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口译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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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口译员- 第2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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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能告诉我你属于哪一方吗,孩子?”他伸出一根手指,先是指着麦克西与菲利普,然后又指着我们的三个黑人代表,样子很滑稽。“你是我们中的一员,还是他们中的一员?”
  在如此压力之下,我的回答上升到了他的修辞高度。“穆旺加扎,我是你们双方的一员!”我用斯瓦希里语大声地回答道。
  他大笑起来,把我的话译成法语。桌子两端的人都鼓起掌来,但穆旺加扎低沉的声音不费力气就控制住了场面。
  “先生们,这个棒小伙就象征着‘中间路线’。让我们以他为榜样,包容一切吧!不,不,别走。待在这里,孩子,请再留一会儿。”
  他把这当做我的光荣,虽然它并不像是一种光荣。他称我是“棒小伙”,让我站在他身旁,而他自己用那支魔法棒敲打着地图,赞美刚果丰富的矿产资源。我双手放在背后,紧紧地扣在一起,没有使用笔记本就翻译起好为人师的他说的话,这也碰巧让与会人员领教了我的超强记忆力。
  “这里,在穆文嘎,有金矿,我的朋友们。这里,在卡米图嘎,有金矿、铀矿、锡矿、钶钽铁矿,也有钻石矿——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哦。这里,在卡巴姆巴雷,有金矿、锡矿与钶钽铁矿。”他有意重复,“这里有钶钽铁矿、锡矿。这里——”他抬起魔法棒,往阿尔伯特湖方向移去,但并不确定。“有石油,我的朋友们。储量还未测定,但可能大得根本就无法计量。你们还知道其他东西吗?有一种神奇的小玩意,尽管每个人都想要它,但几乎无人了解它,而我们却知道。它极其稀有,与它相比,钻石就好像大街上的卵石一样,不值一文。它就是砷磷铀铅矿,我的朋友们,里面都是铀。嘿,我在想,人们要它到底想干什么呢?”

伦敦口译员 第八章(9)
他停顿了一下,等听众们心领神会的笑声响起又消逝。
  “但是,请告诉我,谁从所有这些财富当中获益呢?”
  他又停了下来。我翻译着他的这个问题,他朝我微笑了一下,我也对他笑了笑,发现自己似乎新变成了这位好为人师者的宠物。
  “哦,金沙萨的大亨们当然会拿到他们的报酬!他们不会放弃那三十块卢旺达银元的,哦,他们不会!但他们不会用这些钱来为东刚果建造学校、道路与医院,不,他们不会!或许他们会把钱花在约翰内斯堡、内罗毕与开普敦的高级商店里,但他们不会把钱花在基伍这里。不,他们绝不会!”
  他再次停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对我微笑,而是对所有代表微笑了一下,然后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每次卡车把钶钽铁矿石运到国外后,基伍人民都变得富裕些了吗?”
  他那根魔法棒无情地向东越过了基伍湖。
  “当石油开始流入乌干达,基伍人的生活水平更高了吗?我的朋友们,随着石油流走,基伍人民会一天比一天贫困。但这些可是我们的矿产,我们的石油,我们的财富,是上帝赐给我们、让我们照管、让我们以他之名享有的啊!矿井不是水井,下了雨就会再次溢满。小偷们今天从我们这里偷走的东西不会明天或后天就再长出来。”
  他摇着头,嘴里咕哝了好几声“哦,不”,像是回忆起了某种天大的不公。
  “我在想,是谁将这些偷去的商品出售,获利极巨,却一分钱也没有归还给我们这些合法所有者?我的朋友们,答案是什么大家都清楚,他们就是卢旺达骗子,就是乌干达与布隆迪投机商,就是受空话连篇的政客们控制的金沙萨中央政府。金沙萨将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出卖给外国人,又向我们征收苛捐杂税,让我们的生活更加困顿。谢谢你,孩子。干得好,先生。现在你可以坐下了。”
  我坐回椅子上,心里想着钶钽铁矿。但我不是真的在想,因为我正不停地翻译着穆旺加扎的发言;我是像电视屏幕上的流动新闻那样,在主要活动继续进行的同时也在想着钶钽铁矿的问题。什么是钶钽铁矿呢?如果问一下我那些经商的客户们,他们会告诉你,它是目前只有在东刚果才能找到的金属,极为珍贵。如果你不明智地拆开手机,在那堆残骸中你就能找到起着举足轻重作用的一点点钶钽铁。五角大楼曾往世界市场抛售了数吨钶钽铁矿石,他们因此遭受重大损失,其后才了解到,美国数十年以来一直都在战略储备着钶钽铁矿石。
  钶钽铁矿之所以在我心中有着极高的地位,还有其他什么原因吗?有的。那得回溯到公元2000年的圣诞节了。电子游戏机PS2是英国富有家庭的孩子必备的玩具,但那时非常缺货,供应不足,令欲购者扼腕叹息。中产阶级父母们挥舞着手臂在抗议,而佩内洛普在她那份报纸的头版上也在抗议:“我们开始痛骂、羞辱偷走我们圣诞节的怪杰。”但她的怒火发泄错对象了。PS2供应不足不是由于生产商的无能,而是因为一场种族大屠杀如海啸般席卷了东刚果,导致钶钽铁矿石供应暂时中断。
