额头,一只腿拐住,做金鸡独立的猴子状。他把风头是出尽了,却也应了乐极生悲那句古话,扑通一下跳下来,一屁股蹲在地上就断了气儿。
当时,我一摸三尖的鼻子没了声息,吓得腿都软绵绵成面条了。豆叶和秀秀,也学着大人急救的方法,指甲掐住人中老半天,他才哇地哭出了声儿。回家的那天夜里,三尖就开始着了魔似的,躺在床上说梦话,吵得他爹妈睡不着觉,叫也不醒,顺手一摸,额头火烧火燎地发烫,就连夜抱到冯二爷的铺子里拍门。
第二天,三尖仍然迷迷瞪瞪地说胡话,不是“我要变龙凤飞了!飞了——一、二、三——”,就是“黑子、牛犊子,你俩再耍衅球,也没我跳得远。一、二、三——跳啊——”这一下等于不打自招,他妈找到我家闹腾,我爹自然怒火中天,“鞋的教训”就势在必行了。
灌了一天黑水水草药,三尖还是中了邪一般光发癔症,昏迷不醒。他爹妈急了,就一边喂药,一边请福奶给孩子叫魂。
在农村为孩子叫魂,是常有的事。谁家孩子受了惊吓,就手巾兜一小碗麦子或小米去找福奶。福奶就放下手头针线,洗把手,在神像前恭恭敬敬地点了香火,再把粮食放入她的一个特制小木瓯里,手巾蒙紧一翻,举到香火上面转悠着,口中呼唤起孩子的姓名。念一会儿经,再放下来把手巾掀开,瓯里满满的粮食上便会出现一个小坑。抓一把粮食把坑填满,继续重复叫魂的动作。如之三番五次,坑越来越小,直到瓯满粮食面平,魂儿就慢慢回来了。
我曾经亲眼目睹过,丢了魂后昏迷不醒的孩子,在福奶晃晃悠悠的木瓯下,在福奶哼哼咛咛的念诵中,慢慢苏醒过来。这种在农村叫魂的土办法,比湘西恐怖的放蛊、赶尸类巫术温柔得多,我也说不出有什么科学道理,反正人们都觉得它十分神奇,屡试不爽。
三尖被福奶叫过魂后,他妈还不放心,夜里又拉一把大扫帚,上面盖了三尖的破棉袄,满村子地转悠着吆喝。
这也是一种呼唤魂魄的土办法,名叫喊魂。据说是在子夜时分,从丢魂的地方出发,沿着村里的大路上转上一圈,见路口就喊一遍,当然有人陪着最好,一直转到原来的地方为止。就这样,我和牛犊也成了陪同三尖的喊魂人,一人拿一根谷杆草,跟在三尖他妈身后,见路口就扯了脖子喊:“三尖子——你回来吧——回来吧——三尖子——”最后喊到村边寨墙上的凤凰台下,看着三尖他妈把破棉袄取下,在三尖跳下的地方扫来扫去,末了每人磕三个头才算罢休。
第三天,三尖高烧退了,又活蹦乱跳地跑出门。可从此以后,我们再不敢偷偷来爬凤凰台了。那一次挨打,我屁股上烙印出那强烈的老粗布鞋底擦痕,青肿了二十多天才销声匿迹。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节
大锅饭的日子吃有半年,我就开始讨厌起白天。因为白天有一把饥饿的尖刀,在我的心灵深处,刻下了一道永难愈合的伤痕。直到几十年后,每逢吃饭误了钟点,就会觉得肚子里面隐隐作痛。
饥饿的形成,是因把一家一户的小炉灶,联合成为吃大锅饭的缘故。我家的铁锅被砸得粉碎,投进大炼钢铁的火炉里不久,吊在屋梁竹篮里的白馍,先变成杂面馍,再变成黄面糕,黑窝头,糠菜团。未了,竟变成在国际市场上也难以买到的“高科技食品”──那是巧手农民们把秫秸秆、豆角皮、玉米芯晒干,粉碎,发酵,掺了谷糠和红薯面蒸熟,切成蛋糕似的块儿。尽管那食品比驴粪球还粗糙,吃着苦唧唧的带着酸涩,但人们仍是把脖子伸得公鸡头一样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