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都从严要求。特别是对女子的自身修养,从言谈举止到贞节贤淑,无不谨慎教导。但却不包着裹着,关于性事也作了必要的训诫。而汉文先生却是另一码事儿了。既有点汉文学者的风度,又不乏情趣,同时还有点粗俗,不过,倒是能够掌握得恰到好处。母亲虽然也表现出情趣,但时常会忽视这一点而现出固执的本性,对此往往要靠汉文先生的幽默来加以补救。当母亲的很早就盘算着要给阿照找个好女婿,当父亲的从不核计这些。
阿照换上了便服来到父亲身边。
“今天怎么不帮厨啦?”
“今天太累了。”阿照从包袱里取出刚刚借来的莫泊桑的《女人的一生》。
“读这种东西,你妈会说你的。”
“爸,你知道这本小说?”
“是的,知道。”
“您什么时候读的?”
“我嘛,译本刚出来时就读了,你妈不读,自己还没读就阻拦别人。我看像她这么多事,招女婿也够呛啊。”
阿照脸红了。她想打听一下刚从家里出去的学生的情况,可又说不出口。她想找个话茬儿,于是问道:“爸,套廊收拾吗?”
父亲慌忙说了句“不用不用”,便自己起身进了套廊。“书箱太重了。”说完诡秘地一笑。阿照也就坐着没动,不过阿照也大致知道书箱里面装着些什么。虽然看不懂汉文,可是通过插图之类的还是能猜个###不离十。
见桌上放着父亲写的东西,阿照问道:“爸,你的号好怪呀,这个有点像虫又有点像蛇的字我真不喜欢。”
“这个‘虬’是小龙的意思,‘逸虬绕云’就是一条离群之龙盘绕在云彩周围的意思。”
“就是说今后要呼风唤雨啦?”
“对。”
“就像彗星一样?”
“对。”
“可是中学生见了会当成‘虫’字,或者‘蛇’字的。”
“如此不学无术可难办了,那样的话改成逸龙就是了。”
见父女俩还在斗嘴,夫人便催他们吃晚饭。于是,父亲的高谈阔论又开始了。
“今天K君来了。年纪轻轻却精通古典,大概是天生的吧,唐诗背过无数,而且有很高的鉴赏力。你们说,难道在中国这等汉学造诣是寻常之事吗?真是羡慕啊。”
逸龙先生止住了话头。他清楚夫人在想些什么。“想招女婿,可是房子太小。”
“是个不错的青年吧,阿照,就是你进来时碰到的那个青年。”
“他盯着我,看得我都有些难为情啦。”
“说是有个妹妹在东京,这次要过来同住,所以才从学校前面的那户人家搬出来,租了隔壁的房子。”
“来到隔壁就要常来常往了。往后可要多照应照应。”
“到时候我要做中国服,让他妹妹教我。”
听说阿米每天临睡前总要拉开电灯开关,说是要往小纸罩灯里充上点儿亮。一到这时候阿照就过来跟她道晚安。在阿米出嫁之前,母亲往往要在这个时候耐心地教导她很多事。主要是关于女德方面的,比如告诉她所谓的妇道便是忍耐与服从,目的是为了掩盖做姑娘时的任性;还有要善于揣摩婆婆的心思,要既把她伺候高兴,又能暗地里不声不响地使自己的想法和计划得以实施;还有就是如何让婆婆自然而然地来适应自己的习惯。所谓贞节贤淑,就是如何对丈夫的兄弟以及旁人洁身自好,避免闲话,不因自己的喜好而稀里糊涂地贻误自身,必要的时候进行必要的忍耐等等。在阿米看来,自己的母亲已经非常开通,还听母亲讲了与人交往啦、人情世故啦、礼尚往来等方面的事情,以及这一切内里的情由。因此阿米很希望自己也能在每晚的这一刻与阿照谈上一谈,甚至比自己的母亲更加开诚布公地教导一番。可是在这么窄小的家里,连个属于母亲的空间都没有,就这样,虽然从娘家带来了这个惯例,却从来没有实践过。因此近来纸罩灯一亮,阿照不用母亲伺候,就自己铺被睡下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汉文先生的风格(3)
阿照躺下后,阿米就关掉电灯,在纸罩灯昏暗的光线下,解开衣带,钻进被窝。逸龙先生躺在被窝里吸烟。等到阿照睡着的时候,逸龙先生就慢条斯理地扯开了。
什么“阿米,你初来那天晚上,还坐在床铺前,深施一礼说‘服侍不周,请多关照’来着”,什么“听人讲过这么个事儿,说有个女人前来借钱,没办法只好借了,结果对方竟然把带子一解,躺下身子说,来吧”,诸如此类地扯上一通。
阿米压低声音:“你看,阿照她还……”边说边抚摸着逸龙先生的胡子。
“你是不是想说那个青年适合做我们的女婿?”
“就是很合适嘛。”
“接下来要说我们家太小对吧?”
