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青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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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青词- 第5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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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妈去开社员大会,见村长一把抓着两块黑糕,有滋有味地大嚼一通,咬着牙一梗脖子咽下,用手抹拉着嘴角,大喇叭似的就广播起来:

  “社员们哪,眼下我们国家的形式(应该是“势”,他念的音为四声的chi)大好哇!甭看他城里人坐地嘣子(小汽车),咱乡下的土包子,明儿个也要抖一抖。噢,点灯不用油,犁地不用牛,啊切(打喷嚏)——还有那电灯电话,楼上楼下哩。这就是说,咱共产主义的理想,很快就实现了!不是吗?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噢,不说别的,就说咱这土脑瓜,可不是地瓜蛋。现如今通过大跃进、大锅饭,啊切——不也发大(达)了吗?粮食丰收交国家,还苏修狗日的债。咱庄稼秆子当鱼鸭,废物利用,粗粮细做,百姓爱吃,一举多得,不是吗?噢,就说咱贫下中农自己发明,自己制造的发糕,这帝国主义、修正主义也不会制造的高级营养食品,不正体现着……啊切——体现着毛主席他老人家赶英超美、啊切——放卫星的思想。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还有伟大的号召,群众是真正的英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在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村,在咱们社会主义新农民中间,隐藏着伟大的、极大的、最大的创造世界的动力吗?啊切——啊切——啊切——”

  村长讲话中间,不断穿插着啊切——啊切——的喷嚏。我清楚地记得,当他第八个嚏喷爆发之后,把几块从喉咙里泛上来的黑沫子,雨点一般,嗖嗖射到了我的脸上。可我并不生气,而是抹抹脸,捏住那些黑沫子放到鼻子前吃劲地闻,看香不香。因为大人们私下里说,村长利用职权,窜到生产队的榨油坊里,偷偷把黑发糕用公家的棉籽油炸了吃。

  小伙伴们泥人捏得再好,也不当吃,就得玩些有利于填塞辘辘饥肠的花样。

  最有效的,是到草丛里捉蚂蚱,或用瓶子提水灌屎壳郎。凡灌出头上有一圈花齿的“鬼壳螂”,就放在地上,大伙围上它,轮流用小拇指抠它的屁股,让它痒得拼命跑。玩腻了,我就用脚后跟把它跺放炮。若灌出黑明发亮、头前是圆弧形的“神壳螂”,就集中到一起,伙同捕捉的大肚子扁担蚂蚱,埋在干草里烧。等烧得硬邦邦焦黄,就你一条腿、我一个肚子地撕开,分着吃。蚂蚱卵又酥又面,屎壳螂肉香香的,但带点骚味儿。大人们说,这种骚味,最杀小孩肚里积存的食气。

  我的吃零食习惯,很快被彻底改造了,每天玩饿了回家,就软绵绵蹲在门框上,眼巴巴等爹妈下工。然后拎着个瓷罐,牵着大人衣襟到大食堂去打饭。男劳力每顿饭四块黑发糕,四勺黑乎乎的红薯叶或萝卜缨菜汤。女劳力三块糕,三勺汤。我的饭是父亲的一半,就虎视眈眈地瞅姐姐那一份。姐姐瘦得麻秆儿似的,说话细声细气,像个病恹恹的小猫。她吃得最少,总把一块糕留给我。

  我慢慢地发现,爹妈在大跃进中锻炼出的钢筋铁骨,也架不住饥饿了。

  爹整天一双大眼灰蒙蒙的,布满血丝,熊猫形深黑的眼窝,胡子长得刺猬一样扎人。爷爷有四个儿子,死后分给我们家的遗产,只有一把破罗圈椅。爹干一晌活回家,就两腿一伸,嘴歪眼斜地半卧到罗圈椅子上,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妈的脸本来是圆鼓鼓的鹅蛋形,红亮亮的,吃食堂却吃成了又长又黄的烂白菜叶。

  我还有一个发现,就是妈的肚子越鼓越高,四肢越来越细。她黑天白日地跃进过度,经常呕吐,或捂着肚子暗暗流泪。后来,妈脸上生出几块麻子蝴蝶斑,爬在玉米芯上的土蛾子一般,难看极了。走路时,她还趔趔趄趄,很像一只随波荡漾的小船,歪扭着船舱样的大肚子,两条麻秆细胳膊,少气无力地划着船桨。

  妈肚子大,吃得也多,爹和姐姐都得拼出一份给她。我失宠了,吃不饱就哭。爹恼了,脱下大粗布鞋就抽我屁股,啪啪儿山响。打罢,爹叹气,妈和姐姐搂着我哭。哭久了,我的泪泉也干涸了,饿得急了,就变成胃囊抽搐,肚子绞痛。

  从此,我开始憎恨起白天,因为饥饿打熬不住。黑夜倒好,睡着了,肚里的洋戏匣也就关上了,有时做个好梦,还能吃上白蒸馍,啃上香喷喷的猪蹄儿。

第六节
农民坐在麦垛上,撕一片云彩擦擦汗,对着日头吸袋烟。这个十分诗意、十分浪漫也十分惬意的日子,辉煌的流星一样转瞬即逝。饥饿,一块巨大得可以遮天蔽日的幕布,瘟疫一样,弥漫了中国土地上的角角落落。

  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一天,其余三百多个日日夜夜,肚子就像风干了的蜥蜴,奄奄一息地爬在沙漠上喘气。爹妈说我是饿死鬼托生,我说只要能叫我吃一顿白蒸馍,猪肉炖粉条,就是当一个撑死鬼也值。爹听了,无可奈何地笑笑,就给我讲了个饿死鬼的故事,听得我津津有味,日思夜想。

