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扬尼纳和唐娜偶尔也在一起说说笑笑。大多数时候,出于修养和礼貌,沙扬尼纳都是站在庭院里,静静倾听从唐娜指尖流淌出来的音符,露出心领神会的微笑。
那部钢琴就是一个最棒的翻译。只有一次,她忍不住走进新房,与唐娜合奏了一首旋律怪异的曲子。在爷爷看来,两个与别人都很难交流的女人竟然毫无隔阂地友好相处,这简直就是奇迹中的奇迹。
沙扬尼纳的双手白皙干净,细微的血管非常清晰,构成一种恍若蚕子的图纹。我爷爷忍不住碰了一下那双透明得仿佛并不存在的手。沙扬尼纳对我爷爷莞尔一笑,若无其事地走进了里屋,弄得他道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的手很美,很特别,是吧?第一次看见的人都会怦然心动,”郭德而得意地说道,俨然在谈论自己的一部杰作,“你看看她手上的图案,简直就是一幅微型的异域版图。我的心就是被那双手俘获的。”
“是的,很特别,”我爷爷结结巴巴地附和着,一腔恼怒全然让羞愧消解得无影无踪。
“她家在异域很有名望,至少出过五个将军,四个大臣,十来个富甲天下的商贾,还有无数的艺术家,简直就是装满珍宝的首饰盒。”
“你就是因为这些才娶她的?也没有意思。她一口异域话,谁也听不懂。在大家眼里,她跟哑巴没有多大区别。”
“唐娜不也是哑巴吗?你跟她过得不是一样也很滋润的吗?”郭德而嘴角露出一丝嘲讽,“在大都市,除我以外,很难找到第二个男人用异域话跟她谈情说爱。这才是我娶她的真正原因。我丢了三个老婆之后,才得到这条宝贵经验。她们全都是让男人的甜言蜜语粘跑的。”
他们的话题很快就转到文稿上。爷爷委婉地表示了自己的不满。
“那你说我该怎么写?你永远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郭德而生气地把文稿扔在茶几上,扇起一股冷风让爷爷不禁打了几个喷嚏。刹那间,一丝灵感混合着鼻涕流了出来。 txt小说上传分享
(2)
“你就用刚才那种口气来写。我要你骂我,骂出成千上万的喷嚏来,让堵塞毛孔几十年的伤风感冒一扫而空,”爷爷激动地握住他透出粉脂气味的手。
“我一辈子都是在说大人物的好话。我已经不会用笔来骂人了,”郭德而不知所措地看着他,象做错事情的小孩子。
“只要你那鸟玩意儿还是好好的,就应该还有骂人的冲动,”爷爷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再给你一千个银元重新写过。”
“那玩意儿倒是没什么问题,沙扬尼纳最清楚。我只是失去了咒骂功能,只要她不在乎就行了。”
我爷爷拔出手枪,抵住了他的脑袋。郭德而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
“我杀过成百上千舞刀弄枪的家伙,就是还没有蹦过耍笔杆子的,”爷爷打开了手枪的保险拴,“如果你现在都还不恨我,不敢骂我,你他妈的真的不是男人。”
“让我骂骂别人倒可以。我不敢骂象你一样的大人物,”保险拴发出的清脆响声,不由得让他联想到咬牙切齿的嗜血怪兽,“不过,你出两千银元我还是愿意试一试。”
“以前我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唐娜的父亲说我是个真正的军人,连骨头都是用枪管造的。现在我明白了,其实我跟你们一样,都得向死亡举手投降。你尽管骂我吧,就当我是一个年迈体衰的老头。对了,你还要去听听别人是怎么咒骂我的,都一字不漏写进书里,”我爷爷力图用潇洒自如的收枪动作,结束这场奇怪而尴尬的谈话,但是手枪却重重地掉在了地上。
郭德而弯下腰把手枪捡起来递给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的骨头掉在地上了,少一块你都是残疾人。还是把这块骨头别在你腰间吧。”
我爷爷签发了一张特别采访证,让他走街窜巷去收集咒骂的话语。郭德而可以挡住任何一个镇民,要他痛痛快快地骂镇长先生一番,然后得到一块异域糖果或者一件小巧玲珑的瓷器。
“你可以尽情大骂镇长先生,不会有任何麻烦,”郭德而总是这样开导心存疑虑的镇民,“如果不骂,你反倒有麻烦,因为镇长先生会认为你当面不说,实际上是想在背后捅他一刀。”
很快,这件事在小镇传得沸沸扬扬。大家都知道镇长先生突发奇想,要郭德而用咒骂的口吻写一部自传。
“他这辈子杀了不少人。至少欠了我们小镇十九条人命,”很多人揣测他标新立异是为了让良心好过一些,就象用手去抠一块即将痊愈的伤疤,“但愿老天能够原谅这个打自己耳光的人。”
半个月之后,郭德而收集了很多咒骂的话语,还自作主张在每条话语后面注明了咒骂者的姓名和地址。他这样做是担心以后我爷爷会把这些令人发指的咒骂算在他头上。
他对我爷爷解释说,在自传里标明出处,是为了增强真实感。
郭德而的确没有说谎,他真的失去了咒骂大人物的功能。面对日渐堆积的纸片,他仍然写不出一句象模象样的骂人的话来。我爷爷很生气,经常用那句最刻毒的话取笑他。
