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他的口吻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
“你在紧张。”
“没有。”
“你说谎。”
“我没有。”
“现在我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你很紧张。”
“绝对没有。”
他们又再像两个孩子般玩起这幼稚的文字游戏,乐此不疲。
“其实我并不紧张,真的,”过了一会儿,周衍轻声说,“我只是……当我想到即将要面对一些十几年来都没有面对的过去时,心里难免忐忑不安。”
“可是那已经过去好多年了,而且不久之前,你还很坦然地告诉了我事情的原委。”
“告诉你是一回事,但身临其境又是一回事。”
“那么你后悔了吗……”
“?”
“答应了我的这个提议?”
“不,”他立刻说,“绝没有。
我觉得这一次你……在做对的事。”
“……谢谢。”
“很晚了,”他最后说,“明早还要赶飞机,早点睡吧。”
“好。晚安。”
“晚安。”
挂上电话,知乔又强迫自己把所有的行李都检查了一遍,她的箱子很大,放了很多东西,但当她合上的时候,对她来说最重要的只是父亲的那几本工作笔记。
这天晚上她睡得很好,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她没有做任何梦,或者是做了,但她根本不记得。
第二天一早,她跟还在赖床的老妈告别之后,就拖着大大的行李箱搭上出租车直奔机场。
快到机场的时候,她接到了周衍的电话,说他已经到了。但他在电话里的口吻有些古怪,似乎不太高兴。
“怎么了?”
她问。
“没什么,”他像在赌气的孩子,“你来了就知道了。”
二十分钟后,当知乔走进机场大厅的时候,远远的就看到了周衍和老夏他们的身影。
她脚步轻快地走过去,一直走到他们面前,然后她发现他们身后还有一个人。
那人有一头卷发,身材高大却显得消瘦,他正双手插袋,背对着她抬头看显示屏上的航班信息,看够了之后那人转过身,先是怔了一秒,接着咧开嘴微笑着对她说:
“嗨!”
知乔瞪大眼睛,用力眨了几下,很久都没能缓过神来:
“谢、谢易果……”
『晴天旅行团 』
十二(1)
“你知道旧金山为什么被称为‘旧金山’吗?”谢易果坐在靠左边走廊的座位,他似乎很喜欢这位子,每一次当漂亮的空姐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都会抬头对她们微笑。
知乔摇摇头,正想说什么,坐在靠右边走廊座位上的周衍把一份报纸递给她。尽管感到突兀,她还是接了过来。
“是因为人们发现了‘新金山’。”谢易果对她眨了眨眼睛。
“嗯,”
知乔点头,“总是因为有‘新’,才会有‘旧’……”
话还没说完,周衍示意她把面前的那本杂志递给他。
知乔照做了。
“那么你知道‘新金山’是哪里吗?”谢易果在对身旁一晃而过的空姐微微一笑后,转头问知乔。
“不知道。”
她回答。
“是墨尔本。”解开谜底的不是谢易果,而是周衍——尽管前者正张着嘴打算给出答案。
“哦……”
知乔像小学生般地点头。
“杂志还给你,”周衍说,“换一本给我。”
再迟钝如知乔,也不禁皱起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周衍什么时候开始对机上杂志这么感兴趣了?
“换吧,”谢易果仍然笑容可掬的样子,“不过再换也没办法把人换走。”
周衍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低头开始翻杂志。
在机场见到谢易果的一霎那,知乔直觉地脱口而出: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投资人,”他笑着说,“难道你忘了吗?”
“我、我知道,”
她有点口干舌燥,“但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看看自己的钱到底花在哪里了,”他看上去很兴奋,“哦,不过你们不要有压力,就当我是个跟班好了。
我不会干涉你们的任何行动。”
“……”
此时此刻,知乔抬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显示屏,上面有飞机飞行里程的图形,那小小的白色的飞机图标刚刚离开陆地,正行进于大海之上——也就是说,她还要夹在这两个男人中间度过漫长的九小时!
天呐,她忍不住想,饶了我吧……飞机穿越整个太平洋,在经历了长途旅程之后,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这是整个湾区乃至北加州最大的机场。
旧金山1776年建城,最早到达这里的是西班牙人,19世纪中叶开始,这里兴起了大规模的淘金热,整个城市也随之发展壮大。经历了1906年的大地震之后,旧金山得以重建,同时这也是一座极其多元化的城市,有调查显示,大多数当地居民对自己住在旧金山“感到非常满意”,其中包括87%的同性恋者,81%的异性恋者,77%的亚裔,77%的非裔和西裔,以及81%的白人。
如今,随着环绕着旧金山的大大小小的城市,以及斯坦福和硅谷的迅速发展,都使得这座都市成为湾区的核心。
她舒适、美丽、性感、充满活力,她以开放的态度接纳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
这就是旧金山——坐上汽车,一路从机场开往市区的路上,知乔如是想——十几年前,当磨折了灵魂的周衍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看到的又是一副怎样的景象。
那时的他是怎样的?那时的父亲又是怎样的?
