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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恪诚蹙着眉,望着从见面开始就没有表情的苏颖。他知道其实这是她生气的表现。她的确应该生气,但除了生气以外,还有没有别的情绪?这半年里她有没有见过丁玲,是否知道了那件事?还是她依然因为她自己的过错而不能释怀?为了不让她对自己心存幻想,是不是应该表现出些许强硬或者粗鲁呢?
“我……”
一看着她眼睛中的忧伤,那些激烈的言辞便无法启齿,他本就不习惯如此,何况对方还是苏颖,他至今爱得不能自拔的女子,他也只能尽量冷漠而已。
“在家治疗就可以。”
“如果医生说可以回家治疗,我会送你回来的。”
苏颖很干脆或者有点霸道的否定了他,尹恪诚一时还真想不出其他反对的理由,而苏颖已经起身从他的衣柜中找出了干净的袜子。尹恪诚极怕给她看到那个伤口刺激到她,连忙道:“你能在楼下等我吗?”
苏颖愣了一下,她刚才几乎有些习惯性的想蹲下去给尹恪诚穿袜子,这会儿又有些迷乱的看了一眼这个并不陌生的房间,轻轻呼出一口气,默默地离开了。
尹恪诚也是再次见到苏颖过于震惊,直到在医院的病床上躺下来开始接受治疗,都没反应过来既然这是苏颖给他找的医院,那么她也完全可以跟医生提前商量好,不管他的病情如何都要将他留院治疗。
一连串的检查下来,本来就因发烧而体力不济的尹恪诚累得只想躺下睡会儿。而一直陪着他接受这些检查的苏颖,却还是自始至终没有任何表情,让他无从揣测她的心理。等到苏颖跟他要了家里的钥匙说回去给他收拾住院用的东西离开病房后,他一直揪着的心才放松了一点,沉沉睡了过去。
苏颖也很佩服自己居然能把眼泪藏这么久,直到去了超市买菜的时候才开始抽抽搭搭起来。自从与尹恪诚分手之后,她就一次也没敢下厨,连厨房都不敢进,甚至到了后来,吃饭都觉得很困难,最后居然发展到不管吃多少也不管吃的是什么都会吐出来的地步。苏承已经毫不忌讳的告诉她“你得了厌食症”,她自己从网上也查到了这种后果可能会很严重的心理病是什么表现,嘴上还不承认,心里却很明白自己的的确确是有问题的。饶是如此,她还是倔强的不肯接受任何治疗。她也知道自己的这种任性会令父兄多么心疼,多么为难,但她就是不想让外力影响到这段感情。虽然她也试图说服自己到美国去读书以便尽快摆脱现在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可是一想到尹恪诚的艰难无助,一想到去了美国就等于跟他彻底分开,她就又不忍心了。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苏颖告诫自己,让他安安稳稳的把考试对付过去再说。虽然过去那半年像是半个世纪,但是他们也都过来了不是。
苏颖离开了大半天,回来时居然大包小包的拎了好些东西。金色购物袋中装着四个便当盒,黑色帆布袋中是几套精装的DVD,紫色袋中是诸如漱口水、剃须刀、充电器、接线板之类过日子的零碎,他复习要用的书被她背在身后的书包里,至于住院时需要的衣物则塞进行李箱内一遭拖了过来。
尹恪诚半躺在病床上,看着苏颖一边整理分类一边絮絮叨叨的说明她带来的每一个物件的用途。
“这是一些著名经济学家的讲座,我哥的,他说蛮好,给你带来看看吧。”
“如果不方便刷牙,吃完东西记得一定要漱口。”
“你的须后水用光了,我帮你买的。Del Mar,你还用这一款吧?”
