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务员内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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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务员内参-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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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臣,这些天苦了你了。”曾达庆紧紧抓住冯相臣的手,抓住那冷冰冰的手铐,听得出声音在哽咽,在颤抖。
  已适应了幽暗的冯相臣看到了曾达庆面颊上挂着的两颗亮晶晶的东西,心底也是一热。可他知道此时此地绝非寒暄叙旧的处所,苦心安排的“巧遇”必有更重要的内容,直奔主题是眼下的唯一选择。他说:“你放心,已经预审过了,我认罪,甘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不,不是这话。相臣,这些天我痛苦得要死,吃不下,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你的影子在眼前晃。我决定了,我再不能这么折磨我自己,让你白背罪过了。我今天不顾一切地想了这么个办法来见你,就是要正式告诉你,过几天的开庭审理,我要参加,我要当堂站出来,说明那天的真实情况。”
  “达庆,你不要胡来!”
  “我不胡来,我只是要说出真实情况。我是真心的。”
  “我没怀疑你的真心。可我也不是假意。”
  “可那样我的良心受不了。”
  “人不能只为良心活着。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去当好你的市长,你去给老百姓多办几件实事。你少想我,就算为我也担起一份报效国家的责任!”冯相臣突然觉得很豪壮,还有几分慷慨赴难的悲凉。他的眼角也湿润了。
  “不,我宁可不再当这市长!”
  “达庆,你听我一句劝,就不要再说这种傻话了。机会不是总有,丢掉了这一次,这一辈子可能就休想再得到了。省里已经来人对你做了全面考核,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只等市里召开人代会时履行一下选举手续了。这种时候,你若脑袋一热胡来,别说你的市长当不成了,我照样难逃隐匿案情的罪责。再说,那天的事情本来我也有责任。如果你非要干傻事,那你和我……我们俩就都空怀一腔报国志,一块彻底玩完了。达庆,就算我求你了,丢卒保车,顾一头吧,成不成?”那个时候,冯相臣多想将老同学紧紧拥在怀里,可腕上的手铐限制了他,他只是将脸颊在曾达庆的脸上蹭了蹭,他感觉到了对方脸上热乎乎湿漉漉的东西。

天生我才5(2)
曾达庆沉默了好一阵,才又说:“相臣,我的好兄弟,你既如此说,我若再勉强,就显矫情了,也怕要伤你的心。我只告诉你一句话,无论法院怎么判,郁秀和孩子那里你都敬请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们受一点委屈。你就是判个三年五载,将来的日子也不用愁,出狱后的工作我承包下来,党政机关和国有企事业单位不好安排,市里外资合资企业总还能给我这点面子。其实这十多年来一直让你给我开车,也太委屈了你的才干。有此一遭,塞翁失马,坏事兴许会变成好事的。一句话,这辈子只要我曾达庆碗里有一勺米汤,也得咱哥儿俩分了喝,你放心!”
  冯相臣连连点着头:“达庆,有你这番话,我就是坐上几年牢,也是值了。”
  该说的似已都说完,冯相臣见曾达庆面露迟疑色,便催促道:“你如果没有别的事,该回去就回去吧,这里不是久叙之地。我也要准备透视了。”
  曾达庆还是犹豫了一下,问:“郁秀那边还有什么要我捎的话吗?”
  冯相臣摇摇头:“你告诉她,说我一切都好,别挂念。开庭那天,你不要来,叫她也不要来,何苦跟着担惊受怕的,没用,让我的心也静些。”
  曾达庆说:“我就看情况吧,那天若没有实在脱不开身的事,我是一定要到法庭的。至于郁秀,我估计她也一定要到的。听梁珂讲,她这两天正张罗给你找律师呢,估计律师也很快要去拘留所找你核对一些案情的。”
  冯相臣一怔,说:“找律师干什么,我用不着。”
  曾达庆说:“总是应该往无罪或从轻上争取一下,人之常情嘛。这方面的工作我也要做的。”
  冯相臣急说:“达庆,这确无必要,尤其是你,更不宜四处去活动。隔一两个月就要开人代会了,弄出影响来,太不值了。你是明白人,怎么不想想,这么点交通肇事小案,法庭为啥要开庭审理?还不就是因为我是给市长开车的。法院防的就是怕老百姓说三道四,你咋还偏往这是非圈圈里跳?你告诉郁秀,她也用不着找律师,酒后开车,撞人致死,案情就这么简单,我认罪服判就是了嘛。”
  曾达庆叹了口气,说:“话从你嘴巴里这么说出来,当然无可非议,可我如果这么对郁秀说,就怕她想得多了……”
  冯相臣想了想,说:“你身上带没带纸笔,我亲自写给她就是了。”
  曾达庆叨念着也好也好,就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又递过钢笔。冯相臣在执笔落纸的一刹那,心里不觉悠悠一动,恍惚醒悟,要给李郁秀带回一纸亲笔“手令”,也许才是曾达庆此遭的真正目的……如此一想,一股隐隐的寒意,便直从心底逼了上来。
  可他还是写了:“郁秀,别找律师,无用。我不需要任何人为我辩护。”
  他又郑重地签上了名字,将那页纸扯下来,交给曾达庆,不无揶揄地说:“有这,总行了吧?”
