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除了寻找父亲的曾经留下的踪迹之外,她也想看看当年的他的样子。
窗外的景象不断在眼前闪过,知乔把头靠在椅背上,露出微笑。
哦,不管怎么说,微笑女王来了。
“那个……”当其他人都在马不停蹄忙碌着的时候,身为投资人的谢易果先生却穿着灰色的呢大衣外套,双手背在身后,悠然自得地问,“这节目为什么叫‘晴天旅行团’?”
知乔原本不想理会他,但听到他这样问,也不禁愣了愣。
是啊,为什么叫“晴天旅行团”——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能把那个喇叭递给我吗。”
她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趁通话的间隙对谢易果说。
谢易果茫然地四下搜寻了一番,终于找到她说的喇叭,然后很绅士地递到她面前。
“周衍呢,周衍!”
知乔飞快地挂了电话,拿起喇叭一阵大吼。
“呃……”鲨鱼依旧戴着那顶印有奥兰多魔术队标志的帽子,“我刚才好像看到他在对面的咖啡馆里跟一个金发碧眼的妞有说有笑的。”
“……”
知乔翻了个白眼,忍无可忍地拿着喇叭对准天空大声喊,“周衍,你这家伙快给我滚出来!”
话音刚落,周衍就出现在她面前的摄像机屏幕上。上午到达酒店之后,周衍就换了一身衣服,白灰色呢质西装外套里面穿的是一件——红色的衬衫——跟他那把伞一样的红。
知乔看到他之后第一反应就是皱了皱眉头。
“怎么?”他一脸平静。
“我从没见你穿过红色的衬衫。”事实上,除了那把红伞之外,她不知道他竟然还有其它红色的东西。
“嗯,”周衍双手插袋,耸了耸肩,“偶尔过年的时候也要喜庆一点。”
知乔这才想起,后天就是除夕了。
然而此时此刻,当周衍穿着这件正红色的衬衫出现在镜头前的时候,知乔情不自禁地摒住了呼吸。其实……红色很衬他,尽管他一再用黑色、蓝色、褐色、米色来装点自己,但实际上,他应该是属于红色的。
因为尽管表面常常波澜不惊,但从内心里,他是一个如此狂妄不羁、渴望自由的人。也许只有红色才最能衬托出他想要的东西。
“喇叭该换电池了,”周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声音听上去有一种要被撕裂的感觉。”
“嗯,”
知乔假装镇定地回答,“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一阵风吹来,说不清楚是冷是热。这里的一月,要比上海温暖,但湿气却更重。这并不是一个适合来旧金山旅行的时节,但他们还是来了,因为她的迫不及待。
知乔的视线越过周衍的肩膀,马路对面就是著名的“九曲花街”,弯曲的斜坡看上去几乎有45度那么陡,知乔想象着坐车经过时的感觉,也许跟香港通往太平山顶的缆车差不多。
她在父亲留下的带子里见过这里,她开始不自觉地移动脚步,寻找某一个点,然后她忽然停下脚步——她找到了。不需要太多精确的求证,她觉得自己就是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又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由灌木丛堆砌成的八个急转弯蜿蜒地、如同蟒蛇般盘旋于短短的斜坡之上,这是一条会让人开得抓狂的路,但人们却乐此不疲。
当一件事充满了特殊性的时候,那么它同样充满了诱人的趣味性。这一点,她早就从父亲身上明白了。他热爱他亲眼所见的一切,所以他想要记录下来,把这世界带给所有人。
她还记得小时候常常问老妈:“爸爸为什么总不在家?”
她不记得老妈当时的表情了,可是她还能回忆起老妈那有些埋怨却无奈的口吻:“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
一个骑着自行车的少年从知乔面前疾驰而过,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却一脚踩在什么东西上面,然后,有人从后面扶住她的手臂,富有磁性的男性声线在她耳边低声说:
“我发现你最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知乔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周衍的胸膛……是温热的。这比追风少年以八十码的速度从她面前呼啸而过更令她不知所措。
她僵硬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过了一会儿,周衍轻轻地叹了口气,说:“能把你的脚从我新买的皮鞋上挪开吗?”
“对不起……”
她连忙跳起来,却不小心踩到他的另一只脚,“啊!
我不是故意的……”
周衍只是龇牙咧嘴地瞪她,什么也没说。
可是,她看着他的样子却不禁笑起来。有时候,他很孩子气……只是有时候。
“可以开始工作了吗?”周衍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张纸巾,抬脚抹去黑色鞋面上的知乔的脚印。
“哦,”
她收起笑脸,“当然可以。”
天空中乌云密布,周衍“暴风雨王子”的美名似乎很难被摧毁。当他站在镜头前以他独有的方式微笑时,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
十二(2)
知乔抱着大箱子冲进路边的家具店时,防水外套上已经沾满了水珠。她站定后放下箱子,狠狠地喘了口气。
“你的脸看上去很红,”谢易果把手掌覆上她的额头,“不会发烧了吧。”
他的掌心跟周衍不同,是冷的,还是说,她真的发烧了?
