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理所当然地浮上我僵住的笑脸,在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面前,我几乎想落荒而逃。
雨越下越大,此刻正值傍晚的高峰时段,顶着书包快步奔跑的学生、夹着公文包打着伞的上班族——人们带着迫不及待归家的匆匆神色与我擦肩而过。
我继续逆着人潮,背离住宅区,向着商店街走去。平时越热闹的地方此刻越安静。街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我忽然发现先前跟一护一同到过的游乐场,此时就出现在眼前。
一护的种种神态在眼前一幕幕回放。不经意中展露的温柔、晕旋转木马时可笑地扭曲着的脸庞、与我斗嘴时生动的表情……真是令人想推翻重来的回忆啊。我摇摇头,积蓄在随便束起的长长银发上的雨水,从闪动着银光的发梢甩了出去。
那时,我们确是互有好感,因而当中漂浮着似有似无的暧昧。我真是个混蛋。我的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边嘲笑自己的愚昧,边望向天空。
现在的一护,肯定正气恼着自己对我的迷惑吧,然后,就会把那种心情从心里连根拔除吧。在他的心灵产生空隙时,有露琪亚陪在他身边,顺利住进他的心,她肯定能做到的。
轻笑没入了大雨之中。雨水的滋味渗入我的鼻腔与咽喉,在我的味觉与嗅觉中留下了直入喉咙深处的苦涩。这天傍晚的骤雨掩盖了整个世界,朦胧间,我觉得周围虚无飘渺的气息也漫上我的身躯。
“绫原君!”
正在这时,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从身后叫住了我。踩着积水的跑动声由远及近,喘息声出现在耳畔时,一把纯黑色的男用雨伞在我的头上“啪”地张开。
回过头,看到雨龙蹙着眉的脸。他大概是拎着伞一路跑过来,白色衬衣上有着点点水痕,胸口处已经透湿,隐隐透出皮肤的颜色;膝盖以下的部分像是浸在水中一样,黑色的制服长裤紧紧地贴着小腿。
雨龙的身体向前倾斜,瘦而长的手臂举着伞丝毫没有犹豫地伸在我的头上,彷佛这是它理所当然的使命。看着他暴露在雨水中的背部,空荡荡的心灵泛起了一波涟漪。
彼此都有话要说,本该是找家店坐下来,但雨龙全身都湿掉了,而风是拿鞋没辙的。刚好他的公寓位于商店街附近,虽然拜访独居男生的房间多少有点不妥,但一方面担心着他会感冒,另一方面则是……不能再拖了,必须得说出来,这么想着,我跟着他来到他家。
房门打开的同时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似乎是向日葵味道的固体芬芳剂。
“嗯,绫原君,今天未及打扫所以相当零乱,请……请随意,啊,那个,请进!”
雨龙这才发现他自己正堵在门口,赶紧侧过身子,可却因动作过大而撞上我。后背接触到我的前胸时,他“呲”地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变得更加僵硬。
我笑着说你先进吧?他摇头说当然是客人先进,总算纠结到两人都进门后,他先合上房门,但又立即红着脸将房门打开,再思索了一阵后,他小心翼翼地将房门合到留有一道门缝的程度。
虽然不太忍心,但我不得不提醒他:“石田君,钥匙忘在门上了……”哇啊啊啊!雨龙一把将门拉开,拔下钥匙的手快得简直留下了残像,“呯”地一声将门合上后,雨龙垂头丧气地面对着门,笼罩在低气压中发了好一会愣,这才低着头转过身来。
在他窘迫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好的时候,我正好笑地四下打量。这是间六叠大小的公寓,墙壁上白色的墙纸光洁如新,铺着乳白色的复合地板的地面一尘不染,房间虽然不大,但家具均贴着墙摆放,充分利用了空间,因而显得很宽敞。
——整洁得根本不像是人类能够生存下去的地方——如果这也叫零乱,那还真不知道他“收拾好”的标准究竟是怎样的……
“请你在这里稍坐一下,我去倒茶——”
“茶的话交给我吧,石田君的话,赶紧把衣服换下来的好。”
我在厨房煮水泡茶的时候,雨龙换上了一件纯白的T恤,两条黑色的细线在左侧交叉成十字,真是具有强烈雨龙风格的设计。
我端着一个黑漆茶盘走出厨房,雨龙在地上铺好两个坐垫,在将茶盘轻轻搁在地面上以后,我笑着将仿小林烧的青苔绿陶制茶杯递过去。
雨龙一丝不苟地正坐在坐垫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接过茶杯,用非常标准的顺序和规范到无可指摘的动作品了一小口,随即露出惊讶的神情:“好厉害!这真的是我家的茶叶吗?”
