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对西方世界高度抽象雕塑作品所表现出的热情不甚理解,甚至感到不可思议。因为这样的展览,既使是在抽象艺术、印象派绘画很流行的欧洲,也少有如此众多观众的参与热情。引发了对这种艺术现象的探讨,后经北京当时最大发行量报纸的《北京晚报》刊出绘画大师吴冠中先生一句直白、经典地话语道出:“中华民族是一个懂得欣赏太湖石美的民族。”大师告诉那些对中国文化,对中国人审美不甚了解的人们:对于有这样审美能力的民族,所表现出的这种艺术现象,本是很正常。
这样一段常人并不十分在意的文艺事件,晚报消息报导的文字,确令余老感受得很深切,很受启发。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时雕塑大师的作品,在北海公园里、美术馆里、街道旁摆设的那些极无规则,无秩序的甚至是怪诞的作品,即由曲线与弧面组合而成外表面圆蕴的艺术品,它形不似,神也不似任何现实中己有物质的立体造型物件,仿若太空舶来之物的展品。
记忆中的西方极度抽象确很吸引人眼球的雕塑品,眼前移步易景的太湖石石供,国画大师透彻精辟话语的直指,让他联想到三者内中的核心,这相似、类似的艺术品,其实是它们启动中国人骨子里的文化基因,“ ”让他联想到了有立体雕塑艺术美誉的盆景艺术。在余启明的眼里:盆中树桩的树干与树枝,树干与树根、树枝与树叶、树干与树冠、树桩与盆钵这些盆景艺术元素,以它们之间的相互关联,共同表达着作品的明与暗、光与影、曲与直、疏与密的盆景艺术语言。这种将诸多艺术元素融合于一盆之中,将对比、类似、夸张等众多文化艺术语言的有机组合,构成为有明确概念、有明显特征和审美价值的艺术品。它的艺术魅力如同太湖石上众多的或大式小、或深或浅、或通或盲、或多或少的“洞眼”;太湖石呈复杂几何状,由弧线、直线、内凹或外凸连成一体的外端轮廓;同时构造出不同的纹饰与肌理;全部聚集在一块曾沉于湖底的石灰岩石上。由众多个性的独特的局部造型,最终构筑为变幻无穷的完美整体典型的组合,创造出变化中的统一,创造出体现了中国传统哲学核心的“和”思想的赏石艺术。
往事的回忆与眼前精美雕石座上的供石连系到了一起,中国盆景的艺术性特质与综合艺术的形式,共同表现的中国哲学核心的“和”文化,在他的脑中交织着模糊的尚不清晰的概念,他手抚摸着巨石的纹裂与洞孔,感受着山石石质感和从中透出的肌理与意韵,他沉思着,沉浸在有种说不出的,被“山石清供”所呈现美的挚诚感动……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八十二
此刻,余启明仿佛回到一个月前在上海豫园观江南名石“玉玲珑”时的情景中:豫园点春堂旁,余老独自观赏着夕阳下洒满金光的“玉玲珑”石,在背光的一面那些大大小小或通孔或盲孔的洞眼显得愈甚的深幽,余老在悦目之余,心中又泛起曾经有过印象尚不清晰的概念,一种流动中未能把握有关盆景文化,有关盆景是什么的潜意识。祖籍江南的他曾听老辈人讲过一块好的太湖石成品的制作形成过程,更深知石在漫长时间所构成其中蕴涵的人文内容。首先要由采石人细心地捉捕到成型石,运出水面;寻一个合适的水岸边立起,然后精心地敲凿雕琢成型,石材既要保持原本固有的生态形状,同时又要体现人的意志;出水石在那里经过一代甚至几代人的时间在自然环境风、水的长久侵蚀,终形成既拙朴又空灵且圆润可供观赏、把玩的雅石、奇石;于是湖石进入了皇家、官府、富贵私家的园林,将湖石立在石雕几座或盆钵中,将最好的石面与形状展示出,让沉睡湖底干万年之石遂人意地尽显“瘦、漏、皱、透”之美,供人们抚摸、观赏。供石的孔洞、形状虽有不少的人工所为,看去却宛若天然而成,这是石供。“石供,石供”……他在脑海中苦苦地追索着什么。
身任全国奇石文化协会顾问、盆景艺术研究会副会长的余老对于石供想得更多更远,他在想:现在的奇石玩家们真是不懂太湖石之所以能遂人意的原由,甚至将一件形、色、洞眼都还可以的湖石,只要一见有人加工痕迹的湖石,就不及其余地连连摇头甚至痛心地感叹:“动手了,动手了”,顿时这太湖石材全然贬值,甚至是不屑一顾了。他哪里知道其实一块形与色俱佳的太湖石,许多是要经过特定的人加工后放至湖水岸边的特定自然环境,历经几百年的湖水与风霜雨雪的侵蚀,经过长久岁月的磨合,才得以成遂人意的型与韵味,才会成为人的心仪之物,成为石供中的上品湖石;余老叹息:观赏石但凡属巧工之美的动手,不妨以石雕欣赏,价值自然也不是石雕价了。
