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门外究竟发生了甚事,会有人叫唤呢?
原来刚才无尘和樊瑞两人挖空心思变着花样戏耍王伦等秀才,无尘变了个大圆月亮和月里嫦娥,那嫦娥正在那里品诗评词,月旦秀才们。而樊瑞也变了只僵尸女鬼,被无尘暂时定在露天过堂的假山鱼池花坛旁边。无尘和樊瑞这两个不知高低的家伙便伏在窗前,边低声说笑边看戏。但这当儿,应了句俗话,唤作“无巧不成书”的,却也真有这么件事,原来前面的秀才们饮酒吟诗雅聚,刚好酒不够,就唤小书僮到后宅搬几坛酒来前面,无尘听到叫唤,怕小书僮路经过堂时见到樊瑞变的那只僵尸女鬼被吓,便将僵尸鬼提起放到王家的屋顶上,两人又忙着去看酸秀才被嫦娥戏耍的热闹了。但是各位也知道,那只僵尸女鬼不过是张纸片变的,能有多重?放在屋顶上不久,禁不住被大风一吹就吹下屋檐未,迟不吹下、早不吹下,吹下时刚好跌落在一个人身上。
这个人是本地的更夫,与寡母就住在后面的翠薇街,他姓穆名叫顺子,这天晚饭时多喝了几碗稀粥,一出来打更便有尿意了,总想找个隐蔽所在方便。然而这晚的月亮格外明亮,大街上人来人往,穆顺子唯有强忍住,一路敲着铜锣梆子来到衙前街,边走边四处张望,急着寻找解决的地方,但那月亮好像跟定他似的,在县衙前面这一带更是又明又亮,当他来到王家老宅子前面时,已经忍无可忍快要决闸了,唯有一头钻进横巷,他记得这是条断头巷,只有七、八个门口,若无人开门进出,那么快点解决了还不会有什么事的。所以他便快步闪进了这条巷里,左看右看只有王家关着的小侧门有点檐,下边一小块地方有阴影,便靠过去,不管三七二十一撒了再说。就在此时,一阵风将屋顶上那只僵尸女鬼吹下来,又刚好飘到更夫穆顺子的肩上。穆顺子刚在屋檐下阴影处撒得痛快,忽然间一幅黑色的物事也是撒了下来,他仰头一看,妈呀,吓了个魂飞魄散,原来是个舌头伸出老长的僵尸女鬼,一双死鱼眼正瞪着他,穆顺子大叫一声,便晕倒在地,梆子铜锣小槌撒了一地。那僵尸鬼落到地上,就在穆顺子附近一跳一跳的绕来绕去。
再说王伦的小书僮听到侧门的外面有人叫喊,马上跑出去绕到小巷口看看是什么一回事,不看则已,一看吓得尿也喷了出来,小书僮大叫一声:“有鬼呀——”扭头便跑回王家老宅,留下一地上淋淋濑濑的成行尿液。王伦等人听到小书僮的叫喊声,酒也醒了几分,几个人马上顺手在墙边兵器架上抄起家伙,冲出门外看。果然见那僵尸女鬼还在断头小巷里一跳一跳的。但书生们虽然人多,够胆冲在前的却一个也没有,只是在巷口里远远呐喊着虚张声势。
无尘和樊瑞这两个闯祸的家伙,一见事情不好,马上把头缩回窗里,还是无尘醒目老到,见状用指一弹,一股劲风将房间的油灯弹熄,这样一来,下面的人即使仰头,不是细心察看的话,也不容易看得清窗里有没人了。接着,无尘又将那月亮和仙女的法身收回来,倏忽间,天上渐渐飘来乌云,把那月亮遮挡住,小巷里面变得越来越黑,那僵尸女鬼跳着跳着,跳到黑暗处就不见了,小巷里只剩下瘫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更夫穆顺子,在王家老宅门口,不知谁又大声叫喊道:“咦?那仙姬呢?她去哪里了?大家快来看,仙姬不见了。”果然,在王家老宅大厅里的仙女早就没了踪影,只有一阵阵阴风从露天的过堂里“呜”、“呜”声的呼啸着吹出来,一群书生噤若寒蝉般的面面相觑、人人毛骨耸然,这条没有名字的断头巷里里外外都马上就变到静得可怕。
而在对面县衙开在远离衙前街的一处侧门,一抬官轿由七八个兵丁簇拥着,往沂州城方向而去,轿里坐的正是沂州府通判吴子卿吴大人。
殷家在沂州真是有头有面,一座大宅连宗祠就座落在沂州城里,犹如城中的小城,大宅前门对着的是秉政街,左邻右里一列都是州府衙门、官宅和富户;后面是朱紫巷,却紧连接着集市、店铺和作坊。一般名门望族的宅子,有七进九进已是很了不起的了,但殷家这个大宅,据说有十一进,单是房间就超过一百个,但外人从没有谁能够被邀请游遍这个大宅院。大门外是一幅已挂了好几百年的髹漆金字的檀木匾,上面篆书写着“京兆勋风”四个大字,据说此字是出自唐代大书法家李阳冰的手笔,四个铁线篆字刚劲有力而不失流畅灵动,舒展飘逸而不觉*浮夸,印证了老宅的沧桑和主人的份量。门边的一副对联,记录了殷家辉煌的历史:
延祚迁都存社稷,
兴邦立阁纪功勋。
