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莎斜眼看我,哼了一声道:〃聘礼齐全,段家的礼数可做足了。你嫁过去,想法子让段老爷子出面,把青云帮被封的码头给开了,我就留你爹一条命。〃
我把大红聘书撂在桌上,缓缓靠向椅背,说:〃我不去。除非你先放了我爸爸。把他安全送到段家。否则,免谈。〃
陈丽莎愣了一下,冷笑道:〃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有跟我讲条件的资格吗?〃说着,侧头跟手下说:〃给我扒了她的衣服!看她还敢不敢嘴硬!〃
我拍案而起,冷冷地道:〃我郁心咏才是青云帮的大小姐,看你们谁敢动手!〃
被我的气势振住,那两个喽啰停住脚步,一时竟没有上前。
陈丽莎一愣,咬牙骂道:〃两个没用的东西!〃这时,又有几个人走过来。为首的一个一袭蓝色西装,我本能地转过头不敢看他。
〃在吵什么呢?〃杜辰徵闲闲坐到桌子上,目光淡淡地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房间里一时寂静无比。
陈丽莎看我一眼,走过去挽住杜辰徵的胳膊,说:〃徵哥哥,你告诉她,让她嫁入段家是你的意思。这些人,也都是你龙虎堂的人!免得她再不知好歹!〃
让我嫁给段景文是他的意思么?我重重一愣,猛地回过头去。
房间里沉默许久。
杜辰徵别过头不看我的眼睛,没有承认,可是说出来的话却等于是默认。他说:〃你跟段景文成婚以后,我会把你爹安全地送到段家。段家会给他最好的治疗。〃
我的心一痛,他却又补一句,说:〃这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对我最好的选择?〃我苦涩地重复着他的话,〃是对你们那几个码头最好的选择吧!原来你说先关我一阵子,就是在等着一天!倒是真会物尽其用呢!〃
杜辰徵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陈丽莎挽紧了他的手臂,眼中似有欣慰,说:〃徵哥哥,其实昨晚你留在她房里的事我都知道……虽然我知道你只是逢场作戏,但我还是有些担心……不过现在,我才真的放心了。〃
这时,有一个郁家过去的家仆过来传话,说:〃杜少爷,段景文段大少爷上门拜访,现在正在前厅候着。〃
杜辰徵点下头,微微抬了抬手臂,示意他退下。我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渐渐含泪……这个男人,我曾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我不在乎他。我以为我做得到,可是到头来我还是高估了自己。
我把那纸聘书捏在手里,紧紧地,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说:〃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去?〃
他抬头看我,一双黑眸含意未明。我把那红信封狠狠地甩在桌上,心中苦涩难言:〃杜辰徵,我再问你一次,你是不是真的要我去!〃
杜辰徵淡淡地垂下头,没有回答。
〃好,我就如了你的愿!〃我转身就走,眼泪还是无可抑制地流了满面。
明知这个男人注定只能给我伤害……为什么我还是会对他抱有幻想,为什么我还是要为他而心痛?昨日他为了陈丽莎反了我爹,今日他又为了利益把我推向另一个男人……
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呢?
我用手背抹干了眼泪,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坚强一点。
五、{段氏家规}
近郊一家疗养院。房屋是朴素的灰白色,四周也是花木扶疏,可是比起繁华的郁公馆,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杜辰徵说到做到,在我接了段家聘书之后,他便把疗养院的地址交给了段景文。
走廊里一片灰白,空无一人,我想到一代上海之王郁金爷竟在几日内落到此番境地,又想到自己,心头不由得一酸。打开房门,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仿佛这不见的几日比几十年更催人老。我颤颤地叫了一声:〃爹……〃
老人回过头来,面部表情很僵硬,一双眼睛却是清明的,愣住半晌,颤抖着想要抬起手来……
我见爹爹这个样子,心中更是难过,走过去握住他的手,说:〃爹,是女儿不好,让您受苦了。〃
金爷颤颤地拍拍我的头,眼中一时感慨万千,有怜爱,也有悲恸……我伏在他怀里,想到杜辰徵,又想到自己,心中所有的苦涩一齐涌上来,眼泪哗哗地落下来。见到这番情景,原本跟在我身后的段景文说:〃心咏,你跟金爷慢慢谈,我出去办点事,已经安排了司机晚上接你回段府。〃段景文顿了顿,却又走上前来拿走我手袋里的玉牌,说:〃等我们明日正式成婚的时候,我再亲手把它佩到你身上。〃我点点头,无心再理会其他。倒是金爷的目光落到那块玉牌上,微微一动。
细细跟金爷说了这两日的经历,只是将我与杜辰徵之间的荒唐事略去不提。可是金爷也不是等闲之辈,或许是我的眼泪或眼神泄露了自己的心事,他忽然问我,说:〃心咏,你喜欢上了杜辰徵?〃
我重重一愣,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承认,想到自己一次又一次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一种屈辱缓缓爬上心头,我摇摇头,咬牙道:〃不,我恨他。我恨死他!〃