“不会吧……”周衍也伸出手,不着痕迹地拍开谢易果的手掌,在知乔的额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好像没有。”
说完,他又收回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
知乔怔怔地想,应该没有发烧,因为周衍的掌心感觉上分明是暖的……“还是去对面街角喝杯热咖啡吧,”谢易果对知乔说,“我请客。”
知乔还没开口,周衍就冷冷地说:“我不觉得在暴雨里走几分钟会比在这里老实地呆一会儿更好。”
谢易果耸了耸肩,隔着玻璃窗看向天空,自言自语道:“这雨还不知道会下到什么时候。”
家具店不大,到处摆满了老式家具,在某些角落里想转个身都难。摄制组大队人马带着器材挤进这小小的店铺,但老板却不知去向,不知道他(她)回来后看到这样的阵仗会不会大吃一惊。
看了好几分钟的大雨之后,知乔叹了口气,决定找个地方坐下。找来找去,最后还是坐在自己搬来的那个箱子上。
“要吃吗?”谢易果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几颗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它们静静地躺在他掌心,在这个微冷的傍晚异常诱人。
“好,谢谢!”
知乔高兴地接过来,扯开包装纸吃起来。
谢易果看着她“贪婪”的样子不禁笑了。
“?”
她用眼神询问。
他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好像很容易满足。”
“……”
“就好像……不管经历什么挫折,只要给你一点点鼓励,你就能信心满满地继续下去。”
知乔想了想,迟疑地问:“我有你说得这么好吗?”
谢易果笑着抿了抿嘴,没有回答。
“用不着当真,”周衍坐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正用手机看着新闻,“他只是在跟你调情而已。”
“!”知乔错愕地看了看周衍,又看看谢易果,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谢易果还是笑,并且笑得咧开了嘴,但又强作镇定。
“那么,蔡知乔小姐,”他顺势说,“既然你已经知道我在跟你调情了,今晚能不能赏光跟我出去吃顿饭呢?
我知道酒店附近有一间很不错的西餐馆,许多美食杂志上都有介绍。”
知乔的第一反应是看向周衍,后者正微皱着眉头看着谢易果,他的眼神有点复杂,仿佛此时此刻他的脑袋正在飞快地运转着——只是谁也不知道那里面到底在转些什么。
最后,周衍一言不发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新闻,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知乔有点摸不着头脑,她有点想拒绝,可是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什么好的理由,正在犹豫时,谢易果温柔地说:“我现在就定位子。”
说完,他走到玻璃门前去打电话了。
“啊……”
知乔张了张嘴,只能默认了。
“看来你不止很容易满足,”周衍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还不懂得如何拒绝。”
知乔抿了抿嘴,轻声说:“……那他好歹也是投资人。”
周衍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这场大雨下得很沉闷,连带这座城市的气氛也变得沉闷,至少,知乔是这样觉得的,因为雨停了之后,谢易果带她去那家据说是很有名的餐馆,几乎每一道菜都是厨师推荐,但她还是打不起精神似的,胸口很闷。
不过谢易果是个很健谈的人,即使她很少主动开口,这顿晚餐还是吃得有声有色。他说了许多他在世界各地旅行时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常常让人哭笑不得。
“那老板非要我在座位上坐下,然后从厨房端出一只足有半米长的大盘子。”
“半米?”知乔将信将疑。
“没错,真的非常非常巨大,盘子的四周还镶着金边,不过看上去有点年数了,我猜也许是传家宝。”
“把一只半米的大盘子当传家宝……”
她觉得难以想象,“这可真够新鲜的。”
“更新鲜的是盘子里装的东西。”他的卷发有点凌乱,不过说话时眉飞色舞的样子也很有魅力。
“?”
“是一种类似于香肠那样的东西,很长,是半透明的暗红色,里面包着馅。”
知乔一边吃盘里的牛肉一边等他继续说下去。
“你猜那半透明的暗红色是什么东西?”
她咬着牛肉摇头。
“是牛肠子,整截的,你根本想象不出有多长。”
“……”
她开始咬不动了。
“你猜牛肠子里面包着什么馅?”
她还是摇头。
“用绞肉机打烂的猪肠子再加一些猪肝和肉糜。”
“……”
她怔怔地看着他。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
从餐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