上联说的是殷家的远祖、商朝第二十个国君盘庚将都城从曲阜越过黄河、迁到水土肥沃的安阳,走上中兴之路,使商朝社稷得以转危为安的事迹;而后来周武王伐纣,封纣王的兄弟微子启于安阳为宋国以延殷商一脉,子孙后来以故国为氏,遂有殷姓。下联说的是隋朝末年,殷家的祖先殷峤殷开山,协助李渊、李世民父子两人夺取江山、建立大唐,被封为勋国公,在凌烟阁的二十四位开国功臣中名列第十三的事迹。而在殷家大门前青石板台阶的两边,各有一只比人还高大的石狮子,铜铃般的双眼瞪着过路的行人,一般的宵小之辈哪里还敢靠近?故尔殷家在沂州府的份量亦可以想见。
当铁老爷及仇方快来到殷家大宅门前之时,正是次日巳初,虽寒风凛冽,但太阳仍晒得人怪舒服的。两台轿子来到门前不远处,轿夫们很习惯地就放慢脚步,仇方悄悄撩开帘子一角,打量着殷府门面及出迎的人物。他远远便见到吴通判正同一个年约五十岁的人说话,那个人身高九尺有余,白净脸皮,轮廓分明,三缕长髯飘逸洒脱,自有一番气派,与吴通判站在一起,足比吴通判高出了一个头来。他们身后面跟着一群人,三三两两地说着什么,再后面的则是吴通判带来沂州府的随人及殷府的家丁,不用问也猜得出,这白脸大汉自然是殷家的头面人物了。
轿子刚停好,铁老爷和仇方两人才下了轿,吴通判和白脸大汉已带着人迎了上来,吴通判与铁老爷、仇方施礼毕,指着白脸大汉等人逐一介绍,原来这个白脸大汉正是殷家老大殷承仁,后面跟着的是他二弟殷承义,仇方刚才在远处只见到吴通判与殷承仁站在最前,对其他人则看不真切,这下边施礼边趁机打量着殷承义,只见他年纪也有四十多岁,身高八尺有余,脸色淡黄无髭,也是不怒而威,但身子比起乃兄却嫌单薄了些,神情也有点古怪,那是因为他上月才有丧子之痛,至今仍隐忍心中,欎结盘磨,饱受煎熬,故有此失常之态,但外人包括仇方在内却都不易察觉的。
到了殷家正堂,分宾主坐定,自有家人奉上香茶来。殷承仁说道:“多谢京师仇大人和铁老爷赏光来到弊府,真是蓬荜生辉,殷某由衷荣幸。”
仇方说道:“殷府名门,四海驰誉,家风古远,诚不我欺。”
铁老爷接口说道:“殷府名不虚传,今日得以忝为坐上客,幸甚、幸甚。”
殷承义也说道:“二位大人客气了,诚惶诚恐。”
吴通判说道:“是的,殷家乃沂州望族,贤主人也是风雅之人,今日好风又送得二位大人光临,自是雅主嘉宾。哈哈哈……”
殷承仁和殷承义说道:“彼此彼此。哈哈哈……”
一轮客套之后,殷承义说道:“今日约三位大人来寒舍,非为别事,只因昨日敝亲家的少爷三宝孩儿有眼不识泰山,言语所为冒犯了仇大人,实在该死。在此,殷某特向仇大人赔罪,还望仇大人勿与小孩儿一般的计较,放他一条生路。”
仇方沉吟片刻,黑着脸色说道:“昨天的事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那几个武师的口太臭,一出口便要伤人,实在该死一百次的。”
吴通判顺着仇方的话脚说道:“是那样的,活该一个个都打个半死,不留点印记给他们,也不知道个死字怎么写呢。”
铁老爷也附和说道:“本官也觉得,现在的人一学了点武学皮毛,便将老祖宗的训导都丢光了。孔圣人起码有诗书礼乐射御六艺可以授徒,六艺以外,武艺也一定不错,因为他的父亲叔梁纥便是有名的大将,以战功获任陬邑大夫的。而他的学生子路也是个勇将,说不定孔子也有教他武艺呢,但孔子却并没有用武艺去标榜自己,这也就是圣人的谦逊之处。”
殷承仁鼓掌说道:“谁说不是的呢,孔子也是宋国的后裔,和我们殷家是同源分流的。”
正说话间,筵席已然排开,钟鸣鼎食之家果然不同凡响,片刻间便已将餐具摆好,这些餐具都是十分隆重的场合才拿出来用的,令人不得不对殷家刮目相看。那一桌子的瓷器全是订造名贵的定州窑精细雪白的薄胎瓷碗碟,那上面淡淡的花纹典雅精美,现在是冬天了,这季节用的一套碗碟,底部中间的图案都是梅花。碗边摆的是一双双用手工打得如同模子铸出来的亮银筷子,原来那些筷子也是殷府一绝,已有两百余年历史,共有五十双,正应大衍之数。每双筷子上面都刻了一首唐人律诗,每支筷子的四个侧面每面均各刻着一句,诗句的下面缕刻着一幅勾线白描意境图画,五十双这样的筷子一共便有五十首诗了。这五十首诗均选刻盛唐名诗人的作品,均可以选切合客人身份地位等需要而替客人摆上的。摆放时每双筷子刻前四句的一支在右,将刻第一句的一面向上;刻了后四句的一支在左,将刻第五句的一面向上,客人入席甫一坐下便可以欣赏到唐人句意。这一来,负责摆放筷子的殷府下人也必须对这五十首唐诗的意境比较熟悉的,否则的话,便没有资格来摆弄这些筷子。
殷家兄弟劝客入座,殷承仁坐的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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