金爷看了我半晌,叹口气说:〃辰徵这孩子,我当初留他在身边,就是看中他够狠,够绝情。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看不透他……〃他轻拍我的肩膀,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其实我也不怪他。要怪,只能怪爹老糊涂,竟会娶陈丽莎过门……〃
室内本就昏暗,墙壁灰白,仿佛时光斑驳。他的眼神忽然悠远起来,像是触动了遥远的回忆,自言自语般地说:〃谁让她长得那么像她呢?即使让我重来一次,我又怎么能拒绝一个跟她那么像的人?〃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我看到金爷此刻的神色,心中也不由得欷殻В傧氲阶约海嗌拖癫ɡ艘话愕囱畔础0肷危宜担骸ǖ颐魅站鸵薷尉拔牧恕R院笪颐呛煤霉兆印H绻耄乙部梢晕隳没啬闼サ亩鳌!�
金爷只是摇头,说:〃这些天我想了许多。世人总说名利如浮云,年轻的时候以为那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老了,看得淡了,却又难以抽身。如今,一切都过去了,翻到也觉得没什么了。心咏,爹现在只希望你后半生能开开心心的,爹也就别无所求了。〃
我心中一暖,忍不住轻轻握住金爷的手,他顿了顿,又说:〃对了,那块玉牌是怎么回事?好像那个戏子尹玉堂也有一块类似的?〃
我点点头,说:〃是啊,尹玉堂长得跟段景文极为相似,我一直在想,尹玉堂跟段家会不会有什么渊源?〃
金爷想了想,说:〃仔细想想,好像确实听说过,段家在二十年前生了一对双胞胎。段家的家规很严苛,规定只能由长子继承家业。正当段老烦恼手心手背都是肉的时候,长子却阴差阳错地被人贩子拐走了……现在想来,不知道那个长子,会不会就是尹玉堂?〃
〃也许吧。〃想到尹玉堂,我心里除了愧疚也还有不舍,说:〃带我嫁到段家,会再调查这件事。玉堂,他这辈子过得太苦了……〃
〃傻丫头,这时候还有心情可怜别人。不如多想想自己吧。明天,你是否真的可以面对?〃金爷中风之后,头脑依然很清晰,可是说话到底是有些颤颤巍巍的,这一番话说下来,却给我一种异样的触动。就好像是我的眼泪,含在眼眶里,落不下来,却也回不去。
带着杜辰徵给我的伤痛,与不爱的人共度一生,我真的,可以做到么?
六、{峰回路转}
大红灯笼挂了满墙,窗户上也贴着精细剪好的〃囍〃字。房间里红床红喜被,红色盖头上缀着红色流苏,轻轻拈起来,阳光下抖着一层碎金。我怔怔地看了它半晌,又缓缓把它放到桌子上。
镜子里的女子,眼睛因为一夜未睡而异样地深邃,脸上浓墨重彩,却也着实比平时美丽。我怔怔地看着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可就在这时,镜中忽然出现一张英俊的脸——剑眉,薄唇,比量出其的直挺,一双黑眸就似是寒星闪烁。
很长一段时间,我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镜中的他。疑心是梦,一心那是因为自己太不甘心而想象出来的幻影……直到他的双手缓缓覆上我的肩膀,掌心温热的触感让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真实。
杜辰徵一袭黑色窄腰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处有些凌乱的俊逸,缓缓自后抱住我,说:〃心咏,你跟我走。〃他的声音依然动听,带着一丝比平时略带沙哑的磁性,落在我的耳朵里,仿佛梦幻般的羽毛,那么轻,又那么重。
我猛地回过头去,镜中的他竟然真的在我眼前,唇边有一丝清浅的胡渣,似是一夜没睡,他把鼻尖轻轻贴向我的额头,声音恍如梦呓,他说:〃我想了一夜,其实还是想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放不下你。不由主就来了这里……我一定要带你走。〃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定定地看着他,心中忽然一酸,后退一步挣开了他的怀抱。耳环上狭长流苏装在皮肤上,阵阵的凉。我摇摇头,说:〃杜辰徵,不要再耍我了。不要一次一次地给我希望,最后却还是让我失望透顶。〃我侧身指着门口说:〃你走吧。我不想再看见你。〃
杜辰徵一怔,深色瞳仁里缓缓涌出一股心酸,隐隐竟有些无助。看得我胸中有些微疼,可是却也无能为力。时至今日,我不能保证自己真的已经不爱他,却真的是死心了。
他轻轻抓起我的手,眼中有清浅的暖雾:〃我知是我过去伤你太深。我曾经也以为,让你嫁给段景文是最好的结果。〃他把我的手放到唇边,说:〃可是我到底还是自私。我不能眼看着你嫁给别人……〃
我心中一酸,拼尽理智甩开他的手,整个人向后跌在妆台上,将满桌的胭脂水粉撞了满地,只是摇头,说:〃你不要再说了。我已经无法再信任你。过去发生的一切,是我傻,却也是我自愿的,从今以后,你我两不相欠……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我可以原谅自己犯错,可是事不过三。他曾进一次又一次地玩弄我,谁能保证他这一次就不是?对于这个男人,我已经无力再气。
杜辰徵此时竟似有些慌了,他过来按住我的肩膀,说:〃心咏,你相信我。你可以一辈子不信我,但我只要你相信这一次!〃
我心中一动,却也是摇头,说:〃不,不可能的了……〃杜辰徵眼中闪过一丝受伤之后刺痛的光焰,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