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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真是谎话啊!不过爷爷却是个有风度的埃及人。“我们可是一家人哪。”他附和着。其实爷爷本可以附带提到妈妈曾参加的那些葬礼,以示证明。
“我小姨子从约旦寄来的信里净说你们的好话呢。”
不错啊,他们偷偷摸摸从千里之外的约旦打听我们的情况,我家和他们村却近在咫尺。不管是圣诞节还是复活节,如果他们能有一回惦记起我们……“我们非常敬重您和您的儿媳。正是因为有了你们的精心栽培,才能开出这些美丽的花,”他边说边望了望我和玛丽,目光只是匆匆掠过我的脸,好像我是花丛中的一根刺,“你们的确该为此骄傲。”
爷爷按了按一侧的鼻翼,说:“你抽水烟,是吗?”他站起身,高大的个子伫立在狭小的客厅里,然后转向妈妈,就像把她纳入一场神秘仪式一样。“一点点煤就可以了。让我们的贵客也尝尝真正的烟草。”
妈妈走进厨房,爷爷把水烟袋放在自己和那位满脸诧异的父亲之间。“这种混合法可是我独创的秘方呢,”他边说边把手伸进口袋,拿出烟叶来搓,那样子就像在处理活物一样,“如今人们都想把水烟袋给淘汰掉。我一直在找个合适的人选,好把我这秘方传给他呢。带进坟墓就太可惜了。”他坐下来,朝厨房门口望了望,好像在暗示:在煤块拿来前已经不需要再讲什么了。于是我们都一声不吭地坐着,仿佛今晚没有比老水烟袋更重要的事儿了。妈妈回来了,爷爷慷慨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撮烟叶,把煤块放在上面,自己先咕噜咕噜试着吸了几口,然后把烟嘴递给新郎的父亲。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瓦地的小号》 第四章(5)
“接着说吧,”爷爷说,“我们家可是穷光蛋。”
“什么?!”那位母亲惊呼,激动的模样就像水烟里的火星溅到了她腿上一样。
“没钱?”那位父亲问道,几口水烟让他有些恍惚。
“没钱没房产。”爷爷像宣布喜讯似的大声说。
“不可能!”那位母亲回道。
“什么不可能?”爷爷笑了,“你觉得我们有些家底儿,只不过藏起来了?我也希望是这样啊。但是为了玛丽,我会把心都剖出来给你们看的。”爷爷的诚心实意是显而易见的,尤其在这个充满谎言的晚上。
“这么说,你们已经把这些可怜姑娘的前途给吃光啦?”那位母亲问道。
妈妈脸色转为煞白,好像被人打了一记耳光。
当老师的哥哥则带着无望的口气说:“不管怎么说,也许还能商量商量。”
那位母亲站了起来。“你在瞎想什么呢?他们要来抢你兄弟的钱,你还在这儿浪费口舌。”她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他们已经把一个姑娘的未来给葬送了,现在正准备葬送另一个的呢。”
“求你了,”那位父亲试图让妻子平静下来,“别乱发脾气呀。我们是来做客的,怎么可以得罪主人呢!消消火,女人,以耶稣的名义,冷静点儿吧。”
准新郎的母亲双手叉腰站着,对她丈夫叫道:“干吗把这哄人的玩意儿放进嘴里啊?”
爷爷朝前探身取来那盒万宝路,沉思了片刻,然后递给瓦希德。瓦希德抽出一支,爷爷把烟盒放到了一边。
“等一下。”瓦希德说话了。
“等半下都是浪费时间,”他妈妈发话说,“我们走。”
突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一定是祖海尔,我想,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来得正是时候。
又一阵气急败坏的敲门声。
妈妈的想法跟我差不多。“肯定是阿布·纳赫拉。”
爷爷则更实际地问了声:“是谁?”
“开门。”一个陌生的声音用希伯来语说道。
那位母亲又坐了下来。如果一群*人聚会时,有个犹太人不请自来,这群*人内部的纷争即刻就会平息下来。妈妈打开了门。门槛上站着顶楼那个并非侏儒的房客。我脸上忽冷忽热,就像一会儿泡到开水里,一会儿泡到冰水里似的。看到屋里这群人,那个年轻人不做声了。厚厚的镜片下面,他那双很大的眼睛四处张望,似乎在搜寻着什么。玛丽立刻缩到瓦希德的母亲身后,这样这位邻居才不会认出她来。
“请问有何贵干?”爷爷谦恭有礼地问道。
这位顶楼的房客高举起双臂,又突然放下来,似乎在克制怒火。“有人撬了我的门锁,偷了我的东西。”他说。
“哦,进来吧,快进来,随便点。”
这位邻居走进门来,爷爷却突然大笑起来。我僵住了。我看见这位邻居健硕得如摔跤选手般的胸膛起伏着。他的脖子、肩膀、手臂和腿上都是一块块的肌肉。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了爷爷的肚子。没有什么比一个正在大笑的人的肚子更不堪一击的了。我看到那对大眼睛在镜片后眯成了一条缝。
“他为什么笑啊?”他问道,似乎想印证一下自己是不是碰见了一个疯子。
行事素来谨慎的爷爷竟然笑得直不起腰来。也许这笑声化解了先前谈话中的紧张气氛。“之前我们还一口咬定这人自己就是做贼的哪,”他用*语说,“哦,我的孩子,这可是干你们这行的风险哪。”
我想,还好他是新近移民来的,八成听不懂*语。这位邻居望着我们,问道:“他喝醉了吗?”
