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都过了大半天了,才晓得是他的生日。看他从早到晚一直吃泡面,实在看不下去了,卷起袖子准备做点好菜给他庆生。难得他良心发现,自告奋勇要求去楼下新开的超市买材料。给他开出一张清单,按图索骥应该没问题吧。结果,一去一个小时没回来。我差点窝在沙发里睡着了。总算在睡着前,脑子里灵光一闪,他该不会在排队时也睡着了吧?
赶到超市一看,还好还好,他基本上是清醒的,只有眼神有点涣散,提着一个大大的购物篮,站在海产品前发呆。看到我,居然不耐烦:“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忘了买盐。他态度好了点。我开始旁敲侧击问他想找什么。结果是,极其极其极其家常的紫菜。我把就在他眼前的紫菜拿进篮,他还有点不信:“啊?那么大的,一张一张的?”
原来他以为紫菜天生长得就和包寿司时一模一样。
沉默是女人最大的美德。可是我一句话也没说的原因确实也是因为——败给了他……
非常非常美的夏天的下午。
窗外的树叶也在阳光下变成透明的,天上的白云一朵朵的流动。风从远方轻轻吹了过来,似乎可以听见有人家的风铃在丁冬地响。
流川在客厅里无所事事地上网瞎逛,难得没有睡着。
我没有他那么好的福气,还在厨房里劳动。可是,心情也好得出奇。慢慢洗着碗筷,轻声哼着歌,这对我来说,是最快乐的时刻之一。
一首接一首的唱,不知为什么,又想到了那一首《青春》,就是大学学姐经常唱的那一首,十年前的今天,她和她的队员,和她暗恋的男孩还在为校队打进全国大赛而流泪吧。现在,她在哪里呢?
“风吹过球场,椅子的角落 ,是谁将球衣,遗落此地 ?
满是汗水,破旧不堪,伸手去时,眼泪却掉下来 。
在无声逝去的青春中,说不尽的再见。只盼望快乐时光就此停驻。
stay stay stay 时间请你不要走,
因为我还没有向你表白 ,我喜欢你。”
毫无预兆的,我清清楚楚地听见流川在客厅里轻轻地哼。从未听他唱过一首歌,哪怕是国歌呢。此刻,我听见了他的歌声,清冽的,温柔的。
不敢叫他,不敢打断他,却几乎快乐得落下泪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即使年华老去了呢,我也永远记得这个下午的这一刻——我唱着这一首叫《青春》的歌,而流川,轻声地和。
深秋的一个夜晚。
因为报社有紧急任务,派我出差两天,直到深夜才哆哆嗦嗦地回到公寓。走到楼下,看到流川,一件黑色的风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头往后仰着。听到声音,抬眼看了我一眼,却不打招呼。
刚走过去,就意外地发现他满身都是酒气。从来不喜欢男人喝酒,更不喜欢流川和酒有什么关联。突然之间觉得心里像被什么划开了一样,有点痛。
不想理他了,转身走进电梯。
他也闷闷地跟了进来。
一片沉默中,我打破僵局:“你去喝酒了?”
“恩。做了一个大手术,被同事拉去庆祝。”话还没说完,眉头就又皱起来了。
一定很难受吧?这个大笨蛋!
终于忍不住了,恨恨道:“不会喝就不要喝!”
他看着我,突然间靠过来,双手抵住我身后电梯的墙壁,低下头:“哦,你要我以后都不喝?”很强调的语气。
心跳一下顿住了。我和流川的脸相隔不到5公分,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苍白的脸因为酒精的缘故变成淡淡的红色,也可以呼吸到他呼出的带有酒精味的炙热气息,而他的眼睛,此刻亮得灼人。
只觉口干舌燥,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什么都不对,做什么也都不对,平时的聪明机警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电梯救了我。9楼到了。门打开了。
“爱喝不喝随便你啦!”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流川,跑了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到我的心跳,猛烈而且无规律。天……我的心脏经不起这样的超负荷考验。
……
失眠一夜。反复问自己——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吗?如果准备好了,该用什么样的契机来开头?
流川……若一件事他不想看到,那么他可以真的都看不到。那么,他看到了吗?
起床冲一杯咖啡,坐到窗台上。在老时间,看着流川穿着那件蓝色的运动衣,跑了出去。几乎从不回头的他,竟然回头向我的窗口挥了挥手,像是无声的告别。
心里隐隐的不安和慌乱。是我的幻觉吗?总是觉得今天要发生什么事情。
十分钟后,我接到报社的电话:“秋原,刚刚接到读者打来的热线,你家邻街的马路发生车祸,两人伤势严重,你快去现场!”
这么多年(之六)
什么都来不及多想,抓起采访包就冲出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千万不要是他,千万不要是他……如果非要出事,那么,让我代他。
冥冥中,上帝听到我的祈祷。
在横穿第二条马路的时候,一辆车疾弛而来……前后不过2秒种的事。
躺在空荡荡的路中央,居然很可以清晰地看到阴霾的天,慢慢飘下了雪。才11月呢,怎么就下雪了呢?感到自己身后不断有血涌出,怎么也止不住,可是很奇异的,却一点也不觉得疼。生命就是这样消逝的吗?