绫原君究竟是怎么把普通的御制煎茶泡出这种风味的?——接下来的时间就变成了茶道同好交流会。在我们聊天的时候,雨渐渐停下来,下过雨的天空变为深邃的酒红色。
夕阳从窗外照射在木制书桌上,上面放置着一台萤幕阖起来的笔记型电脑,两个书档将课本跟参考书整齐地靠墙摆放成一列。
不止书桌,书架、CD架还有衣柜都是木制的,暖色调的原木家具与浅色地板的搭配,令这个房间显得非常温暖,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在这样富有治愈气息的环境中,我的心情平定下来了。
循着我的视线扫了眼桌面,雨龙有点窘迫地推了推眼镜:“啊,果然很乱吧!”说着,他倏地一蹿而起,神速地将笔记本的插座和电源线拔下、捆成刚出厂的模样、然后收进抽屉。我的天哪……
看着除了立得整整齐齐的一排书外,终于空无一物、连一丝灰尘也找不见的书桌,我按住自己抽搐不已的额角:“石田君,拜托了,请就让它‘零乱’着吧……这样看起来还比较像能住人的地方。”
雨龙拧着眉头推了推眼镜:“抱歉,暂时就请你忍耐点吧。”
我挑起一边眉毛,雨龙在生什么气呢?这么问出来的时候,他方才的天然感完全消失不见。带着非常严肃的表情,雨龙用责备的视线盯着我:“拜托你,你刚才那个样子看来根本就是行尸走肉!”
我无言以对。连普通的小孩子都看出来我的状况很有问题,雨龙就更不必说了吧。本能地对雨龙绽开一个“无需担心”的笑容,却使得他的气势更加严厉:“不想笑的时候就不要勉强自己,这不是绫原君对我说过的话吗?”
是这样吗,我的笑容,已经破碎到一丁点遮掩的效果也起不到了吗?我晃了晃神,视线再次聚集时,便看到雨龙几乎像是威吓般地,对我怒目相向,真把我吓了一跳。
“那,那个……石田君在生气吗?”
雨龙扶了扶眼镜,那镜片闪过一道流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我面露苦笑地用眼神询问他。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狼狈,像你这样虐待自己到底有什么好处?”
……虐待自己,是吗?我回忆起自己刚才的行为,漫无目的地四处徘徊,面对倾盆大雨时还特意撤去身上的风结界,这副模样看在雨龙眼里,大概真会觉得我在虐待自己吧。然而,当时的我却一点也不这么想,只觉得任自己被淋湿心里才能稍微平静一点。
“那种行为就叫做自虐!”雨龙气呼呼地说:“你究竟出什么事了?刚才的你虽然走在街上,但看起来好像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顿了顿,他用犀利的眼眸注视着我:“是因为刚才和黑崎的吵架对吗?绫原君,你和黑崎之间……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在一直很照顾我的雨龙面前,我无法撒谎,但实在不知该怎么说我和一护之间的事情。就这样沉默了良久。
在傍晚的氛围中,寂静的房间被沾染上几分空灵的味道。“黑崎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雨龙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其实,你对他的态度,根本就不像你之前所说的那个样子,对不对?”
我其实一直在心中组织回答他的语言,可越思考,就越说不出口。见我仍是默默不语,雨龙叹了口气。
“我一直很在意你对黑崎的态度。你为什么在他面前能够表现得那么自然?为什么会因为他,情绪变得那么低落?甚至,你为了使他醒悟,不惜自我伤害——为什么竟能为他做到那种程度,我一直都想知道。”
好吧。他这么担心我,当然有知道事实的权利。我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尽,然后冷静地回答他:“石田君,一护和我死去的夫君,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传来了震得我耳朵发麻的大叫——
“夫君?我刚才没听错?真的是夫君?”
雨龙顿时被吓得脸色发青,眼睛简直就像要瞪出眼眶一样。
“是的,夫君。”
我语气肯定地确认了一遍。
“可,可是……你,他……”雨龙结结巴巴地说,“我是说,你的,呃,恋人……他是怎么……”
“被我杀死的。”
“哎??”
我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感情。
“他被一只变异虚吞噬了。虚完全融合了他的灵体,没有办法剥离。我亲手杀死了他。”
“这……这种事……”雨龙嘴里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半晌,他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随即弯腰低头,由跪坐变为赔罪的姿势,又紧张又懊悔地说:“对不起!!我居然问你这种事!我……”
“没关系,你不用想太多。”我有点伤脑筋地说,他这种态度反倒令我困扰,“我并不觉得特别辛苦,被同情反而会让我困扰的……”
“怎么可能不辛苦!!”雨龙声音激动地打断我的话,同时猛地抬起头,身体不自觉向我这边倾斜,“这么辛酸的事情,你为什么能用一种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的口吻?绫原君,你是在勉强自己吧?”
我静静地说:“是稍微有点勉强,不过不是逞强。人的一生总会经历许多艰难困苦,不用上意志力去克服困难是不行的。”
“可是,悲痛的权力还是有的吧?没必要把痛苦藏在心里啊!”雨龙朝我瞪圆的眼睛里流露出感同身受的悲伤和一丝愤怒:“你用笑容来掩藏哭泣有什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