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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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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挡车不自量力!”红卫兵们被他鼓动起来,将手中的铁家伙一齐向佛像基部砸去。很快,基座掏空半边,佛像岌岌可危,休宁大喊:“首座,你快下来!快下来!”然而归一却紧紧抱住佛的一只耳朵,一动不动。终于,佛像前倾,轰然倒下。人们跑到院中躲避,却发现日月无光,喘气艰难,原来是大殿里窜出来的尘灰飞飞扬扬,遮蔽了整个寺院。等到尘埃落定,红卫兵再去大殿清理时,发现红卫兵被佛像砸死三个,血流遍地,而那个归一和尚却找不到了。这一奇事在明洲城不胫而走,让无数人心生怵惧。寺中僧人也是暗暗称奇,只想那归一在佛像倾倒的一瞬间跳下来,从后门跑走了,但他后来却再没露面。直到“文革”结束,原来的僧人重回通元寺,归一也是没有出现。为了纪念他,法泽老和尚率全院僧人为他隆重地做了一场###,还在早晚上殿时将首座的位子一直空着,在禅堂给他留了一个单位。
  ……红卫兵依然大无畏地横扫一切。他们将三个红卫兵的尸体抬回去,宣布他们是无产阶级革命烈士,隆重地召开了追悼大会,而后又来到庙里。这一次,他们是要将僧人扫地出门,让他们回归社会参加劳动。有家的回家,无家的安排到市区居委会,由他们监督改造。红卫兵从明洲监狱拿来了犯人们穿的号衣,让他们当场换上。僧人觉得穿这号衣是奇耻大辱,都不愿换,红卫兵就揪过法泽老和尚,让他带头。法泽站出来,双手合十念几句佛号,而后脱去僧服,换上号衣,高声念出了几首诗偈:
  雪后始谙松桂别,云收方见济河分。 不因世主教还俗,那辨鸡群与鹤群。
  多年尘事漫腾腾,虽著方袍未是僧。 今日修行依善慧,满头留发候燃灯。
  形容虽变道长存,混俗心源亦不昏。更读善财巡礼偈,当时何处作沙门?
  休宁看过《景德传灯录》,知道这诗偈是唐武宗灭佛时,龟洋慧忠禅师所作。第一首是说,正如雪后方知松桂高洁,云雾散去方见济、河分流一样,正因遭遇劫难,方显道心之真伪。第二首是说,平常时,自己虽著僧衣而不能进取,而今虽然蓄发还俗,但还要坚持修行,等待着接续佛焰。第三首是说,形容虽变,但求道之心应该更加坚定,你看当年善财童子所礼拜的五十三位善知识,有几个是出家之人?
  

双手合十 第四章(2)
号衣一穿,众人星散。这是方丈的临别赠言呢!休宁和其他僧人一个个学了老和尚的样子,将衣服默默换上。红卫兵将僧衣扔成大堆,付之一炬。在滚滚浓烟里,全体僧人被押解出寺,发落到各个地方……
  休宁回到了他的村子孟家浜。村边的那片湖水照出他的蓝色囚服,高高的芦苇用叶子划着他的光头,让他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为尴尬最为屈辱的一个。市里的红卫兵把他交给村里的红卫兵,接着就回去了。村里的红卫兵对他说:你要好好改造,脱胎换骨。休宁听到“脱胎换骨”这个词心中百味咸集。他想,在寺中修行是为了脱胎换骨,而还俗回村还要脱胎换骨。这脱来换去的,真叫一个世事无常。
  他的父母健在,对儿子的回来十分欣喜。母亲说:“当年送你出家是因为你有病,还佛一个大愿,现在你回来,是那愿已经还完了,你就老老实实做个俗人吧!没过几天,老太太就张罗着给他找媳妇。”休宁说:“娘,这事万万不可!我虽然回家,可修行还不能断。”母亲说:“你在家还修行个什么。”休宁说:“只要心中有佛,不分出家在家。”娘见儿子态度坚决,就暂时打消了主意。没料想,过了几天村中又回来了一个僧人,法号本善,俗名叫孟庆晏,是休宁的儿时伙伴。这孟庆晏回家没过三天,就娶了一个大姑娘。村里人问他,当新郎的滋味怎么样?孟庆晏咧着大嘴笑道:“蛮好蛮好!”休宁让他气得不轻,这天见了他就问他为何这么快就破戒,孟庆晏说:“人随王法草随风,人家不让当和尚了,咱就老老实实当个俗人呗!”休宁心想,你随风,我可不随,我偏要当一棵迎风挺立的铁树!他不理会母亲的唠叨,白天去生产队干活,夜晚在自己住的厢房里依然参禅念经。
  然而,这样的生活没过上半月,村里的红卫兵头头孟庆标领一帮人找到了他,让他以孟庆晏为榜样,结婚成家。休宁说:我不想那样。在县城上过中学的孟庆标说: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服从不服从改造的问题。你既然回了家,如果不彻底还俗,和广大革命群众过同样的生活,就证明你还是“文化大革命”的对立面,就证明你骨子里还对“文化大革命”持反对态度!一听这话,休宁只好缄口不语。接着,孟庆标问他到底娶不娶老婆,休宁摇头。红卫兵头头火了,说:“别再摇你的驴头,再摇我们就会把它砸碎!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休宁只想他们以后会来砸他的驴头,可他万万没有想到,第二天孟庆标竟然带着大群红卫兵,敲锣打鼓过来,先在他住的厢房贴上毛主席像和红双喜,接着从人群中扯出一个女人当众宣布,经红卫兵组织研究决定,派贫农社员周玉枝同志给孟广昭为妻,同时对他进行监督改造。