身体虽然像羽毛一样仿佛可以飘飞跌宕,脑子里却快速清晰地闪过很多人的脸:爸爸,妈妈,还有流川……好遗憾什么都没来得及。
遥遥有歌声飘了过来,清冽的,温柔的——“在无声逝去的青春中,说不尽的再见……
stay stay stay ……时间请你不要走……我喜欢你……”
(作者记:如果前天用这段作为结束多好,可以引来无穷联想。浪费啊。后悔啊。失策啊。都是因为我的心地太善良……)
头好昏……身体好痛……慢慢张开眼睛,举目一片雪白。第一个念头,不是考虑自己是否已经置身天国,而是想,流川,他到底有没有出事?
我已经不可救药了。
微微侧头,就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亮的,细长的,流川的眼睛。他此刻正坐在我床前的椅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终于醒了。”
看到他穿着白袍,那么这里是医院?在我之前被撞伤的不是他?
太好了。
费力伸出手招了招,让他附耳过来。他以为我有什么至死不能忘的事情要交代,神情肃然,俯下身来。
我拉拉他的头发,声音还很虚弱:“拜托你去洗个脸,刮个胡子好不好?你现在的样子丑死了。”
他猛地抬起头,瞪着我。看到他努力想生气,想生气,最后还是失败了,我轻轻笑了起来。
真好啊,还能和他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如果真有神明在苍天之下,云端之上,那么谢谢你。
半晌,他想出应对之辞:“你对救命恩人就是这种态度?”
他冷冷问:“是谁发现你躺在街上的?!是谁叫救护车送你到医院的?!是谁给你做手术的?!!是谁在这里照顾你整整五天的???!!!”
我一脸无辜而茫然的表情,左右看看:“是谁?”
他指着自己,大声说:“就是我!”
话音刚落,就听见有人敲门。“秋原小姐醒了吗?”探头进来的,原来是我们报社的同事。看到我睁眼看着她笑,刚松了一口气。看到流川的表情,马上露出恭敬谦卑的微笑:“流川大夫,我们可以进来看看她吗?”
咦,怎么对他必恭必敬的?想来因为他的臭脾气,吃了不少苦头。
流川丢下一句:“只有10分钟。”甩身就走。
一干同事鱼贯而入,带来大量报纸,社会版上赫然有“本报记者为赶赴第一现场,不幸撞车”内容的新闻。居然还有我住院的连续报道。(关口得意道:“后面的报道都是我发的哦。”)真是服了报社的炒作手法。
经过同事一番解说,我终于明白了这些天的种种经历。在他们口中,事情大约是这样的:我被车撞了,流川从天而将地赶过来,凭借急救知识一边紧急止血,一边联系救护车将我送到医院。(关口插话:“我第一个赶到的现场,流川大夫真是太帅了……唉,可惜脾气太差了。中山白她一眼:“切,温柔驯良的男人谁想爱?”)后来又亲自为我做手术,手术很成功。(关口又插话:本来我们都以为你和流川大夫是情侣关系——我问:“我们是谁?”中山呵呵笑:“我,还有医院的护士小姐们……”——后来看到流川要为你做手术才知道不是——我再问:“为什么?”中山再笑:“所谓关心则乱嘛,流川大夫当时那么冷静,还可以做得了手术,由此可知……”)因为流川既是我的邻居,又是我的主治医师,所以这些天一直在这里值班,直到我度过危险期。
我说:“这样说来,他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众人齐齐点头。
我又问:“那,我干脆考虑以身相许来报恩?”
在场女同事纷纷摇头。关口警告说:“千万不要在这里说这样的话,被护士小姐听到,你很有可能永远走不出这家医院。”
同事们的情绪正高呢,流川就推门而入,手抬起,露出手表,算是下逐客令。在他的冷眼冷面下,大家都自觉。1分钟不到,病房里只剩下一篮水果,一把花。
我哼了一声,道:“真不愧是冷血流川。”潜台词是:医院里没别的医生了吗?为什么你要为我做手术?
他盯住我。仿佛也明白我所指,沉声说:“我就是要亲自救你。”
我的脸不知不觉开始发烫。突然醒悟过来,努力声色俱厉:“你偷听我们聊天?”
他冷哼一声:“这个病房吵翻了天,全医院都听到了。”
我想想,偷听这种事情的确不是他的作风。脸更红了,默默检讨:我说的话他该没听到吧?我好歹也是刚过危险期,声音应该是很微弱的。
急于扭转气氛,转头看那束百合,没话找话:“不喜欢百合。”
他皱着眉头问:“那你喜欢什么花?”
“你家窗台上的米兰。它还没死吧?”
流川“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