《瓦地的小号》 第四章(6)
“是啊,”妈妈马上回答道,“家里来了客人,他已经喝了不少啦。”然后上前挽住他的胳膊,就像在安抚一个危险的暴徒。“来吧,孩子,跟我们坐一会儿,喝点东西吧。”妈妈推着他坐进一把椅子,塞给他一杯柠檬水,“现在跟我们说说到底怎么一回事儿。”
我用目光找寻玛丽,可她不见了,一定是溜进厨房或是我们的卧室里去了。眼前这个近视的家伙正一脸疑惑地望着我,可能把我错当成了玛丽。
“你确定小偷进过你的房间?”妈妈问道。
“上午我要去上学,”他向妈妈解释道,而妈妈盯着他,一副要问到底的样子。“晚上我去港口上班。我在码头干活。”
“上什么学?”
“在理工大学学习电子学。电子工程专业。”像许多新来的移民那样,他也习惯于反复解释很简单的事情。
“这孩子蛮诚恳的,说的应该是实话。”爷爷用*语说。
“今天我从理工大学回来,发现门开着。”
“也许是你自己忘了锁呢。”
“他们撬开了……那个……”他回头望着我。
“门锁。”
“对的,门锁,给撬开了。没人听见什么吗?”
爷爷站起身来,轻轻把妈妈推到一边,站到她刚才站的地方。“没有,孩子,我们什么都没听见。就算我们听到了,也不敢动一根手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胆小鬼啊,孩子,有时候知道害怕反倒更好。他们偷走你什么东西啦?”
“钱。半个月的工资。”
“你不该把钱放家里。”
“我现在该怎么做?”他问我。
我没吭声。
看着他那副沮丧的表情,妈妈摇了摇头。也许她正想象着他扛着重重的麻袋在码头干活,满头大汗地挣来那半个月工钱的样子。“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啊?”她和气地问。
“爸爸妈妈住在老人院。年纪大了。妈妈还有病。”他站起来,又看了看我,然后跟众人道别。
“等一下。”妈妈拦住他,然后走进厨房。他站在那里,尽量不朝我这边看,但还是看过来了。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他脸红了。我的手心在出汗。妈妈端来一盘饼干,对他说:“这是给你的。”
他拿了一块。
“不是,这一盘都端走吧,全是给你的。”她把盘子推到他胸前。他端着盘子,好像喉咙被卡住了似的。然后他边朝门口退边说:“我不打算报警。谢谢。谢谢。”
也许在我的想象中,在这些天无边无际的胡思乱想中,我已经接受了他的存在—我那会儿甚至还没看到他的脸或听到他的声音呢。此刻,一切都对他非常有利,无论是他说的话,还是他的言外之意。并不是说我已经爱上了他。到了我这个年纪,虽然不再有一见钟情的邂逅,但是玛丽提到的那台电脑仍在十分清醒的状态下工作。我体味着脑中浮现的一个个念头、体内涌起的一阵阵感觉。我还以为这些早已枯竭了呢。
相亲的第二幕正演到高潮。玛丽回到了客厅,正犹豫着要坐到哪里。瓦希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就像信徒注视着神迹一样。最后她选择在他身边坐下,于是瓦希德的脸涨得通红,扭着身子,好像要把自己拧进椅子里似的,然后抬眼望着他哥哥,默默地恳求他帮自己说几句话。
他那位精明的妈妈轻声地对他说:“瓦希德,你不觉得咱们该走了么?”
“去哪儿?”他问。
换别的场合,我本会控制住自己,可是楼上邻居的来访让我的心情开朗了不少,所以听到这对母子的对话时,禁不住笑出声来,不过即刻又忍住了。
“回家啊,”这位母亲气呼呼地说,“他们把我们当傻子啊!”
“上帝啊,这是什么话!”妈妈不愿意了,“我们很少见面。对我们来说,今天就像过节一样是个大日子呢。乌姆·阿西姆,就当我求你了,坐下来吧。还没给你们端上来什么吃的呢。玛丽,把点心拿上来啊。”
他们默不作声地吃着、喝着。偶尔有人试图聊起某个话题,但是新郎母亲那阴郁的影子一直笼罩着每个人。接着他们咕哝着道别的客套话,打算走人了。气氛越来越沉重。根据玛丽惯常的表现,我担心她会发作,她可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的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我还巴不得玛丽能回敬这个可恶的女人几下呢。不管怎么说,这门亲事肯定完了,但也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