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日本的遗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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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日本的遗书- 第1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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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民在宿舍床上躺了一天,感到很舒服。
  阿民不想那么多。她不是那种思前想后的人。父亲是个善良的人,刚做了武士的养子,就赶上了维新,于是进仙台镇台当了军官,后来又赶上裁军而进了神学院,一生靠传教生活。而母亲代代传家,自然具有权威,只想着快点把自己嫁出去,你要不听她就嫌弃你——她想着这些,却没有意识到自己也是传家之女,身上沾染了母亲的秉性——啊,真烦!偶然见过几次面的K,从看第一眼印象就不错,从房州今日本千叶县。——译注来的信也让自己很高兴。
  阿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不是个爱流泪的人。三四代以前的祖辈是为仙台侯教授剑术的武士,她的体内流淌着擦拭不掉的武士的秉性,以致她那争强好胜的侠义之心会不时抬起头来。
  可阿民也是个十九岁的年轻姑娘,因伊达藩曾信天主教的关系,父亲学神学,自己读的也都是美国人的学校,虽说没有美国化,可青春的热情却高人一倍。虽说没有不着边际的幻想,《去远方》这首歌却也会情不自禁地在心中哼唱。
  她躺在床上想象着。听K说,他所领取的学费可以够两个人生活,已经找到一处不大的房子,自己已经先搬了过去,隔壁住着汉文先生一家,有个女儿正在等着她。她奇怪K怎么会用不很拿手的日文写起信来,看他寄过来的英文信,不由自主地被其诗歌才华所深深吸引。自己对病人虽然不乏热心,可是那类照料病人的琐碎事情却很讨厌,当然更不打算一直在这儿干。想到K将来会当医生,她像做梦一样描绘着自己新的人生。
  阿民一旦拿定主意就不再犹豫,像那种“我该怎么办呢?”之类的“天真”、“温顺”和“忸怩”,她天生就没有,也没有依靠男人的打算,只是觉得冈山有自己的新天地。那天早晨,匆忙准备了一下,也没正式辞行,就上了傍晚的火车。
  阿米将先生和小姐送出门后独自在家,将近中午的时候,感到隔壁像有客人出入,仔细一听,K君那里有女人说话,想大概是妹妹到了吧。她犹豫要不要去帮忙,可是又觉得自己太主动了也不好,有点像下町的婆娘。在深宅大院长大的阿米终于没有过去,她想过一会儿他们就会来见面的。可是她总觉得好奇,加之女人的敏感,因此不免涌出一丝猜疑。
  两点左右,阿照便回来了。阿米端上点心给阿照吃。
  “隔壁呀,好像妹妹来了。”
  “妈,您去看了?”
  “还没来见面,所以还没去。”
  “去看看就是了嘛。”
  “哎呀,阿照,那可不行,不能像你们那样。总归早晚他们要来的。”
  “不过按留学生的习惯还说不定呢,爸不是说过人家有人家的风习吗?”
  “那倒是。”
  “不去是吧?那我去啦。”
  “可不能那么冒失,再说……”
  “再说什么?”
  “世上的事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你父亲他大大咧咧的,可是外婆在妈做姑娘时讲了很多事情呢。哎,慢慢你就会明白的,就听妈的吧。”
  不一会儿,汉文先生回来了,可是,根本没提隔壁的事儿。
  那天晚上,等纸罩灯又像往常一样点燃、熄灭,只有先生和阿米两人世界的时候,阿米抚摸着逸龙先生的胡子说:

汉文先生的风格(5)
“今天K那里好像来了个姑娘,这两天……”
  “你可去帮忙了?”
  “倒是核计了一下,结果没去。”
  “你可真是的,为什么不赶紧去呢?”
  “可是,我想早晚会过来打招呼的吧。”
  “什么招呼嘛,国家不同习惯也不一样。这种时候忘掉自己的风俗习惯,换换脑筋,以真心和人之常情来考虑事情的话,不管怎么做都不会有错。人家大概觉得你应该先来呢。”
  “不过,我总觉得这里边有点什么事儿。”
  “是啊,我也有点儿感觉。”
  “其实也不会有什么的……”
  “可不是嘛。”
  “……”
  “说不定不是亲妹妹吧。”
  “也许是我多心,总觉得最近K喜滋滋的。”
  “明天就知道了。不管怎么说,他是个很有才气的人,虽说只见过两三面,可是我看得出来,若不是将来要回到遥远的四川,我也觉得可以把女儿许配给他。你呀,也不前后考虑一下,见到自己相中的青年就什么都忘了,可是回过头来又考虑门第,又考虑钱的,这不是矛盾吗!”