他联想到了明、清两代帝王御耕地位于北京城南与天坛同沿京城中轴线左右的先农坛内,在那里至今仍在摆设的山石供案,在那里一座座石基座上设有刻着独有的层层曲线叠加地呈山形纹理的石刻“山体”,在中国人眼里象征着诸山神的山岳状石供,座南朝北的供案中,有五岳供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这些象征自然的五岳石供。“山形石供”自汉时被人们奉为山神,视为国泰民安的山形基石设供案,供祭设在与民计民生密切关系的先农坛内,昭示皇帝亲临现场扶犁御耕之地的作用与地位。对奇石、山石盆景文化了解甚多的余老,具有丰富的盆景、赏石文化历史、艺术鉴赏和创作技艺等诸多方面的渊博知识,也因此成为国内为数不多的知名专家并被聘为多所大学的客座教授。
此刻他回顾起中国石玩、赏石文化史的各历史阶段,并将思想的“搜索引擎”停留在宋代的时空间。宋代王朝崇尚文化艺术,提高了文人的地位,那时的文房清雅风习盛行,促就了“怪石”、山石盆景在宫廷及民间的普及流行,令奇石、盆景成为令文人、雅士、官僚、商贾追遂的时尚之物。这时出现不少的大玩家,赏石佳作倍出。被称为北宋四大文学家的黄庭坚、苏东坡等均有不少关于山石、山石盆景的作品留世。也因此在汉文字词语中出现了“石供”一词。其中黄庭坚的《壶中九华石》中写道:“赖有铜盆修石供,仇池玉色自玲珑”;苏东坡作有《怪石供》和《后怪石供》,其中的怪石为石供中的“石”字义,也就是文中的石供与怪石的含义相同,即把各式样各名称的奇石、怪石或摆放于几座之上;或置于盆钵之中,供奉佛像前或放在士人书房间。石供在当时期己为一种信奉之物,一种为体现自然与人关系的媒介。人们从中找到精神的依托,找到可以与自然交流最直接最亲近的形式。拜石为“兄”的米芾,自然是知兄长比父的地位,他何以如此,可见供石在其心目中的重量,父兄般的敬仰与敬重。当然在这其中更有意味坚实与由衷的敬畏,如同供奉的先辈牌位一般的“石供”,有着同样顶膜崇拜的心境。对古人、国人与石与石供情深意切固有的情怀,余启明自然明了其中的文化历史渊源。
(先农坛内五岳山供石) 。 想看书来
八十三
渐渐地他原本朦胧的意识,在一点点地渐清晰、明朗起来,此刻的感觉唤起他多年前一次曾在晨曦时,站在山顶向山下观景的经历。那样的感受和那种曾经触及他敏感的神经,让他从从未经历过也从末体会过的一种人与大地、人与世间万物相依附的震撼。日月星辰、白天黑夜,日复一日的自然现象原来正常、平淡之极,却让第一次彻夜观山景的他,从中感悟出许多许多从未有过的感触并且在他留下极深切印象。
那时,他彻夜坐卧在山颠处一块巨大山石上,当夜幕慢慢地离去,晨曦浮动的云雾一点一点地渐渐地向四下散开,刚刚露头的弧形朝阳红橙色的艳光四射大地,映着浮动不断变簿的雾霭,在雾气的背后依稀可见半山腰盘旋曲折的公路,山下一马平川的土地显露出隐约可见。目及所极之处渐渐一点一点地显露出世间本己存在的万物,碧蓝的天空、泛白的月亮、绵延的山体、山里的树木、错落的房舍、移动的车辆和行走中的人……被夜幕掩饰的世间万象在复出、重演。此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脑中一直在搜寻的曾经有过的那种感觉,仿佛如晨曦的万物,若明若暗地在显现。眼前愈见清晰的一切让他有所感悟:就犹如夜坐山顶观景,心中感知天、地、人的意识一样,在寻觅人与世间万物干丝万缕的衔接。余启明似乎明白了自己苦苦求索是什么了,他是在探寻中国盆景艺术的文化本质的东西。一个涵盖涉及人与自然界万物关系,这样内含诸多内容概念的求解,这确实是一个明显带有明显哲学倾向,可以实现人人都可以有相同的认知,人人可以就艺术本质进行对等交流的意识,树与人关系的意识。
树在中国人心目中是有灵魂的,依人感觉到的形态与气韵赋予不同的树品,喻树有像人一样的品相。善良的人们将树文化用善恶分明的故事一代代相传,余老自小就听老一辈人讲:在北京的孔庙院内,有因古柏枝叶掀掉胆大妄为奸臣严嵩官帽,被称之为“触奸柏”的故事;在北京北城府学胡同文天祥祠后院,那棵相传文大人亲手所植“忠贞不二”古枣树,因树干倔犟地朝向南倾斜,高昂树冠的长势,被人们赞誉代表文丞相“臣心一片磁针石,不指南方誓不休”的气节,而称之为“指南树”。不管“触奸柏”是否真的挑下奸臣的沙帽,或实际种植于明代仅有三百年树龄仍誉为“指南树”。树承载的所有的传说都是在讲着善良人们心中的喜怒乐哀,善恶的道德标准与追求美好的愿望,也就是人文历史的动力源头。皇权迭更让人们信俸“得人心者得天下”的真理,以树喻人,寄树予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