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女微笑着说道:“当然只是任选一体、每人只写一首、诗词不论了,否则,诗体的绝句仅五、七言两种犹可,而小令却不止六、七十种,别说作了,光叫你抄也要抄到天亮了呢。”
王伦举起双手,对众人说道:“大家都先别嚷,静一静吧,我们布别听更夫的梆点,单看着烛台,我用指甲在这里刻了一下,从现在起,燃到这处应该有一刻钟的了,大家到时将稿交给这位仙姬集中。记住以月为题,或绝句、或小令只写一首,任韵不限。”
仙女又指着门外天上的月亮,咯咯咯地笑着说道:“各位秀才公,记住只写这个月亮,不要写我呀。”
于是众人马上安静下来,各各搔首构思不提。
不到一盏茶时分,开始有人交稿了,原来第一个写完的是张烜,他写的是一首调笑令,题为明月,词曰:
明月,明月,古来几多圆缺。惊回梦里柔情,照得人间绝清。清绝,清绝,我心依然皎洁。
仙女还未看完,紧接着又有人交稿来了,众人看这第二个交来的是卢胜,他写了一首五言律诗,题曰冬月,诗是这样写的:
无眠愁夜永,独自倚栏看。日短罡风劲,更深竹露残。庭辉犹雪染,水静固霜寒。有鸟无端叫,声声怨影单。
仙女看了,不禁点头赞叹。
第三个交卷的是年纪最大的吴笙,他写的是一首生查子词,也是题为明月,词曰:
当年闻古诗,尽赞蟾宫美。把酒向清辉,对饮千杯醉。
谁知明月光,一念贪功利。单照玉楼人,不照寒塘水。
那仙女看了,不由得哑然失笑。再看第四首,是一首卜算子词,交来的是刘公子,他写的卜算子词是这样的:
岁岁伴东风,绿染春知觉。才听寒蛩夏夜鸣,秋日悠悠落。
我愿共严冬,一去如黄鹤。莫问阴晴缺或圆,自在多欢乐。
有了四首诗词在手,那仙女将几幅字摊开在案上,便与大家一一品评起来。仙女指着第一幅说道:“这是一般正路的写法,也颇自命清高,但仍未见奇妙处。”众人听了俱各点头称是,也觉得她点评得当简要而无异议。
接着,仙女又指向第二首说道:“这首五律起句合唐人法度,颔联与颈联对仗工稳,尾联奇峰崛起,信手借景喻意,且收句意味悠长;全首不提冬或月字而冬月既见,亦可谓已窥作诗之门径矣,若假以时日,前途将无可限量。”
吴笙也接口说道:“不错,‘日短罡风劲、更深竹露残、水静固霜寒’这三句都是写冬天景色的,而‘庭辉犹雪染’则月色尽现,仙女评得好,令人心服。”
姚颖也呵呵说道:“哦,小卢的诗可是在南桥以至沂州都极有名的呢。”
只听得仙女又说道:“但是这首虽然不错,可是却也有飘然出世之想,对于仕途未必有所帮助呢!”
吴笙说道:“那么依仙女所见,小卢他……”
仙女看了一眼卢胜说道:“这人年纪虽不大,但很有慧根,日后不是释子,必是道人。”
张烜也恍然大悟似地说道:“有理有理,前两天我去找小卢,见他在帮他母亲抄《金刚经》,还说越抄越觉得在理、越抄心里越祥和的呢。”卢胜听了,对仙女双手合十、举在前额,低头不语。
“我们继续看下去吧”仙女笑着指指那第三幅字,对众人说道:“这一首生查子词,才气还是有的,比如那句‘把酒向清辉,对饮千杯醉’,就写得很不错,若是单挑出这个句子来,说不定还出彩,但放到这首词里,却反而不尴不尬。这就是对试场怯怕的糊涂,每到比试时就把握不住,不知自己都作了些什么。”
原来这个吴笙,前文也说过,他已是四十出头了,父亲曾是江南某县教谕,告老还乡后,开了个蒙馆教几个村童糊口,兼训课本家的子侄。吴笙一直在父亲督导下读书的,但他平时虽然学得好好的,不管是老子出题还是抄录来的模拟题目,他都答得很不错,都是名列前茅,但每到正式考试,却都考砸了,考了好几回,连个秀才也没考上。故尔吴笙听了仙女的这一番说话,佩服到不得了,对仙女唱了一个肥诺,语带哭腔的说道:“仙姬不愧是仙姬!一语说中吴某人多年的症结所在,由衷的多谢仙姬您的点评。”
但那仙女依然颜色不变,微笑着说道:“刚才说到的‘把酒向清辉,对饮千杯醉’,这一句本来也不错的,但放到整首词里却显不出好处来,而只能看到公子你的怨气,变成不过在借酒浇愁,格调也降低了。再说句过头话,公子词的结句却将自身的失误归之于明月,当然,这明月便是天公的借喻,这也是对老天的不公。不过,小女子只是就事论事罢了,若是言语有冲撞,还请吴公子及诸位大才子莫要怪罪才好呢。”
众人瞧她品评了三首诗词,居然说得头头是道,虽有些微不足之处,但所论也大体不差,遂都异口同声说“无妨”,以显风度,仙女于是又继续点评下去了。
仙女拈出第四首来,对交卷的刘公子问道:“这位公子,你的词里小女子有一句不明所指之处,还望不吝赐教。”于是用手指着念出来:“我愿共严冬,一去如黄鹤,”立待刘公子回答。
刘公子看了一眼,怯怯地答道:“这其实是想说只希望一年的严冬设若能缩短甚或消失,那小生愿与之俱寂灭罢。”
仙女听了为之动容,对刘公子庄重施了一礼,深福一福说道:“这位公子仁心鉴天,必有后福。而单就此词论,全篇无波澜起伏,便显得词味不足;然而飘逸空灵如行云流水,得之天然。观之于功名无助,倒有竹林七贤遗风。”其实这位刘公子的本家是王伦的姻亲,虽也是读书人,但为人安守本份,守着祖上留下的几十亩田地,效陶渊明般南亩躬耕,自得其乐,功名之心不显,也不入南桥七子之数,他听了仙女的评价,倒也喜欢,对仙女作了一揖,说了句“多谢点评”,便不复再言语了。
就在刚才仙女点评时,第五、第六篇几乎一起交来,那是何碧和赵砚两人的作品,何碧写的一首如梦令词,题为秋月,词曰:
月上雕梁画栋,郊外荒坟野冢。冷眼向天涯,莫把深秋葬送。惊梦,惊梦,可是风寒露重?