“只要你那鸟玩意儿还硬得起,就一定喜欢骂人,不然,就算是沙扬尼纳握住你那鸟玩意儿教你也没有用,”爷爷微笑着说。
这句粗俗的话让郭德而很难堪。他苦涩地咧咧嘴转身走了。要是以前他准会哈哈大笑,就象被人挠了腋窝一样。
有一天早上,爷爷收到了一封来信。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笔迹,就知道是我父亲写给他的。没有寄信人的地址。“镇长先生亲启”一行字写得特别大,几乎占据了整个信封。
他小心谨慎地撕开信封,仿佛拆开装有炸弹的包裹。这封信不长,可是我爷爷读了整整一天。他读了九十二遍,红色墨汁把十个指头染得通红,就象刚刚从火炉里拿出来的铁钉。
“骂得好,骂得痛快。他现在有出息了,也喜欢骂人了。他拉了一支队伍,比我当年还威风。他说最迟明年这个时候,他就要回来看我了,”他端详着邮戳,想从上面知道这封信寄出的地方。可是邮戳模糊不清,好象是我父亲故意不让人知道他的行踪。
“给我看看,”我好奇地夺过信来,也想让手指头染得红红的。我一个字也不认识,仿佛站在十字路口,无可奈何地看着陌生人从眼前来来往往。
“要是你认识字,读读这封信倒是很有趣。至少可以看看当儿子的是如何责骂自己的父亲的。可惜你还没有上学,一个字也认不得。留着你以后自己读吧。我就不读给你听了,”爷爷表情古怪地望着我,然后拿过信来放进红木箱子里。
“把信给我看看吧,你不是要让我学骂人吗?”
“到时候再说吧,”爷爷说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该找个老师教你读书了。”
也许是那封信的缘故,几天来爷爷的心情很不畅快。那天,爷爷把那封来信拿出来给郭德而看了,然后又象往常那样讥笑他那玩意儿。可是,这一次郭德而大发脾气,把那封信撕得粉碎。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丑事,”郭德而冲我爷爷大声吼道,唾沫如漫天飞舞的信件碎片溅到他的脸上,“就凭你这副德性,我要是你儿子,早就把你剁成肉渣了。”
到了晚上,郭德而和沙扬尼纳疯狂地折腾了一夜,似乎针对我爷爷的骚言杂语特地举行一次盛大的示威*。宅院里弥漫着他们肆无忌惮的欢叫和大床摇摇欲坠的响声。沙扬尼纳用谁也听不懂的异域话,不停地释放让所有人魂不守舍的愉悦。
第二天,郭德而打扮得干干净净的来向我爷爷道别。沙扬尼纳亲热地挽住他的手臂,脸色红润,神态羞涩,昨夜的激情似乎还没有消退。
“我们今天就要离开小镇,”郭德而挤出一点笑意对我爷爷说,“感谢你对我们的关照。以后你要是到大都市来,我也会象接待皇帝那样款待你。”
“你脸色真好,象一轮升起的太阳,”爷爷笑呵呵地对沙扬尼纳说道,好象没有听见郭德而的话,“昨晚一定休息得好吧?你们的鼾声很特别,只是太大了一点,弄得我们一直到天亮才睡着。”
(3)
郭德而没有把这席话翻译给沙扬尼纳听。他摸出几张银票递到我爷爷手里,然后拉起沙扬尼纳就往外走。爷爷对着他们的背影笑了几声,把银票整整齐齐地折好放到口袋里:“我先把银票给你保管好,等你回来的时候再给你。”
“我不会再回来了,”郭德而回头笑了一下,“这些银票你好好捡着。那部传记就当我白写了。”
那天,爷爷在餐桌上乐呵呵地哼着一首老掉牙的军歌,津津有味地品尝了一碗鲜活的蚯蚓,好象对郭德而的负气出走一点也无所谓。
“我敢打赌,三天过后他们就会回来,”爷爷对唐娜说道,“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沙扬尼纳离开。咱们小镇就数她真懂你的钢琴。”
唐娜疑惑不解地望着他,根本不相信他的话。爷爷搂住唐娜圆润的肩膀,一脸坏笑:“要是你赢了,你就睡我上面。你输了,你就睡我下面。我们好久都没有亲热了,都是因为你肚皮里小家伙。真希望他今天就从肚皮里跳出来,明天我们就可以亲热一番了。”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天傍晚郭德而和沙扬尼纳就满面沮丧地回来了。他们全身脏乎乎的,仿佛才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爷爷为他们准备了宽宏大量的双臂和热气腾腾的晚餐。两人一声不吭地把桌子上丰盛的饭菜一扫而空,只听见“啪哒啪哒”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慢点,慢点,不要噎住了,不够的话又添就是了。不能让别人说你们在我这里连饭也吃不饱吧,”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爷爷嘴角流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我和唐娜打赌,七十二小时不到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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