  “如果不是妹妹……”
  “那就是一对好夫妻了吧,我也想弄个明白。”
  第二天,K君去了学校,阿民留在家里。
  阿民已经不想前一天的事儿了。她四下里打量着这个小小的爱之巢。今天一天必须把厨房给弄好。不过,这也简单,只要有炭炉有锅有米就行了,到附近转转买来就是。日本人好事,就一直以兄妹相称算了,中国留学生也不会说三道四的。听说隔壁住着汉文先生,可是若按日本方式前去拜访有些不妥,干脆就按不谙礼仪的外国人那一套来办吧。因为是这样想的,故而决定不登他家的门,等什么时候,在门口问候一下就是了。因此,中午拎着菜回来时,阿民在胡同口碰到阿米,就打了个招呼说:“往后会给您添麻烦的。”还尽量注意着不露出仙台口音来。
  这反而给了阿米一种日语说得不好的印象。
  傍晚,阿照还没回来,汉文先生对阿米说:“K君也将开始甜蜜的夫妻生活啦,我们也得效仿他们努力学习才行啊。”
  “是个日本人,那口音我好像有点印象,像是宫城县的,而且昨晚我……”说到这里,就止住了。
  然后换了一下语气,说道:“K君是个才子啊。不只是中国古典,在近来的时文方面也很有才华——虽然这方面我不大懂——而且还是个非常浪漫的人。我说你呀,要抛开你那些‘礼仪’,尽管同他们来往,不用顾及太多。”
  “……”
  “我也不知道那位妹妹是什么样的性格,不过据我看,或许不同于一般的日本人,啊,这都是我想象的。”
  “我看您简直就像见过了似的。”
  “见了一点。孔子和孟子不通过外表看东西,就比如你嫁过来之前,我就已经见到了你刚洗完澡往身上系紧身腰裙的情形啦。”
  “哎呀真是的,怎么总说这样的话,给人听见多难为情呀。”
  “孟子之妻因为黑天白天诱惑丈夫而被休了,凡事只要合乎礼法即可。所谓礼法就是光明正大地说谎,说实话的时候则说实话。”
  阿米夫人是个贤惠夫人,因此按照汉文先生所说,凡事都依礼法而行。比如这种时候,从不提家庭经济情况以及破坏先生情绪的话题。或许有做作之嫌,可是一日的行动都依计划而行,因此,早晨起来,就收拾得干净利落,不因昨晚之事而面带羞涩,而夜里则像换了个人似的妖娆妩媚。
  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天的早晨,汉文先生带着阿米做的饭团,与阿照待在公园里。冈山的这个古园很是古朴,那一天游人也少。他们坐在一个简易茶摊儿的靠里的地方,铺着带边的薄席子,上放薄坐垫。阿照伸开腿靠窗边坐着。阿照本想在能看清养鹤区的石头上坐坐,可是先生说,要坐必须到有席子的地方,公园是散步的场所。而阿照一点也不使性子。不过,不管她是伸腿坐着还是斜躺着,做父亲的什么也不说,只是愉快地看着。
  “这会儿你妈可能正一个人掀开席子打扫呢吧,真是个傻瓜,我们可以帮她一把的,可是却用饭团子把我们打发出来,宁肯自己大扫除。”
  “妈有点儿顽固,所以才孤立嘛。”
  “没办法,改不了。”
  说着说着话题扯到了K君身上。
  “孔子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是《诗经》却有‘少女怀春,吉士诱之’的语句。”这种读法乃逸龙先生的得意之处。“像他来到外国,若没有家累,可以进行自由恋爱——这个恋爱真是个有点肉麻的词,近来的外国小说的翻译中动不动就出现这样的字眼,真是没办法。”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汉文先生的风格(6)
“爸,您也用啊!”
  “没办法,只得用。当它与家庭啦、父母啦、地位啦、经济等关联起来,就会遇到很多障碍,要是狐疑逡巡,就会出现很多情况。要是自己一手造成的还能想得开,要是把责任转嫁他人,则会导致关系恶化,也有社会的羁绊。比如你母亲在女子学校有一位非常尊敬的老师,你妈她很受那位老师的宠爱。我没见过那老师。一旦混熟了,就是老师也难免在情感上走得过一点。你外婆那人你也知道。一次,大概你已两岁了吧,我在他们家里洗完澡穿着裤衩躺着休息,突然发现桌子上有封写了一半的信,一看是你外婆写给那位老师的,上面是这样写的:‘阿米她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阿米,她是个有丈夫有孩子的人啦,这样不断写信给她,就算是老师也是不可以的。特别是您不仅往娘家,还往夫家寄信,这更让人不能容忍。’我感到很为难,收到这样的信,那个老师岂不是要很难堪吗?可是又无法阻止。而且,上面还写着什么寄到娘家让母亲看到还不要紧,只是怕寄到婆家去……从这里可以看出家与家之间的关系竟如此复杂。你明白了吧,为什么人们说为此将女儿勒死也无妨。还有,在做母亲的看来,因为是自己的宝贝女儿,自己什么都能容忍,而说的是夫家不允许。”
  “后来呢?”
  “因为我光着身子,外婆她没法进屋。好像她意识到了桌上放着那样的信,不过并没有察觉我看到了。因此,临回来时对我说,我这个女儿不懂事,请你对她严加管束。”
  “就这些?那么说那封信寄出去了?”
  “我虽然没有见过那个老师,可是那人的来信嘛,因为你妈她不太注意,偶尔我也瞧见过,像是个很有风度的人,不过信写得不怎么样。也没有外婆所担心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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