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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你竟然是导师!……是吗?原来你在补习班打工啊?」他脸上露出了有点顾忌的笑容。就因为是导师,所以明明放寒假了他还要早起赶晚地搭电车啊?我为自己没有过度地失言而松了一口气,就继续找话题跟他说。
「……可是,像你这样资深的导师倒也难得,不是吗?我们那时候的导师多半都是大一大二的。」
「……啊,是吗?」
他的笑容因为我这一席话而僵住了。完了!我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好不容易才把气氛调整过来,我竟然又说出这种连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的话。或许他也不过是一,二年级的学生而已。
「…那个……你几年级啊?」
我痛切地认清自己的肤浅无知,同时为了缓和气氛又问道,他用微微僵硬的声音回答道:「──四年级。」
「原来如此。那么,工作的地点也应该决定……」
我差点又问出不该问的事情,瞬间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困扰似地扭曲了,赶忙住了嘴。
「……对不起,我竟然问了这么多不该问的私事。」这一次或许真的触怒他了。我战战兢兢地向他道歉,他慢慢地转头看我。
「你呢?」
「啊,我?」我急慌慌地抬起头来,他见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真是一个有趣的人。」我大概是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变了几百种表情吧?以前就有人说我是一个不懂得隐藏情绪的人。在他吃吃的笑声中,我简单地做了自我介绍。
「今年春天我从大学毕业,目前在型录制作公司上班,现在正亲身体验上班族的痛苦。」
「工作真的有那么辛苦吗?」
「嗯……相当辛苦。其实,我原本是在业务部,可是在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头子眼里,我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他们根本连理都懒得理我。而在公司里,新人的主要工作就是跑腿。」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即将变成社会新鲜人的缘故,他对我的话题相当感兴趣,不停地点头响应,于是我不知不觉就开始发起牢骚来了。
「每天都面对一连串的失败。我觉得自己好像进了一家不适合的公司。」
「有没有想过辞职?我是说目前的工作?」
「那还不至于啦!」我带着苦笑回答道,突然之间,他一脸正经地说道:「那就加油!」
「──啊?」
「才第一年,应该还不能确定自己适不适合吧?最重要的是去习惯,不是吗?如果不排斥,就加把劲,状况一定可以改善的。」他说完便吃吃地笑了。
「我倒认为这种泄气的话不该是一个一大早就横冲直撞地在车站里奔跑,一副精力充沛模样的人该说的话嘛!」
「这什么话?太过份了。」今天早上我确是匆忙地跑进月台。现在他说得好像亲眼看见我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觉得好难为情。难道是因为头发变了型?还好我的发质是直的,没有卷度,否则每天早上哪有那么多时间用吹风机整理?我偷地把手伸到后脑勺摸了摸,这时扩音器开始广播『下一站上田……』。
「啊,已经到啦?我得下车了。」由于有了谈话的对象,我觉得这三十分钟过得比平时快得多。我一边手忙脚乱地准下车,一边唐突地问道:「喂,你回去时也搭这班电车吗?」
「啊?嗯。」他惊愕地点头。
「今天你几点下班?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想请你吃顿饭。就当是……谢谢你帮了我那么多忙。」事实上没能就色狼一事好好向他道谢,一直让我耿耿于怀。
「……我想电车到这里的时间大概是六点十五分左右。」他因为我突如其来的邀约而显得更加愕然,我急急地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他。
「那么,到时候我在月台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请你中途下车。」
「可是,那不过是小事一件,根本用不着在意的。」他仍然满脸困惑,我丢给他一句「你不用太勉强」,然后就转身走了,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我觉得他那细长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下一瞬间,他的表情又整个松懈了下来。
「棚桥,棚桥大树。」
「我知道了,棚桥。那么回家时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表现如他所预期,只听到背后传来他极力压抑的吃吃笑声,我也无暇多想,赶忙跑下就关上的车门。