  曾达庆被问得一窘,讪讪的,无话。
  墙上有一扇小窗被打开,传进医生的吩咐:“冯相臣,站到透视机前的踏板上来。”
  冯相臣走过去,又回头扫了一眼,朗声应道:“来了,你尽管往穿往透了看,我冯相臣的这副心肝下水绝不会有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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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我才6
曾达庆初当县长后,对冯相臣的九字“谏言”并不甚以为然,充其量只能接受三分之二。前两条,“不换车,住老房”,他赞成,廉洁为官嘛,艰苦朴素嘛,年轻轻的,官一升,就摆阔,难免被人撇嘴。反正汽车也是公家的,轱辘能转就行呗;三口之家住三室楼房,虽旧点,小点,但在县城里也谈不上委屈了,搬来搬去的,显得张扬不说,自己也觉得累。只是那“不急功”,他很觉不解。俗话里还有“新官上任三把火”呢,他三十多岁上来,为政一方,怎能没有一番作为?可这些话他只是存在肚子里,对谁也没说,更没跟冯相臣探讨。他觉得若事事跟冯相臣商量,就很有些失身份。冯相臣虽说有才学有见识,但毕竟是个司机,自己不能显得太无能。在政界也算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有些事他自信能够纵横捭阖得清楚,用不着瞎参谋烂干事在旁边指手画脚。说句深层次的话,他已动了把冯相臣摆脱开的念头,那只是个时间的问题,要等机会。
  为了烧起三把火,曾达庆便接连组织各职能部门的头头们四出考察,搞可行性研究,准备在县里先建上那么三两个骨干型企业做龙头,带动全县经济发展。但事情往往进行到一半,便遇些掣肘,局长们不是说这个不行,就是说那个难到位,甚至常争个脸红脖子粗,不欢而散。他就有想法要把那几个局长换下来,顶上去几个肯打恶仗能啃硬骨头的干将。干部当然由县委管,他去找老书记,可常是话没等他说完,老书记便宽宏大度地一笑,说,都是县里老同志了,没功劳还有苦劳,若挑不出别的大毛病,只是工作上有些分歧,就提出撤换是不是难以服众?再说还有个干部政策,有领导指数,你把人撤下来,往哪儿安?总得给人家找一个合适的位置吧?这些话你我在屋里说说拉倒吧,若传出去,人家就难免记恨你,往后的工作就更难开展了。达庆啊,你还年轻,凡事要稳住神,不要急。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很语重心长推心置腹的口气,很居高临下倚老卖老的神态,弄得曾达庆顿觉没电,再说不出话来。
  可曾达庆慢慢就吧咂出味道来了,凡那些局长们提出的与自己相左的意见,莫不都与老书记如出一辙,不然那些人也不敢那般狂妄尊大,置一县之长的政令为儿戏。可面对那盘根错节的强大势力,他成了一只想咬刺猬又无从下口的巴儿狗。直接向市里弹劾老书记?他凭什么?上级又会怎么想?他毕竟还是一只初出茅庐的雏儿呀!
  可曾达庆不肯甘心。
  那一日,他驱车外出,行至中途,遇到前方车祸阻路,便有上百辆汽车密匝匝排挤在路段上等待疏通。无聊之余,他就与冯相臣下象棋。车上备有一副小棋盘,外出遇到此类情况,两人多是这样打发时光。曾达庆的棋术明显逊于冯相臣,可那一盘,他却很占了一些上风,残局时他尚存一车一卒,而对方却只剩两个小兵,但有士相护卫。冯相臣说和了吧,曾达庆不干。他先用卒子破了对方士相,想再一步步吃掉小兵。可那只大车横冲直撞了一阵,终难构成对对方的威胁,却眼见两个小兵已经连手,虎视眈眈逼进宫门,直坐了大堂。曾达庆无奈,只好以车换了一兵,但老将终是被那只剩下的卒子拱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活活憋死了。曾达庆恨恨地拂棋,恨道,真不如和了。冯相臣哈哈一笑,说,世事与棋势同理,该和的时候就得和,该战的时候就得战,违了势理,只有自讨苦吃了。曾达庆猛抬头,恰与冯相臣意味深长的目光相撞,方知冯相臣这是巧设棋势论道,细想想,果然咂出许多苦辣酸甜的滋味来。
  不错,那位老字号的书记在吉岗多年,虽政绩平平,却早已苦心营构成了一股势力,短时间内轻易难以撼动。自己这般急切,真若出了成绩,便衬得人家无能。得罪一个人,未必都因掘祖坟骂祖宗积下恩怨。而平稳求和,也许真是眼下的上上策了。
  在中国现实社会,当权者的许多事情是逃脱不了小车司机的眼睛的,所谓旁观者清吧。曾达庆这样暗自发着感慨。
  曾达庆从此彻底改变为政谋略,以不为而为之。两年后,他出任北口市副市长,考核的结论说他廉洁奉公,严于自律,在年轻的领导干部身上尤显可贵的是他尊重老同志,善于团结人……
  曾达庆再一次在心底服气了,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冯相臣这个“编外高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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