她无从想象。
不知道过了多久,砖红色的金门大桥如同这城市的标志一般,进入她的视线。这是一座巨型钢塔,在浓雾的掩映下横跨于太平洋之上。
她在父亲留下的那卷带子里看过一些片段,她试着细细地回想,想要找出他究竟是在哪里拍下那些画面。与其说她是来完成父亲没有完成的工作,还不如说,她是来寻找他的踪迹,循着十几年前的他的脚步,挖掘他眼中的世界。
“太美了。”老夏不禁感叹。
知乔转过头,发现周衍也怔怔地看着窗外,眼神恍惚。于是她轻轻用手肘顶了他一下,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过神来看向她。
“在想什么?”这句话是周衍经常问她的,现在却从她嘴里说了出来。
“嗯……”周衍低吟着,似乎想要露出一个微笑,“我只是在想……十几年都没有变。”
“?”
“十几年前的早晨,我开着车从学校出发来到这里,那一天也是这样……被雾环绕着,整个城市都是……”
“所以她被称为‘雾都’。”
“是的,尤其是金门大桥……好像从来都没有改变……”他又看向窗外,表面很平静,但坐在他身旁的知乔却可以感受到他内心的汹涌澎湃。
“你知道吗,”坐在前排的谢易果忽然转过头看对知乔说,“这是全球最热门的自杀圣地之一。”
“……”
“有些人觉得能在这里死很不错,还有一些原本根本没有自杀的念头,可是一走到吊桥上,不小心遇到一群恶俗的游客,然后就想不开地往下跳。”
“……”
“当然自杀的理由也千奇百怪,有的人只是因为牙很疼,就一头栽下去。”
知乔想继续以哑口无言来应对谢易果的无厘头时,老夏却忽然很严肃地说:
“也许牙疼的人根本不应该来旧金山——我的牙现在就有点疼。”
其他人都愕然看着他,只有知乔很想笑。
“当然,”谢易果继续高谈阔论,“还有一些人只是为了冲数字。”
“?”
“就是当新闻里报道说今年已经有999个人从金门桥上跳下去的时候,几分钟之内就会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做那第1000个人。”
“……听你这样说,我会以为旧金山人都是疯子。”
“谁说不是呢,”谢易果耸肩,“也许整个人类都疯了。”
“你这些歪理邪论都是哪来的?”老夏忍不住问。
“有一部叫做《金门大桥》的记录片,”虽然谢易果张开了嘴打算回答,但这话却是从一直沉默着的周衍嘴里说出来的,“专门探讨金门桥为什么会那么受自杀者的青睐。”
尽管有点不服气,谢易果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甚至还把金门桥和海湾大桥作了对比,研究为什么人们对金门大桥趋之若鹜,从海湾大桥跳下去的却屈指可数。”
“为什么?”老夏问。
周衍抬了抬眉毛:
“专家认为大多数人都觉得从金门大桥跳下去比较浪漫和唯美,既然没有一个很好的活着的机会,那么就要死得好一点。渺小的人类需要的是伟大的死亡。”
“天呐……”
知乔感叹,“死无论如何都不会比活着好。”
这句话一说出来,这场关于金门大桥与自杀的讨论仿佛就到此为止,所有人都远远地望着雾气中的庞然大物,沉默地各自想着心事。
甚至于连谢易果那张常常显得有些无厘头的侧脸都看上去颇凝重。
知乔在心底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死亡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
死去的人毫无知觉,但活着的人很有可能生不如死,那种失去的痛苦是其他任何事都无法比拟的。
因为那是永恒的。
时光无法倒流,生者与死者永不相见。
想到这里,知乔忽地红了眼眶。小时候与父亲在一起的场景如同幻灯片一般,一张一张、不紧不慢地播放着。
一只有力的手臂攀上她的肩,宽厚的掌心的温度仿佛一直印到她皮肤下面的骨髓里。那是周衍,三年来带领她走进另一个世界——属于她父亲的世界——的男人,他从没有刻意为她做些什么,但他眉宇间所流露出的对生命的执着和率性是她折服的理由,是她坚持追随的动力。
也许,除了寻找父亲的曾经留下的踪迹之外,她也想看看当年的他的样子。
窗外的景象不断在眼前闪过,知乔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