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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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形- 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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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爷爷爽快地答应了他的请求,第二天就派了一个心腹前往自己的故乡运几袋泥土回来。

  在此期间,郭德而三番五次地抱怨宅院的泥巴吃起来不爽口,就象吞一堆宰成肉丁的腐鼠。于是,爷爷特地从城门外不远的地方给郭德而弄回一盆上好的粘土。

  “真好吃,滑腻爽口,就象上等面粉,”郭德而受宠若惊地说,“我察觉到灵感开始象潮水一样不停涌动。”

  “我们家乡都是用这种粘土来做各种各样的瓷器。灾荒年生的时候,全靠我父亲是个手艺不错的瓷器工匠,我有幸吃过几天这种泥巴。后来,我们只有吃粗糙的泥巴了,因为山上的粘土都让饥饿的人吃光了,”爷爷伸出指头挑了一团在嘴里,强忍着吞了下去,仿佛在咀嚼那段难熬的岁月,“我的兄弟姊妹都拉不出屎来,一个接一个让屎憋死了。我命大福大,忍住巨痛用手指把自己的屎抠出来,总算活了下来。” 电子书 分享网站

(3)
“你是第一次给我讲这些事情,”郭德而的眼睛有点湿润,“写进传记里肯定非常动人。”

  “也没有什么,”爷爷继续说道,“我父亲不止一次说过,姚家注定要三代单传,从他这一代开始,尽管生养的儿子不少,但是能够活着传宗接代的始终只有一个。”

  “是谁告诉你父亲的,这简直就是恶毒的诅咒,”郭德而激动地说。

  “是命运,不是诅咒,”爷爷平静地说,“预言在我身上也应验了。我生养了七八个儿子,都先后莫名其妙地死了。现在,唯一的儿子又离开了我。对了,不要把这些事情写进去。泥土的味道让我有些情不自禁。”

  每隔几天,爷爷都要派人去城门外弄一盆粘土回来,然后亲自送到小屋,跟郭德而一起一边品尝这种奇怪的食物,一边回想自己充满传奇色彩的岁月。

  后来,我才知道,爷爷这样费心费力,是担心郭德而从宅院咸湿的泥巴中咀嚼出那段血腥的家变来。

  爷爷的胃口越来越好,解便也越来越通畅,仿佛他的肠子变成了一条精力旺盛的蚯蚓。有时侯,爷爷也会留下一团粘土,带回新房,兴致勃勃地捏出奇形怪状的泥塑。

  也许是身体里流淌着能工巧匠的血液,从小就不喜欢与粘土打交道的爷爷,随手捏出的泥塑竟然都焕发出不可言喻的魅力。

  那天,当郭德而看到爷爷一件刚刚捏好的泥塑时,不禁大吃一惊。他盯着泥塑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这类东西我见得不少,第一次让我浑身颤抖的却是你摆弄出来的,虽说我还不能确认你捏的是究竟什么玩意儿,”郭德而捧着泥塑不停地颤抖,感到自己的心脏一下子蹦到手心里了,“象一只巨大的笔,又象男人的那玩意儿。真是妙不可言。生命的根和文明的源就在你手里融为一体了。”

  “你一说我才知道自己捏的是什么东西了。我父亲从小就逼我跟他学这门手艺,可是几十年后我才捏出第一个泥像,”爷爷高兴地说道,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

  没过多久,爷爷把始终弥漫着屎尿味的小屋收拾出来,变成了一座堆满沾土和泥像的瓷器作坊。

  郭德而那番真真假假的赞叹,把他的十个指头整编成一支不知疲倦的突击队,夜以继日地摆弄出一连串惊世骇俗的泥塑来。

  每天,他沉浸在刚刚发现的陌生世界里,任凭与生俱来的天赋和突如其来的激情在使惯枪炮的手中摩擦出火花,照亮迫近终场的人生。

  当泥像一件接一件从十指间诞生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的躯体其实只是一件空荡荡的衣服,里面包裹的就是他父亲触手可及的灵魂。

  “肯定是你躲在我的身体里,手把手地教我捏这些玩意儿的,”歇息的片刻,他呆呆地望着虚空自言自语,浑身飘逸出沾土的气息。

  派去家乡运泥土的心腹回来了,爷爷捧了一把故乡的泥土,不禁泪流满面。他把郭德而叫来,让他品尝了一碗。

  “故乡的泥土总是最美的,”郭德而吮了吮指头上的泥巴,“我们从泥土中来,又回到泥土中去,这就叫轮回。”

  “我想告诉你,这些泥土都归我了。本来我是专门给你拉回来的,”爷爷抱歉地说,“不过,我还是要分给你一些,只是没有原先想的那么多了。”

  “我已经很有面子了,”郭德而说,“听人说你从来没有这样掏心掏肺地对待过任何人。大家都有些疑惑有些嫉妒呢。”

  “其实,我对任何人都掏心掏肺,只是有很多人不喜欢我心肺的味道,还说是狼心狗肺,”爷爷握住他的手大笑起来。

  那个心腹又去我爷爷的家乡运了一套烧制瓷器的器具回来。很快,爷爷就毫不费力地掌握了制瓷技艺,象婴儿张嘴吮奶一样自然而然。

  他把那些泥塑全都烧成瓷器送给大家。连仆人们也人手一尊,受宠若惊地用红色绸缎装饰一下,供在房间显眼的地方。爷爷送给我一件形如大象的瓷器,从长长的象鼻子里能够倒出茶水来。

  “我喜欢这头大象,”我抚摸着光滑的象鼻子说道,“是公的还是母的?”

