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横贯中国北方大地的黄河,纵横五千四百多公里,最终奔向大海。伟大的黄河一旦选定目标,就只顾向前流去,遇山改道,随物赋形。哪怕在河套地区一折再折,曲曲弯弯,但它最终的目标仍是涛涛大海。
俗话说,海上没有一条笔直的航线,陆地上没有一条不拐弯的路,人生也没有一条直达目标的金光大道。航线遇到暗礁或者岛屿,必须环绕过去,修路遇到湖泊或者大山,也没有必要去搬山填湖,人生遇到前进道路上的阻碍,更没有必要牢骚满腹,一条道走到黑。迂回一下,绕过去,往往更经济实惠。
迂回并非倒退,而是前进中的必要过程和手段。在人生之路上,迂回的方法是多种多样的。遇到困惑和逆境时,不妨去找智者指点迷津,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不妨去做做先前想做而没有顾得上做的事,说不定你会由此得到启迪、悟到先机。
适当的迂回,能够使你更快、更好地前进。
说说柳永吧。这位仁兄是宋代词坛一大家,他的才华让我肃然起敬,他对于人生的态度更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柳永很早就以写作世俗喜爱的风流曲调闻名,他曾写过一首《鹤冲天》,全词如下: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需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 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芳。且恁偎红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晌。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据说柳永考进士时,宋仁宗硬是把他勾掉了,说:“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这位仁兄倒也潇洒,干脆号称“奉旨填词柳三变”,专写歌辞去了。这位仁兄真是冰雪聪明啊,反正没穿鞋不怕湿脚。他背上诗囊和画笔,从此混迹于市井与青楼,专为歌儿舞女写作歌辞,以致“凡有井水饮处,皆可歌柳词”。同时,他又潇洒得有点不可救药,相传他死在僧舍,是一群歌伎集资埋葬了他的尸骨。这也是人生,我所欣赏的一种人生。正如他自己所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何必紫袍玉带、执笏行礼,才是真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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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阔千愁似粟粒,心轻万事如鸿毛
送陈章甫/李颀
四月南风大麦黄,枣花未落桐叶长。
青山朝别暮还见,嘶马出门思旧乡。
陈侯立身何坦荡,虬须虎眉仍大颡。
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
东门沽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
李颀的这首诗是入选了《唐诗三百首》的。能够入选《唐诗三百首》的诗,可见是浅显易懂、脍炙人口的了。
李颀是河北赵县人,“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在李颀的身上,也有燕赵之士的这种风骨,表现在诗中,除了格调悲壮、境界高远之外,对人物形象、性格乃至精神面貌的刻画也是饱满酣畅、云烟满纸。比如《别梁锽》:
梁生倜傥心不羁,途穷气盖长安儿。回头转眄似雕鹗,有志飞鸣人岂知!……世人见子多落魄,共笑狂歌非远图。忽然遣跃紫骝马,还是昂藏一丈夫。……
又如《送陈章甫》一诗,写陈的相貌,是“虬须虎眉仍大颡”;写陈的品节行事,是“腹中贮书一万卷,不肯低头在草莽。东门沽酒饮我曹,心轻万事如鸿毛。醉卧不知白日暮,有时空望孤云高”。寥寥数笔,就把人物的巨大形象,以及人物内心狂傲不羁、气魄盖世的精神面貌,十分鲜明地浮现在纸上了。
一首诗里能够有一句这样的句子,已经是好诗了。李颀的诗,是通篇皆好,排山倒海而来,颇有点韩愈所说“气盛言宜”的味道。
不信的话,你试着把他的诗反反复复地吟诵几遍,我不相信你的心胸不会为之开敞。诗人海子有一首著名的抒情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今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起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读了李颀的诗,你是不是也有一种“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感觉呢?你是不是也感到生活的阴霾一扫而空了呢?你是不是也看到一条金光大道又在你的脚下铺开来了呢?你是不是也感到心灵的一种温暖的激动呢?你是不是也有一种冲动:要把你心中充溢着的幸福与快乐告诉每一个人呢?
胸阔千愁似粟粒,心轻万事如鸿毛。这是怎样敞亮开阔的一种幸福和快乐啊!
古人云:大事小事看担当,顺境逆境看襟度,临喜临怒看涵养,群行群止看识见。在李颀的诗中,陈章甫说:我本来结交就多,罢了官又能怎样,有朋友呢。这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怀,岂非担当?还有,诗里所表现的不以外物撄心,把世间万事看得比鸿毛还轻,这种洒脱,岂非襟度?君子相交,坦坦荡荡,沽酒共饮,脱略行迹,这种真诚,岂非涵养?腹藏万卷诗书,那是为国家出力的本钱,虽然还没有表现的机会,却万万不肯低头埋没草莽,这种自信,岂非识见?李颀为我们树立起来的陈侯这一巨大精神偶像,值得我们一读再读!
