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我还巴不得玛丽能回敬这个可恶的女人几下呢。不管怎么说,这门亲事肯定完了,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瓦希德退到门口,鼓起最后的勇气绝望地看着玛丽。我也看了看玛丽的脸,结果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颗珍珠般的泪滴竟然在她的双颊上颤抖。眼见着瓦希德被他母亲强拉出门,玛丽像个受伤的孩子一般,用一种无邪的眼神盯着他们头顶上的门框。
等到客人走了,门关上了,我不由得勃然大怒。“你这个再窝囊不过的可怜虫!”
玛丽站起身来,泪水中的委屈顿时转成了怒火。“我向圣母起誓,”她咬牙切齿,“我要让她以后见了我就灰溜溜夹着尾巴逃掉,只喂给她臭草皮和屎尿,直到她一命归西。”
眼见着玛丽气得肩膀直抖,妈妈心疼得不得了,过来搂住了她。看见爷爷那副笑脸,妈妈冲他大叫:“别乐了!”然后继续安慰玛丽:“让他们走吧。还要谢天谢地呢。上门求亲的人多着呢—”
“你在说什么呀!那男人会成我丈夫,那女人会当我婆婆。这就是要发生的事儿。我会用铁链子把那女人拴在院子里,直到她晒成干儿,让她和她的鸡粪一起晒成干儿。我发誓。”
即使她不赌咒发誓,我也会相信她这番话。只是当时我还没有意识到她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瓦地的小号》 第五章(1)
周五早上,妈妈和爷爷争论起来。“你本该再努力一下啊。”妈妈责备着他,“就让他们这么走了。”
“让那个妈觉得是她在掌控大局,这点很重要。”
他们争吵的方式就像同根生的两条枝蔓在对话一样。对此,玛丽和我早已习以为常,只把它当作背景里的嘈杂声而已。可是这次的争论却是关于我们姐妹俩的。
“要是玛丽落得和赫达一样的下场,那该怎么办?”妈妈说,“赫达可是让巴赫吉从她的手指缝里溜走的。”
“因为他根本配不上赫达。”
“可现在人家已经结婚,过上了好日子,而赫达的大好光阴就这么白白流走了。”
爷爷像被困在笼中一般焦躁地来回踱步,很少见到他如此不安。他时不时地拎一拎皮带,提一提裤脚。接着他在我面前停住,望着我说:“赫达还是我的小宝贝呢。”
妈妈显得哭笑不得。“小宝贝……”
从儿时起,我们就习惯了他们当着我们的面讨论问题。他们会坦白地讲出最好的和最坏的情况,有时候这些话的确伤人。
爷爷回到他的长椅旁边,就着烟嘴吸着水烟袋,沉默不语,就像沉浸在玻璃罩里那咕咕的水声里。
妈妈缓和了一下口气:“你本可以好好教训一下那个傲气十足的女人。”
“你总不能对一个亲戚施压啊。”
“你把那个恶婆娘称作咱们的亲戚?”
“她以后就是玛丽的婆婆啦。”
“她能当成玛丽的婆婆,那我的兄弟们也能从约旦回来了。”
“他们可不愿意放弃在约旦的生活呢,至少在那儿不会有人冲他们喊‘野狗,滚出去’。而且玛丽已经决定了。”
于是妈妈和我都看了看玛丽。玛丽板着脸。妈妈觉得这一切实在匪夷所思。
即使我希望结局有所不同,也决不是出于忌妒或羡慕。我爱着玛丽,而且非常羡慕她拥有的而我缺少的那些品质。此刻,我似乎觉得她正打算为了保全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去扼杀自己最美、最重要的部分。我试着捕捉她的目光,她却故意避开了。我也无法给她什么帮助,甚至不能像法院指派给贫民的三脚猫律师那样出些笨主意。我叫道:“玛丽?”
“有人在门口。”她说。
是楼上那位邻居,他来还盛饼干的盘子。他新刮了胡子,衬衫也刚刚熨过,看上去比那天晚上精神了许多。这个盘子我已经惦记了好久,生怕我不在的时候他过来给还了。
“快进来啊,进来。”爷爷边说边请他坐到长椅边上。
他把一个蓝色背包放在地板上,坐下来,把盘子放在膝盖上,然后望着我和玛丽。现在我能肯定,他不会露出跟玛丽见过面的事儿了。在与他打交道时,玛丽的技巧的确胜我一筹。
“我的名字叫亚历克斯。”他说。
“这是赫达,这是玛丽,这是我公公。”妈妈向他介绍。
亚历克斯皱了皱眉,厚厚的镜片下,那双眼睛眯了起来。
“‘公公’是指丈夫的爸爸。”我解释道。
“啊,谢谢……那么你们的爸爸在哪里?”