阿米自己的父亲是个汉学者,家里也不宽裕,逸龙先生又是中学教书先生,由于是这样一种境况,因此阿米常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缺憾。不过,她倒是很喜欢他的博学多识和豁达,因此一家三口过得倒也其乐融融。可是现在听逸龙先生这样一说,不免有些怅然。
“像你这样什么事都操之过急可要不得。今非昔比,如今无论什么样的青年男女都读过几本小说,而且由于各自的生活环境也造就了各自的性格,又有各自的理想。也不必那么操心,不论什么事,静观是最重要的。”
“说是他妹妹要来,也不知道是个怎么样的人,要是能和阿照合得来就好了,而且有她妹妹在,阿照来往起来也能随便些……”
“这些都是后话了。过几天K君来了,最好招待他吃顿晚饭,‘便饭’即可,就像自家人一样。”
父母的谈话女儿一直在听着。不久,当她不知不觉昏然入梦的时候,逸龙先生又开始慢条斯理地展示起他的高深造诣。阿米也愿意洗耳恭听,在这一方面,可谓贤夫人。
过了几天,K君应汉文先生之邀,带着几分腼腆前来拜访。
K君把手里拿着的两三张报纸交给汉文先生,说是上次说好了的。在汉文先生展读之际,他趁机指着一处说,那个名字是我。
“噢,这个号是什么意思呢?”
“那是我家乡一条河的名字。”
“怪不得……”
说完继续往下读。
“这是新诗啊,多少有些读不懂,经过这许多年,和我们那个时代的汉文读法还是有少许不同啊……”
K君在一旁进行解释。小姐在三席房间假装不知道,等收拾完了便进了厨房。阿米在那儿不停地忙活着。
“很遗憾我不大懂诗的韵味,不过还是感觉很美,真是难得啊。其他的留学生们也喜欢写东西吗?”
阿米在忙着布置餐桌。
“好像不是很喜欢。”
“那又为何?”
“我被逼着学了很多。年龄大上两三岁,还都是老式的学习方法。”
“难怪,不久前还是科举制的嘛。”
这时阿米做了个手势请他们上桌。先生饶有兴致地指定了位子,可是K君推让了,靠着套廊坐下。K君还不知道壁龛那里是上座。先生说那可不成,让他移到壁龛处。因此K君背靠壁龛,自己却并未察觉自己所坐的是上座。
阿米为他引见了阿照。先生倒上了酒。K君却放下斟满的酒杯等着,当看明白了阿米不上桌之后才端起酒杯。
可是阿米很会调节气氛。在先生和K君谈话的空当儿,或是上菜,或是提起个话头儿。先生觉得她有些添乱,K君呢,要两头应酬,显得有些忙乱。
不知不觉先生的脸有些红了。K君斟酒毫不怠慢。阿米每次都要抱歉地说:
“请少倒点儿,老人喝不了太多。”
“哪里,先生很有量。”K君说。
汉文先生来了兴致,开始大谈起来。什么孔子看到颜回煮饭自己的肚子也饿了,孟子的妻子大概是个美女吧之类的。
“你看你,说些什么呀!”
阿米在厨房里说道。阿照站起身要走。阿米见状端来米饭,与女儿两个慢慢地吃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话题转到了《聊斋》,两个人谈得很投入,也忘了喝酒。最后,只听先生说:“狐狸在贵国很多是吧?”
“贵国也有吧?”
“有有有,在冈山……”
“可是,那不是一样的狐狸吧?”
“不,一样的。”
先生又大笑起来。
K君听阿米耐心地解释了茶渍指茶水泡饭。——译注这一名称。那晚他在阿米深切的同情之下回去了,因为阿米不知什么时候探听到K君既没有睡衣也没有睡袍,正可谓黑天白天都是那一身衣服。
汉文先生的风格(4)
“妈,我们可以帮K做一下坐垫和睡衣呀。”
一次,阿照这样提议。
“可是,那是母亲或者妻子的活儿呀,人家求到你倒是另当别论。”
阿米想自己的女儿到底还是不谙世事,阿照却想世间的事太束缚人了,要是学校的朋友,想给什么就给什么,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第二天,K君来向汉文先生感谢前一日的款待之情,聊了几句就回去了。不过当时他提到了他的妹妹要从东京来,语气轻描淡写,汉文先生也漫不经心没当回事似的,也不知道听明白了没有。不过,阿米耳灵听到了,没顾得上细问,K君就告辞了。
K君想,阿民就要来了,若不事先告知一声,等她来了之后,会一下子很尴尬,于是就说了。说了可是说了,他想,若等来了一看,原来是位日本姑娘,不久还要像夫妻一样过活,汉文先生、夫人不知会怎么想,也许会说,妄对他那么热情相待了。这些事情想归想,可是热恋中的人们往往不管那么多。
K告诉阿民说,已经找到房子,自己先搬过去等她,这样阿民就不得不尽快拿主意。
阿民在宿舍床上躺了一天,感到很舒服。
阿民不想那么多。她不是那种思前想后的人。父亲是个善良的人,刚做了武士的养子,就赶上了维新,于是进仙台镇台当了军官,后来又赶上裁军而进了神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