穿过剪票口,走向通往公司的路上,我仍然为自己大胆的行为感到骇然。想起临下车时他那惊愕的表情,我突然担心起来,自己是不是造成人家的困扰了?可是,我很想跟他做朋友。经过一番交谈之后,我知道他小我一岁,可是他那超越实际年龄的沉着和可信赖感却非常吸引我──当然没有其它奇怪的意思。我离开老家来到这个城市,连一个朋友都没有,只有公司里同期进来的一个专科毕业的女孩子。
公司里是有一些年轻的男同事,可是一时之间也没办法溶入他们的圈子,顶多只是中午一起去吃饭,光是这样就让我觉得精疲力尽了。而他们好像对我也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感觉上没办法跟他们交心。其实,我并不会太保守、消极,也不是怕生,只是在别人眼里的我似乎就是这个样子。突然有个笨家伙邀请他吃饭,想必他一定大吃一惊吧?如果被色狼袭击的是女孩子,对他来说,出手相助应该也比较有价值一点吧?或许他根本不会来。不过,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好歹我已经表示过我的谢意了,就算他不来,那也无所谓。我虽然这样安慰自己,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一定会来。
我比正常的下班时间晚二十分钟打了卡,离开公司,在车站的露天月台上缩着身子等了二十一分钟。结果他──棚桥大树搭的电车在六点十六分抵达了。
站在门边的棚桥和几个像是他朋友的男孩子们挥手道别,从电车上下来了。一看到我,他就微微弯了弯他高大的身躯向我致意。
「对不起,我迟到了。」
「哪里,才晚了一分钟。」
他一样地恭敬有礼,我高兴摇摇头,「可是……」他说道。「你一定等了很久了,对不对?」
他说着把手放在我的皮外套上。
「皮衣是冷的。」
他连声道歉,当我们的视线对望的时候,我只觉得心头一紧,瞬间,我有一种被当成女孩子看待的感觉。
当然,他是不可能会有这种想法的。
如果是女孩子受到这样的对待,任谁都会喜欢上他的吧?他是那么地自然而聪明,有时候又适度地表现出强硬──我到底在想什么?现在我好像已经失去了当男人的自信了。
「──津田先生?」
棚桥狐疑地呼唤我,我赶忙把差一点就要发出来的叹息声给吞下去。
「啊,对不起。我们去吃什么?不过,这一带我只有居酒屋和铁板烧比较熟。棚桥,你喝酒吗?」
「喝酒啊?」
他的语气似乎不带劲。
「啊,你不会喝酒?」
我猜出棚桥皱眉所代表的意思,赶忙道歉。
「啊,说的也是,对不起,我这个人真是的。可能是平常老是跟一些欧吉桑在一起的关系吧?一提到酒,就联想到居酒屋。是我要请你吃饭谢谢你的,理当找一个让你觉得尽兴的地方才对。对不起!那么……」
几家知名餐厅的名字在我脑海里打转,这时棚桥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居酒屋就可以了。」
「啊?可是……」
我抬眼看着他,眼神中一定发出了疑问,结果他用略为不满的眼神给顶了回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特地跑来让你谢我的。我倒觉得,你动不动就说『对不起』未免太累了吧?你又没做什么对不起人的事。」
说完他笑了笑。
「……你的眉毛都撇成八字型了。」
「啊?」
看到我手忙脚乱地把浏海往下拉,他又笑了起来。
「总之,我们就到你推荐的居酒屋去看看吧?从哪一边的出口出去比较近?」
「啊,那个……北口。」
「OK──」
他快步地向前走,我急急地跟在后面,发现自己真的是把『对不起』当成口头禅了。
新进业务员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道歉,唯一的工作就是常把这句话挂在嘴巴上。就算对方再怎么无理取闹,就算因为无法通过对方的检核,而使得已经进行到最后阶段的工作要全部叫停,只因对方是客户,所以一个业务员的开场白就只有一句──『对不起』。
常言道『如果道歉就能了事,那就不需要警察了』。而事实上,在我们的工作环境里也从来没有用道歉就能解决事情的前例。失败就是失败。些微的失败通常都会招致严重的处罚。
一开始我总觉得如果是自己不对,那么道歉是理所当然的事,可是如果连不是我的过错所造成的失误都要我扛责任,那也未免太不讲道理了,因此最初总每天忿忿不平。可是,后来我渐渐发觉到生气只会让自己觉得疲累。只好告诉自己,如果道歉可以使事情进展得比较顺利的话,那就乖乖道歉吧!
因为每天都不停地对人低头致歉,结果使我变成了一个不论在公司内外都会不知不觉向人道歉的人。
棚桥说的没错,我这种习惯已经相当严重了。谦虚固然是一种美德,可是没有意义的不停地道歉却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然而,目前身为一个社会新鲜人的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随口就对不起长对不起短的,对自己没什么好处。』棚桥这句话好像为我心情做了辩护,让我好高兴。同时我又有点羡慕可以轻轻松松说出这种话,目前还是学生身份的棚桥。我一头钻进熟悉(说熟悉,其实只跟公司的同事一起来过)的居酒屋的布帘,沮丧地往椅子上一坐。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