  你知道穆旺加扎是刚果史教授吗,萨尔沃?他熟知我们内心恐惧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谁杀了谁,有多少人在哪一天被杀。他不怕提这些事实,而我们这些胆小鬼中如此多人对此却恐惧不已。

伦敦口译员 第八章(10)
我也是那些胆小鬼中的一员。但坐在这张空荡荡的铺了绿色台面呢的赌桌前,我无处可躲。穆旺加扎敢怎么说,我就必须清醒地把握要译的每一个词,该怎么译就怎么译。两分钟前他在列举一大堆生产数据,现在却在谈种族大屠杀。他依旧对数据十分熟悉,随口就可以说出一些来:多少村落被夷为平地,多少居民被折磨至死或被砍杀,多少人被怀疑是巫师而被烧死,发生了多少*惨剧,在外部势力的挑拨下东刚果各部落相互残杀,此起彼伏,没完没了,而国际社会却在扯皮。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这些内容,即使佩内洛普没关掉电视,我也会去关掉。在我口译穆旺加扎讲的这些数据时,死亡依然在继续。每过去一个月,就会有三万八千个刚果人死于这些被人遗忘的战争的荼毒中。
  “每天有一千二百个人死去,我的朋友们,包括周六周日。这意味着今天、明天以及下周的每一天都会有一千二百个人死亡。”
  我瞥了一下各个代表的脸色,发现他们脸现愧意。这可能是他们第一次不由自主地露出愧意,而我就不是了。即使他们确实同意考虑一下,谁又能说出他们在想些什么呢?他们只是正午高温下坐在路旁的三个非洲人罢了。这世界上没有人能弄清楚他们头脑中在想些什么,可能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但为什么穆旺加扎要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告诉我们这些呢?想击垮我们的勇气吗?不。他这是要激起我们的勇气。
  “那么我们有权利采取行动,我的朋友们!我们有两倍、三倍的权利采取行动!世界上再没有其他国家像我们所热爱的基伍这样遭受过如此的灾难,再没有其他国家像基伍一样更有权利去夺回自己的财富,把这些财富放在人民的脚下,对人民说:‘这不再是掠夺者的了。苦难的基伍人民,这是我们的!’”
  雄浑低沉的声音足以响彻皇家爱尔伯特音乐厅,而我们心中的问题却已再清楚不过:如果基伍的财富落入错误的人手中,如果历史的不公正现象使我们有了夺回财富的权利,如果不可靠的金沙萨中央政府将基伍的一切向东出口,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呢?
  “我的朋友们,请仔细看看我们伟大国家的政客与保护者们。你们看到些什么?新政策?哦,对,非常新的政策。你们没看错。我得说,那些政策非常的新。新政党也都赞同这些政策,它们有非常富有诗意的名字。”他又用法语重复了一遍“富有诗意的名字”。“近来在金沙萨这座*之城,有诸多的新*政策,我简直不敢穿上我的旧鞋在六三〇大街上转一圈。”他又用法语说,“就在这座*之城,有不少新政平台在兴建,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花的是你们的钱。有如此之多印刷精美长达二十页的政治宣言,声称最迟下周午夜前就会给我们带来和平、金钱、药品与大学教育。有如此之多的反*法律,但你看了不禁会问,到底是谁收受了贿赂起草了这些狗屁东西?”
  皮光肉滑的“海豚”与一脸皱纹的塔比齐最先笑出声来,然后菲利普与麦克西也笑了。我们的“开导者”板着脸等他们笑完。他要把我们带往何处呢?他自己知道吗?佩雷·安德雷做事从来没有时间表,但穆旺加扎从头到尾都心中有数,不过我反应迟钝,感觉不出他的具体计划是什么。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伦敦口译员 第八章(11)
“但是,请你们再更加仔细地看看我们这些全新的政客,我的朋友们。请掀起他们的帽檐,让非洲的炽热阳光射进他们价值数十万美元的梅塞德斯轿车,然后你们再告诉我看见了什么?充满乐观精神的新面孔?准备把为共和国服务当做自己职业的聪明的年轻毕业生?哦,不,我的朋友们,你不会看到这些。你看到的将是同一群老谋深算的老骗子依旧老奸巨滑的老脸。”
  金沙萨中央政府给基伍带来什么了吗?他问道。回答是:什么也没有。他们竭力鼓吹的和平、繁荣与和谐在哪呢?他们对我们国家、邻居与社区的包容的爱又在哪呢?穆旺加扎走遍了全基伍,从北到南,却没能发现哪怕是一丁点儿这些东西。他倾听了人民的苦恼:是的,我们想要“中间路线”,穆旺加扎!我们为之祈祷,为之歌唱,为之跳舞!但是,要怎样,哦,怎样做才能实现它?真的,要怎样做才行?他模仿着他们令人同情的呼喊。我也模仿着穆旺加扎:“当我们的敌人派遣军队过来奴役我们,谁来保护我们呢,穆旺加扎?你现在是和平之子,穆旺加扎!你不再是过去那位伟大的战士了,穆旺加扎!谁能把我们组织起来,跟我们一起战斗,教会我们团结起来更为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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