Blablabla……
苏颖自说自话足足过了三分钟才意识到尹恪诚压根就没接自己的话,本想用说话压制紧张,这下反而更紧张了,只好叹口气,默默的整理着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理到一半才发觉应该先让尹恪诚吃饭才对,忙又把便当一一热过打开来摆到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自从苏颖进门之后,这是两人第二次对视。尹恪诚握着遥控器将床头再升起十几度方便吃饭,抬眼望着苏颖,见她正双手扶着餐桌定定的看着自己,手底便立刻没了准,床头从30度一口气升到了90度。他本就虚弱,这□位变得太快,立刻开始头晕,饶是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的呻吟泄露出来,苏颖还是看出他的脸瞬间就变白了,连忙按呼叫器将护士召唤过来。
等护士赶过来,尹恪诚的情况倒也不那么严重了,只是刚才一阵挣扎,身体便向右倾斜了过去,护士上前扶他坐正,又想打开毛毯检查他的伤口。尹恪诚还有些头晕,却知道紧紧压着毛毯不让她打开。护士看了他一眼,又回头瞟了苏颖一眼,这事儿也很寻常,当着心上人的面露出那个裹得不算太严密并且对普通人来说可谓狰狞的伤口是很刺激。
“小姐,我要帮他处理一下伤口,请问您能不能……”
护士并不知道两人过去的交情,以为他们还处于羞涩的暧昧期,尹恪诚却有些着急,只怕苏颖误会自己想赶她。苏颖确实有点茫然的看了一眼护士,再看了一眼尹恪诚,双手还扶着餐桌,又看了一眼尹恪诚掩在毛毯下的那处塌陷,这才明白过来护士为什么要让自己出去。她本能的想说“不,我也要知道他的情况”,但是……她又看了一眼尹恪诚,却不懂他的神色是什么意思。他们之间有很长的一段空白,以至于曾经的默契都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
“嗯,我去……买瓶水。”
房里就有饮水机,苏颖却说了这么一句,尹恪诚无力的看着她也没有拿手袋,游魂一样飘出了房间,这才稍稍放开了紧紧握住的毛毯。
不让苏颖看那个伤口也是对的。本来就没剩下多点的残肢上开了一个血肉淋漓的大口子,因他的腿没有感觉,护士需要经常打开纱布检查,是以裹得并不严密。方才那个小小的动作令敏感的伤口又挣开些许,护士取来药棉将渗出来的血丝和组织液吸掉,这才重新给他包扎起来。
尹恪诚看着被推到床尾的餐桌,四个便当盒,一份是宫保鸡丁,一份是芹菜炒肉丁,一份是木耳黄瓜炒鸡蛋,还一份米饭。该不会又留出明天的份了吧?她吃了吗?他又向窗下的橱柜那边望了一眼,看到了那个精致的盛着淡蓝色液体的玻璃瓶。笨苏颖,难道你忘了吗,我以前不用须后水的,就是我们在一起之后你才帮我买了一瓶,用光了我也舍不得把瓶子丢掉,你居然还问我那么愚蠢的问题。
尹恪诚重重的在布满针眼的手背上咬了自己一口,用疼痛止住突如其来的伤感。
釜底抽薪
尹恪诚本以为苏颖可能会经常出现在自己的病房里,他甚至有点担心自己最终会因为无法抗拒她冷漠面具下的柔情而令过去半年的坚持功亏一篑。
结果却令他有些意外,甚至,大失所望。苏颖送他入院后的第二天便去上海出差了,直过了大半个月才又到医院看他。不过期间那位她称做娴姐的阿姨倒是每天来送饭,一日两餐,都是久违的家常菜。院方给他安排的病房是最高级的单间,他的伤口在专业的护理下也总算不再恶化,并且慢慢的开始缩小。如果自己呆在家里,别说伤口可能会继续恶化,也不可能有人这么贴心的给自己操持家务,复习的效率自然也不会这么高。他并不在乎苏家人对自己生活上的贴心照料与态度上的冷漠寡言这种矛盾,那才是他应得的,他要让自己习惯这种态度才可以。等考完试,他一定要尽早了结和苏颖的这段关系。大概,又要无耻的找个女生来帮自己演戏才行吧?父亲说他的“妹妹”,也就是父亲再婚对象的女儿准备考北京的学校,不知道凭她能不能骗得了苏颖。或者,干脆让苏霆想办法,他干过一次,有经验。
住院期间苏霆倒是很意外的过来探望过一次,他那次的主要目的是把尹恪诚介绍给他报考的金融专业复试的主考官方教授,老先生对这个残疾程度很重的学生倒也不是很排斥,而且见他住院期间也还抱着书又感动不已,最最重要的是常年出资请他做分析报告的大东家亲自引荐,基本上尹恪诚的这个录取通知书就等于是拿到手了。
送走方教授后苏霆回到病房又和尹恪诚单独聊了一会儿。他之所以肯亲自过来把尹恪诚引荐给方教授,是因为娴姐报告“三小姐自从见了尹先生之后饭量便有所回升,呕吐的次数也减少了”。娴姐报告都是有数据支持的,本来苏颖的厌食症已经发展到一吃就吐的情况,后来这半个月里她一共在家吃了十七顿饭,只吐了九次,虽然体重没有非常显著的增加,可毕竟没有继续恶化,苏家人简直就可以谢天谢地了。
苏霆这会儿心情大好,对尹恪诚的态度自然也很温和。他觉得这会儿自己也不用插手了,他们俩重新相处一阵子应该就能慢慢和解,虽然现在都还端着架子。真是两个蠢小孩!
苏霆关怀备至的问着尹恪诚的身体情况,还很大方的让卜叔给这间稍显单调的病房摆了个迷你水族箱,贡献了几条自己心爱的宠物鱼出来。孤身一人住院的尹恪诚对这种关切其实也没什么免疫力,尤其对方还是他尊重的大哥。可是一想到自己今后又要做对不起苏颖的事,他就笑不出来了。
那天阳光很好,尹恪诚正在水箱前逗鱼,难得心底澄净的没想那些伤感的事情,结果一看到那个捧花含笑的女子,两眼便又开始发晕。
丁玲。
“复习得还好吗?”
她一如既往的笑着,款步来到他面前,俯身蹲下,望着他紧紧闭着的薄唇和不愿张开的双眼。
“只是来探望一下朋友,不要这么冷淡嘛。人家既没把你的画拿出去展览,在你复习期间也没有去打扰,忍着等你考完试才来的;而且,虽然没有约定,但是我们的秘密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