“过世了。”我说。
亚历克斯把盘子递给妈妈,然后说:“饼干真不错。我还以为够吃一个礼拜呢,结果一晚上就吃完了。”
“真不知道阿布·纳赫拉是上哪儿找来的这小子。”爷爷用*语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亚历克斯又回过头来等我翻译给他听。我说:“爷爷说你人很真诚。”
“‘真诚’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想什么就说什么,事先不经过自我审查。”玛丽解释道。
《瓦地的小号》 第五章(2)
他一定听出了玛丽那戏弄的语调。“谁需要自我审查啊!”他说,“外面的审查已经够严了。”他等着我们把“审查”这个词翻译给爷爷听,接着弯腰从蓝背包里取出一只瓶子。他把这瓶东西递给妈妈,说:“请收下吧。”
妈妈推辞着:“实在不能收啊。”
“什么东西?”爷爷问。
于是亚历克斯转过头,把瓶子上的标签展示给爷爷。“伏特加,上等伏特加。”可是他又突然扯着自己那短短的黑发,说:“抱歉,抱歉啊!”
“怎么了?”爷爷问。
“我忘了。他们说穆斯林不喝这种东西。”
“我们是基督徒。”爷爷冲他笑着,一边向他点头致谢,一边伸手去拿那瓶酒。
我注意到亚历克斯在出汗,心想他是否总会这样。我不喜欢爱出汗的男人。巴赫吉的皮肤摸上去就非常干爽舒服。
“那只小号呢?”爷爷问,“但愿没被偷掉。”
“我还算走运。”他带着歉意说,“我吹小号一定吵着你们了吧?”
“哪里,哪里,吹得挺不错。”爷爷这样安慰着他,然后把那瓶酒放到长椅旁边的地板上。
“在俄罗斯,我在婚礼和聚会上吹小号,当然还有葬礼上—为了挣点钱。我是在孤儿院学会吹小号的。”
“你不是说父母在老人院里吗?”
“对啊,我父母还健在,不过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这说来话长。”镜片下,那双眼睛闪着光,“在房顶,我能看见海呢。”
爷爷笑了。“这么说,你是吹小号给大海听喽。”
“不,我是在对阿希娅讲话。”
“阿希娅……”爷爷重复着他的话,好像能明白他的意思似的。
“在黑暗里,在夜里,我感到……我……”
“一种渴望,”我说,“你有一种渴望。”
“对的,对的,谢谢,一种渴望,”他边说边看着我,“会很感伤,当我站在屋顶,心系远方……”
“这么说,”爷爷说,“你可不像个新移民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也不是在这儿出生的—杯子!”爷爷对妈妈喊道,然后说:“我们喝一杯吧。”
爷爷没再说什么,斟满了两杯酒。杯中那液体就像眼泪一样澄澈透明。我想,此刻他一定又想起阿希娅了。我觉得浑身发热,脸上也火辣辣的。两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你会喝醉的!”妈妈警告爷爷。
“我从没醉过—你很会喝酒啊。”爷爷对亚历克斯说。
亚历克斯摘下眼镜,用手背擦着眼睛,就像戴眼镜的人笑起来那样,不过此时他却一脸严肃。摘去眼镜后,那双眼睛流露出一丝温柔。可能是看不分明令他更觉寂寞。他指着我和玛丽说:“她们不喝酒,而且一直不说话。”
“她们理解不了,孩子。她们不明白一个男人为什么会站在屋顶上,用小号来悲嗥。”
“是哀叫,”我知道爷爷想说的意思,于是纠正他,“哀叫,就像小狗呜咽那样。”
“哀叫,”亚历克斯重复着,“这词不错。”他重新戴上眼镜,然后望着我的脸。我又感觉到他正在寻找另一张脸,就像你在等某人的电话,可此时另一个人却打了过来。
他站起身,对妈妈说:“今天晚上有些客人会来我家,大概有个小型聚会……不会吵到你们吧?”
“不会,不会的。”妈妈客气地答道。
他步伐稳健地退回门口,打开门走了。
“我好累。”那晚在我们的卧室里,玛丽这么说。
“那我借着小夜灯的光给你读点什么吧。”我说,于是打开阿米亥的那本诗集,反复读着几行句子:
《瓦地的小号》 第五章(3)
我敞开门扉,仿若死者复活,墓穴洞开。
我并不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复活只是活人的梦想而已,所以最好不要打开墓穴。我常想给阿米亥写封信。我猜很多女孩都有过这种想法。雪莉总是写信给每位成功的作家和诗人。阿米亥描绘的并不是一个快乐的世界。他的诗作就像一排专为那些逝去的梦想而立的墓碑,至于这些梦想是在何时何地死去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这么说,他有他的阿希娅啊。”玛丽的声音传来。
“还没睡着?”
“睡不着。”
她的失眠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她辗转反侧,用力拍打枕头,力道狠得就像要把它撕裂似的。
“试试我的方法吧。”我建议道—我太希望她能睡着了,“不要这么暴躁地和失眠斗争。静静地躺下来,放松四肢。我会让身体完全静下来。”
“那是因为你的身体早已冻僵啦,”她说,“你能把心里那些胡思乱想也给冻住吗?”
“我尽量不去想。”我含着委屈说。
“我尽量不去想,”玛丽模仿着我的腔调,“我尽量不去感觉,我尽量不去爱,甚至在梦里也不敢去爱。那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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