赵砚写的也是一首词,词牌名为醉公子,题为对月,词曰:
初雪染西麓,风卷闲云逐。玉宇夜生辉,流光天泻瀑。
临溪几竿竹,映月油油绿。倚窗多明亮,堪伴长夜读。
仙女看了这两首词,仍是脸挂微笑,继续信口点评吴笙等人的诗词,直到评完刘公子的词,才将这两首词排在前面。她仍然微笑对何碧说道:“这位公子写的如梦令词,若题‘本意’会比现在题的‘秋月’更切,而且小女子也觉得,不必用郊外的荒坟野冢与月宫的雕梁画栋作对比,这样非但阴森可怖,而且大煞风景。文人雅聚,赋诗填词本来是赏心悦耳的美事,无谓弄出这等样词句来作惊人之语罢。再依音律上说,如梦令的六言句,习惯上第三字用非去声的仄声字、第五字用平声字为佳,即后五字最好是仄仄平平仄;但公子这首如梦令的四个六言句里,后五字全是仄平平仄仄,而在第五字位有一个上声字和三个去声字,在这个低调的位置上,唱上声字及入声字犹是勉强,去声字则难以唱出来,所以公子这首词于唱咏上便会有所窒碍了。”
仙女评说完接着用手轻打拍子,依曲调低声清唱着这首词,演示着六言句那第三、第五个字音,众人望着她举手投足之间那动人的神态,听着她*蚀骨的婉转歌喉,早就意马心猿、心旌摇荡,已非在听那几个字音了;而她的这一番话说得何碧不尴不尬,一脸惭色却又接不上话来。
仙女歇了口气,又在看赵砚写的醉公子词,读完后她环视一下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赵砚身上说道:“这位公子,想来在家中是不愁衣食柴米的,犹深得苏学士‘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三昧,而功利与安逸交煎纠缠,心情复杂,正如公子为人,既想做到最好,但又怕做不好会被他人耻笑,畏首畏尾的反而影响临场发挥,故尔小女子建议公子不若放开怀抱,不用再患得患失,这样做是否会更洒脱些呢?”
赵砚听了仙女的一席话,呆在那里做声不得。他本来是开国初年名相赵普的后人,幼承祖训,耕读自娱。而赵砚自小也聪明乖巧,被人誉为神童,才气是有的,可惜平常听到的总是赞誉居多,从未受过挫折,交结的又是家道小康的才子们,故此也玷染了些富家公子的坏习气。今晚被仙女这般一说,虽然心中不乐,但被人家点中死穴,也是无可奈何的。
王伦一开始并没有写作,而是拉了一把交椅,拎了一坛酒和一个碗,坐到大门边,在那里欣赏月色。待到吴笙交稿了,他才来到案前,放下酒坛和碗,随便取来一支笔,抓过一张纸,一挥而就,写下一首七律,他的诗是这样写的:
九州云海荡胸间,万里河山任往还。摘月英名彰沂水,冲霄夙志震蒙山。蟾宫玉桂今宵折,宝殿皇封指日颁。愿得天公能眷佑,清辉夜夜照人寰。
仙女读罢,对王伦笑了笑说道:“王公子,我这里有支丹桂,是刚才在月宫上折得的,你要吗?”说罢伸出纤纤玉手,手掌上赫然有一截干柴也似的东西,约三寸长短,小指般径粗,微带赤色。王伦不明白仙女的用意,不敢贸贸然便回答,众人见了,更是狐疑不定。
仙女依然带笑对王伦说道:“王公子不是要今宵折桂的吗?小女子把月宫的桂枝折了送你,为何不敢取去?”
正这当儿,只听得王家小侧门外面有人大声叫唤,一众人等均回头向外张去,王伦的书僮更是先跑出去看个究竟。
那么,门外究竟发生了甚事,会有人叫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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