这首诗里“有意志”(1)
从军行/王昌龄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
关于这首诗的主题,也就是隐藏在诗句背后的占主导地位的思想感情是什么,后世诗评家主要有两种看法。一种是“悲苦”说。唐汝询说:“苦战久矣,然不破楼兰,终无还期。”黄叔灿也认为是“悲从军之多苦,……愤激之词也”。一种是“慷慨”说。清代诗评家沈德潜说:“作豪语看亦可,然作归期无日看,倍有味。”这态度有点墙头草的味道,不太坚决,但他认为这首诗有慷慨豪迈的意味,还是很有见地的。毛泽东是主张“慷慨”说的。
1958年2月3日,毛泽东因担心女儿李讷的病情,给她写了一封充满亲情的信,信中说:一个人害病严重时,往往心旌摇摇,悲观袭来,信心动荡。这是意志不坚决,我也常常如此。病情好转,心情也好转,世界观也改观了,豁然开朗。意志可以克服病情,一定要锻炼意志。毛泽东还在信中凭记忆抄录了王昌龄的这首《从军行》,然后说:“这里有意志。知道吗?”意思是要李讷从诗中体会意志的力量,以战胜疾病。
毛泽东真是慧眼独具,仅用“这里有意志”五个字,就把这首诗的根本点一语道破了。没有意志,哪来什么慷慨和豪迈呢?毛泽东之于王昌龄,虽然“异代不同时”,却是“心有戚戚焉”。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寥寥数字,就把边塞的恶劣环境,以及在雪山长云、海天无际中独立雄关的将士形象鲜明地刻画出来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一句,写尽战斗的惨烈。在如此恶劣的环境、如此惨烈的战斗中,将士们心中想的是什么呢?是悲苦、是退却、是愤激?不!是跃马沙场,荡平敌寇,不斩楼兰誓不还的钢铁意志和豪迈心情。
我们读这首诗,欣赏这首诗,就是要从这首诗里读出人生的豪迈,读出意志的力量!
在现实生活中,当我们面临这样那样的诱惑时,当我们处在人生的低谷时,我们尤其需要这种意志的鼓舞,尤其需要这种勇往直前的豪迈精神。我们读诗,何尝不是在读人生?我们读诗,并不是为别人而读,而是为自己而读。我们从阅读中丰富了自己心灵的含量,扩展了自己意志的力量,化外在的感动为内在的积蓄,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收获,是我们此生享用不尽的财富。
意志力,是一个人必须具备的最重要的心理素质之一,是成就大事业的必备条件。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意志力并不比古人更强一点,男人的意志力也并不比女人更多一点。
项羽号称西楚霸王,论其勇猛与武力,那是“力拔山兮气盖世”,是大英雄。但论其意志与情感,却极其脆弱,不堪一击。
楚汉相争打到最后,刘邦和项羽在垓下决战。在四面楚歌的情形下,项羽以为汉军已经尽得楚地,于是慷慨悲歌,逼得虞姬为之自刎。这就是戏曲舞台上至今盛唱不衰的“霸王别姬”的故事,因为这一幕悲壮的告别,项羽成了无数年轻人心目中一个有血有肉的大“英雄”,儿女情长的大“英雄”。
项羽在爱情上虽然成功了,但在人生当中却失败了。因为爱情是脆弱意志上面结出来的一个唯美的花朵。莎士比亚说:“脆弱啊,你的名字就叫女人。”女人在爱情当中永远都是美丽的,也永远都是脆弱的。同理,女人心爱的男人也一定是侠骨柔肠,爱博而心劳的。惟有这样的男人,能够成全女人的爱。但爱江山的男人则一定不能如此。
我并不是说项羽是因为爱女人而变得脆弱的,或者说是被女人变得脆弱的,而是说项羽性格中所固有的优柔寡断的气质和他那极其脆弱的意志力量,决定了他必然是一个悲剧的英雄。项羽的那一句“无颜见江东父老”,就是他作为大“英雄”的最后一句经典台词。尽管语言如何豪迈,表演如何悲壮,那骨子里却仍然是脆弱,脆弱,脆弱。
可惜的是,项羽的英雄形象及其经典名言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后人误读了。李清照写过一首很著名的小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李清照是赞颂项羽的,可惜他颂错了。因为李清照心中所理解的豪杰,也还只是语言上的慷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