  周玉枝当时三十二岁,丈夫孟广三已死去两年,无儿无女。那天,红卫兵和围观村民嘻嘻哈哈地离去之后,周玉枝挽挽袖子就下了厨房。休宁的母亲喜得合不上嘴,说:哎哟哟,红卫兵真是办了件大好事,叫俺有了这么个好媳妇!谢天谢地,谢菩萨谢佛!休宁却一直在厢房里结跏趺坐,他知道自己面临一场万分严峻的考验。他自幼出家,师父法泽经常向他讲戒,五戒,八戒,十戒,直至他成为一个真正的比丘之后的二百五十戒。师父讲,佛门戒律虽多,但最根本的是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妄语。而持此几戒,哪样最难?为断淫欲也。六道众生,其淫欲心与生俱来,并由此有了生死轮回。要了生脱死,就必须断淫。淫心不除,尘不可出。《楞严经》讲:若不断淫,修禅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饭,经百千劫,只名热砂。休宁听懂了这些,心想:出家为僧,一生修行,到头来却蒸出一锅热砂,那可是天大的笑话!于是,他成年之后时刻小心,不让那淫欲之心萌生。然而那颗种子的生命力却太强大了,一旦发芽就像那雨后春笋,简直能掀翻一块块巨石!有许多个夜晚,他想睡睡不成,爬起来打坐也是心绪不宁,只好去请教师父。师父教给他一个办法:去院中抱一块大石头,绕着塔转圈子,直到心身俱乏。后来的许多个夜晚,他都按照师父的教导,抱一块大石头,绕着那座高高的佛塔转呵,转呵,直到累极了,才回到禅房倒头睡下。在他血气方刚的那些年,他的每一件僧衣最先破的地方都是前襟……再后来,他将入中年,禅定的功夫增长了许多,制服淫心便容易了一些。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场浩劫,却把一个女人直接送到他的面前。但他想,我只要守住真如本性,心不随境转,谁对我的清净戒体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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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四章(3)
然而他终于没能守住。那天晚上,周玉枝从厨房端来饭菜,放在他的面前,说道:“吃饭吧。”休宁不作声,安然不动。周玉枝就到床边默默地坐着。坐了一会儿,天黑了,蚊子起了,她便拿起蒲扇又煽又打。休宁恪守不杀生的戒律,坐在那里任由蚊子叮咬。周玉枝说:“奇怪,你难道不招蚊子?”说话间点上油灯,到他跟前察看。见他脸上挂了好多只蚊子,而且都吃得肚子黑鼓鼓的,遂疼惜地说:“你看你看,怎么也不知道打一打呢?”接着放下油灯,张开双手,去他脸上悬空拍打。休宁急忙开口道:“不要杀生!”周玉枝“哧”地一笑:“它吸你的血你还不杀它?当和尚当傻了吧?”休宁不理会她,依然端坐在蒲团上默诵“念佛是谁”的话头。周玉枝也不再说话,只是拉过一个小板凳与他面对面坐着,挥动着蒲扇给他煽风赶蚊子。休宁从没有和女人离得这么近,从没有感受女人施予的这般温柔。他身上一下一下地清凉,体内却是一阵一阵地燥热。他知道自己与之征战半生的那个邪魔又在蠢蠢欲动,知道如果不赶快把它降服自己就将一败涂地。他决定离开女人,就放下盘起的腿子,想爬起身来,女人却用蒲扇将他的脑袋轻轻一打:别动!休宁便停止了动作。那周玉枝轻轻一笑,还是摇着蒲扇给他煽风赶蚊子。休宁这时看见,灯下的周玉枝满脸嫣红,俊俏得很。而她每挥一下扇子,那双乳便在薄薄的夏衣下一悠一晃。休宁感到一阵晕眩,急忙转过脸去,又要起身。这次周玉枝又用蒲扇将他一打:“老实!”休宁只好再盘起腿子,闭目不动。周玉枝再摇一阵扇子,突然将手停下来,颤着声音道:“你还记不记得白天孟庆标说的那话?”休宁睁开眼问道:“什么话?”周玉枝将一双杏眼直盯着他说:“他让我来改造你,你说你接受不接受吧。”休宁正思忖如何回答,却见周玉枝将扇子一扔,张开双臂猛地扑来。她骑跨在他的腿上,将他紧紧抱住,一张嘴去他腮上急促地亲了起来。休宁一边推她一边说:“使不得使不得!”周玉枝却说:“改造你改造你!”接着把他推倒在地,撕开了下衣。恍惚间,休宁觉得自己一下子进了地狱。那地狱发着大水,烧着烈火。大水漫溢,烈火熊熊,很快就把他冲垮,把他烤化。他在恍惚中醒过来,明白了这种改造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将周玉枝往身下一推,起身跑到院里,向着西方“扑通”一声跪倒:佛祖呵,弟子犯了大戒,弟子向你忏悔!……
  再后来,他便经常向佛祖做这样的忏悔。一年后,周玉枝生下了一个女儿。他想自己这一生本来打算通过修行跳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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