  话说猴年马月的北邙山上,一李姓男人因得罪官府被杀。李氏怕连累家人,便带了儿子逃进深山老林,单门独户,靠打柴拾荒为生。住在杳无人烟的地角儿,李氏看儿子年龄渐长,二十多岁仍光棍一条,不知哪个光景才能娶上媳妇,这便成了当娘的一块心病。

  这一年的八月中秋,儿子到山外卖柴,日头都落窝了还没回家。李氏闲着没事,就施展手艺,做了一个又美又白、又甜又香大枣糕,等待儿子回来共享。

  皓月当空,忽听门响,且有隐隐哭声。李氏觉得奇怪,这么晚了,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哪有女人啼哭?出门观望,看见门外一俏丽女子,正瞪大双眼,伸着舌头望她。

  李氏大吃一惊,壮着胆子询问。女子也不答言,伸出一只长满红毛的手,讨要吃的。李氏无奈,只好回屋,掰了一块枣糕出来。谁知那女子接了就吃,吃了还伸着长毛手要。李氏就继续行好,眼看把一个大枣糕吃去大半,急了,知道遇上了饿死鬼,就说你别吃了,我和我儿子都没尝一口,还得指望它过中秋节哪!女子却跪在地上,可怜巴巴地请求说,你是好人,叫我吃饱了,我就报答你。李氏听说,饿死鬼在投胎前吃饱,是不会害人的,就把小磨盘样一个大枣糕,全叫女鬼吃了。

  第二天,儿子卖柴还没回来。夜里李氏想儿子,翻来倒去睡不着觉。半夜又听见门响,出去看看无人。回到房间,见床上坐一眉清目秀的女子,说是来报答恩人。李氏知道这就是昨夜的鬼魂,也不害怕,问起怎么报答?女子说可以做她的儿媳,等她抱上孙子后再去投胎。李氏正为儿子的婚事犯愁,闻言大喜,就和女鬼订了守秘同盟,等儿子回来便圆了房。

  一年过去,儿媳果然分娩,还是个龙凤双胎。两个白白胖胖的小家伙,满了周岁,女子悄然离去,可怜那李氏的儿子不知媳妇是鬼,哭得昏天黑地。李氏虽也伤感,但因有约在先,知道早晚有这一天,便抱了孙子孙女,耐心说明缘由,劝解儿子不必悲伤。自此,一家三代陶然度日,子嗣世代繁衍不绝……

  饥饿难耐之时,爹就给我重复这个故事。每次讲完,他都耷拉着眼皮问我:“你一顿能吃完一个大枣糕吗?能吃完,就让你妈做一个叫你吃饱,然后送你去投胎,投到城里的富户人家,天天吃白蒸馍,猪肉炖粉条。”

  我不知道爹那是苦中作乐,就满口答应,缠着妈叫蒸枣糕,并说自己能趴上七婶家的墙,能偷一裤兜甜枣。妈撇撇嘴,黄菜帮子脸一嘟噜,对爹说:“孩子饿得昏了头,你也昏了头?做梦娶媳妇——想美事吧。别说吃枣糕,白蒸馍,猪肉炖粉条,能叫把坏红薯面糕吃饱,咱就烧高香了。”

  妈的话,深深启发了我。饿晕了,我就整天盯着街拐角处的石碾子。那里常有白发苍苍的奶奶们,给一条灰驴戴了眼罩,拿根棍赶着,为生产队碾红薯干。瘦得风都能刮翻的老驴也很饿,走路战战兢兢少气无力,尽管嘴上捂着笼头,冷不防还要歪了脖子,把嘴伸到碾盘上舔一下。

  从老驴偷嘴,我又得到启发,每次奶奶们收工,我就带领牛犊、三尖他们一窝蜂爬上碾盘,伸长舌头,舔那坑坑洼洼里残存的面屑。

  发霉的红薯干被碾碎后,甜甜的带些苦味,很像冯铺子里的中药甘草,在我那饿得干瘪的舌尖上,厚重绵远地飘荡。

  由舔碾盘,发展到后来的公开哄抢。方案是豆叶放哨,秀秀接应,看见奶奶们扭身扬起簸箕,就向猫在街拐角的我发信号招手。我一声令下,率牛犊、三尖冲近碾盘,每人抓一把半半拉拉的粮食,拔腿就跑。

  起初奶奶们骂几声就算了,后来告状到生产队长那里。我是头,就被生产队长捉住,关了半天黑屋,还把我爹叫来批判。记吃不记打的结果,就是在我那尖瘦而脆弱的屁股上,一而再.再而三地烙下了爹那大硬粗鞋底子的印记,而且深深地烙进心底,融化进血液里。

第七节
孩子们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还有他们很感兴趣,也愿意出力流汗的事情,那就是在冰天雪地的旷野里撵兔子。

  要说撵兔子,就得说说旺叔,这个村上真正敢露球能的大能人。

  旺叔不懂什么叨来米*拉稀,也不看什么*数字与线条组成的曲子谱,你只要说个调,比如西皮慢板呀、二八板呀、紧急风、哭洋腔什么的,他就会唧唧哇哇地拉弦子。

  旺叔会拉河南曲子,也会拉豫剧。孩子们问啥叫豫剧,啥叫曲子,很多人答不出个子丑寅卯,但旺叔吧嗒着旱烟锅,就能道出个权威来:“豫剧嘛,也叫河南梆子戏。明清那会儿,它是由山西、陕西那地方的梆子戏,传到咱们这儿的北邙山,后来又掺杂了河南的土语和民间曲调,慢慢就唱出了名。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唱戏也一样,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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