  “你说对了一半,说是大象也对,说不是大象也行。它是公的,也可以是母的。”爷爷意味深长地说,“我给它取名叫象形,你也可以取别的名字。”

  “我就叫它大象,”我嘀咕着,随手把它和那个装过异域糖果的空铁盒子放在一起。

(1)
尽管爷爷非常相信那个类似诅咒的预言将会一一应验,但是,有时侯他还是以一个军阀特有的蛮横态度,拒绝承认命中注定的事实,强硬地认为自己可以改变一切,就象用武力能够扭转任何不利局面一样。

  于是,在狂风暴雨的晚上,他拌着一大盆故乡的粘土,吃下了几百条蚯蚓。依然布满坚固牙齿的口腔成了一台无比疯狂的绞肉机。房间顿时充满了难闻的鱼腥味。

  有些蚯蚓从他的耳朵和鼻子里钻了出来,断成半截的身子痛苦地挣扎着,仿佛随风飘荡的绞绳。他把那些滑腻腻的越狱死囚扯出来,又塞进嘴里吞了下去。

  “我发誓,还要一个儿子给我传宗接代。我要嚼碎那个预言,就象咬断这些蚯蚓一样,”望着躺在龙凤大床上*的唐娜,他体内升腾的强烈*****汇成一支无坚不摧的部队,催生了剿灭命运的幻象。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夹杂一股腐尸的气息,连他自己也闻到了。

  “你嘴好臭,”唐娜推开了他,“比坏鸡蛋还臭。”

  “我也闻到了。我就是一个坏蛋,”爷爷玩笑道,“以前一到打仗的时候,我的嘴就莫名其妙地发出这种臭味。”

  “那你今天又要向谁开战?”

  “向命运开战,”他紧紧地抱住了唐娜,“只有你能让我心甘情愿地投降。”

  那次两情相悦的战役让爷爷整整休养了十天。他似乎把余生的快乐和愿望都孤注一掷了。他脸色发黄,眼圈微青,整天懒洋洋的,成了一条正在愈合伤口的蚯蚓。他对传记的事情也有点淡漠,十来天没有跟郭德而打过照面。

  又过去两个月,传记终于完稿了。这时候,离我父亲发动家变的日子差不多十个月了。厚重的文稿包在一层金黄色的丝绸里,不动声色地躺在爷爷的书桌上,散发出古怪的泥土气味。他小心翼翼地揭开金黄色的丝绸,就象解开裹着爱婴的襁褓。

  “我就是这样给孩子们脱掉衣服洗澡的。当然,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张天真烂漫的面孔,“要不了多久,我也老得该让他们给我洗澡了。可是他们一个也不在了,死的死,跑的跑。”

  这时,一行金光闪闪的书名跃入他伤感的眼睛:一个改变小镇的巨人。

  “他竟敢自作主张把书名改了,”爷爷气呼呼地说,“一个杀人如麻的好人,多好的名字呀。一个改变小镇的巨人,呸。”

  不过,我爷爷还是伴着唐娜优美的钢琴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数十万字的文稿。

  “糟糕透顶,简直就是一个杂乱无章的蚁巢,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他一甩手,厚厚的文稿撞在桌面上发出巨响。

  望着唐娜微微突起的腹部,他的心情很快好了起来。“再过七八个月,我又有一个儿子了。当然,是女儿我也喜欢,”他走过去抚摸唐娜的腹部,感到无比自豪和幸福。

  “是我们的孩子,”唐娜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张合了几下。爷爷读懂了她的意思,把脑袋伏近唐娜的腹部,全神贯注地倾听胎儿的动静,仿佛窃贼在隔墙偷听打开宝藏的咒语。

  “他睡着了,还打呼噜呢。我还听到他骨头生长的声音,”爷爷高兴地说。其实,他什么也没有听见,不可言喻的喜悦让他产生了幻觉。

  “现在,你不想做点什么吗?”唐娜一边问一边把自己的脸慢慢凑进爷爷的嘴唇,想从那里得到一个亲吻。爷爷非常吝啬他的亲吻,只是在想和唐娜亲热的时候才吻她一下。这让唐娜觉得自己就是一只盛满青春和美丽的玻璃杯子。

  “我吗?我想把那个家伙骂得狗血淋头,”他扭过头指着文稿大声说道。

  果然,那天下午,爷爷敲开郭德而住的小屋,把那叠文稿放在茶几上。郭德而刚刚睡了午觉起来,懒懒散散地靠在椅子上。沙扬尼纳给他们端来一盘水果,每瓣水果都插了几根牙签,看起来就象一窝安安静静的刺猬。

  “唐娜的钢琴弹得真不错,”沙扬尼纳一边递给我爷爷一瓣水果,一边笑眯眯地用异域语说道。

  用不着郭德而来翻译,爷爷也能听懂这句话了。每次沙扬尼纳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句话总是夸奖唐娜的钢琴越弹越好。这让我爷爷感到非常荣耀,仿佛沙扬尼纳在夸奖他戴在手指上的金戒一样。

  沙扬尼纳和唐娜偶尔也在一起说说笑笑。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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