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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子 1972:我的“文青”花样年华
清秋子
难忘“雕刻时光”的咖啡香
我这里说的“雕刻时光”,是北京的一家酒吧。我忘不了它十分怀旧的气氛和我在那里度过的一些时光。
北大有个不太引人注意的小东门,从校内出来后,向左一拐,就是当年赫赫有名的成府路酒吧一条街。这地方也许是借了北大的人气,每间酒吧,都有浓浓的文化味道。
记得第一次去成府路,是为了找“万圣书园”。按报纸上登出的地址找,起先以为是个了不起的大路,边走边打听,慢慢地近了,心里却愈加疑惑。因为眼前是一大片平房,虽有柏油路,却是没有马路沿的那种。居民闲闲散散的,不大像城里人。这不就是个村子吗?走了两三条胡同,终于看到“万圣书园“的指示牌,才放下心来。想不到,这家优秀的书店竟然是藏在这黄尘遍地的村子里。
去了两次“万圣”,也就注意到了胡同里的酒吧,其中一个,就是这“雕刻时光”。“雕刻”里面的家具很旧,褐色的木制品,地板也是一踩就吱吱地作响。人一进去,心里就很宁静,可以看书。一排书架,里面有陈列的旧书,仿佛是主人把自家的藏书搬了来。看得出,他是个八十年代后期的文学青年,因为书多半是那个年代的。
我喜欢店里面的黝暗,要一杯咖啡,翻翻十年前的文学书籍,心情就会很不错。
北京对我来说,是个令人感到疲惫和惶恐的城市,人们都轰轰烈烈,难得找到温和与宁静。每当我焦头烂额时,就风尘仆仆赶到成府路,在“雕刻”里坐上一、两个小时,跟谁也不说话,也不认真看书架上的书,只是坐坐,感受感受气氛,就要好得多。
其实,那些书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有一本,我很喜欢,是八十年代出的《玫瑰之名》。2000年之前,好像只有那么一个译本,可能有删节,不像后来出的新版本那么厚。封面是明显的八十年代手绘图画的风格,朴拙但又精巧。
来“雕刻”的常客,非同寻常。据老《书城》杂志里边的文章说,他们都是前卫的文化青年或大学生,这里,是他们的大本营。从店内的广告板上看,这儿经常在晚上放一些外国的艺术影片。店里关于电影、时尚的画报也很多。不过,我倒没有发觉有什么仙风道骨的人进出,也许是我去的时间不对。记得只见过一个漂亮美眉,白色衣裙,和几个人在一起闲聊外国电影,好像都是北大的学生。那女孩神闲气定,我惊为天人,从此承认,当今的漂亮姑娘不一定都在忙着傍大款。
“雕刻”的咖啡很地道。有一次,我到蓝旗营去看望八年不见的一位在海南认识的女性小友,当年我们是交情不错的闯海“铁哥们”。她出国去瑞士学了一趟酒店管理,现在是小康了,听我聊起“雕刻”,就要去看。驾着她的“本田”,来到成府路。在“雕刻”坐下,她点了一个“摩卡”,劝我也点一份,说很有特色。“摩卡”上来了,是一堆奶油的冰山,我平生头一回见,不知如何动手,只好不耻下问:“喝这东西,有什么规矩吗?”“海龟”小姐一笑,说:“你就拿勺子舀,没什么特别规矩。”味道不错,她连连说跟国外的一样。
“雕刻”里还有一只大花猫,据《书城》说,这也是个“名角”,个头不小,老在睡觉。
总之,“雕刻”就是有一种昔日的情绪,懒懒的,旧旧的。我喜欢它的绿格子桌布,喜欢午后阳光射进来,那细细的灰尘飞舞的景象。寂寞和无奈时,我曾在那里度过一些下午,缓解情绪。
现在,那一带的平房都拆了,“万圣”搬走了,“雕刻”当然也搬走了。新的店址在哪里,我已经不关心了。我想,我们所留恋的生活,就是这样一点一点被淹没的。
忆昔“南京零距离”
我的父亲,生长在南京,因此我和南京就有了一些瓜葛。其实父亲在22岁上就离开了南京,到当时的北平去读研究生。估计读了才一年,北平就解放了。毕业后父亲进华北局,又转到上海、东北。直到30年后,才落叶归根,重回南京。
我在90年代曾不断北上南下,折腾过几回,其间就以南京作为中转。每次迁移,都有机会在南京小住,其“零距离”的接触,印象很深。我刚刚南下时,过南京逗留,曾惊异于鼓楼大街那一段遮天蔽日的“法国梧桐”。那树,应该叫“悬铃木”,跟梧桐可能很像吧,民国期间从法国引进,遂有此名。走在梧桐路上,南国的柔和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此外我还诧异,晚饭后湖南路上的夜市,居然有那样多闲人。第一夜住下,听窗外南方夜里细碎的一些声音,完全不能入眠。
与北方比,南京的空间是狭小的,街巷里,密密地住着人。清晨,就有蜂窝煤燃烧的气息弥漫,市民们琐碎地在生活。小摊上的烧饼,两毛钱的早报,还有鸭血汤,都是小小的一些情趣。
过了几日,我闲逛。才发现,在这个城市里,有一种浩然的气度,是平常见不到的。这个发现很偶然,缘于我买了地图,有心无心的,去寻古迹。先去的鸡鸣寺,寺里的茶馆,有对着玄武湖的大窗,不仅有茶水卖,中午还有烧麦、素面等吃食供应。我凭窗看了很久。外面就是“台城”,是六朝古都的紫禁城墙。“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说的就是这里。那堤也看得见,在玄武湖中。玄武湖阔大,灰灰的,被紫金山压住。千年之前,南朝的水军就在这湖里操练。估计“十万降幡出石头”,也就是在这里出的吧?后来看《儒林外史》,才知道,吴敬梓的那个时候,就时兴在鸡鸣寺小聚,喝喝茶,看看六朝山色。
出了鸡鸣寺,查一下地图,胭脂井就在附近。待找到,却很普通,在小山坡上,不像是亡国之君能光顾的地方。
待到七年后再次路过南京,我对中国文化正是最热衷的时候。于是呆不住,到处走。一天走在马路上,忽然想起看路牌,一见,不觉一怔——“虎踞路”!龙蟠虎踞,只觉脚下普普通通的柏油路,也有雄风卷过。一走,就走到了“石头城”下。果真是石头垒起来的古城墙。与长城不同,那石头都是没打磨过的,参差不齐,更加有苍莽的意味。墙头上,荒草萋萋,还突兀地长出了一棵树。墙根下,好像有一个民间的铁匠铺,把墙熏黑了一片。这石城,建于三国,是用来屯兵的,在南朝时名声显赫,多少金戈铁马故事就在这里上演。如今却是荒村景象了。
就这样,我迷上了南京的地名,一街一巷,几乎无一处没有来历。于是按图索骥,直奔“乌衣巷”。居然,就有这样一条小街,但是民居都很凋敝,看不出任何“王谢”气象。是啊,在唐代这里就已是“寻常百姓家”了,何况今日。真正的风流少年,绝迹已不知多少年代了。再过去不远,又有“桃叶渡”。不见有河,只见浅浅的一个旱沟,有石桥,桥栏上有“桃叶渡”三字,气势不凡。晋时王献之在这渡口懈逅名叫“桃叶”的MM,然后就两相结好。很像是中国版的杜拉斯《情人》,千古的逸事就这样传下来了。可是,这儿的周边,却看不到一点点浪漫,近乎于乡镇,都是些碌碌市井。我立在桥头,在红尘中想那位清逸的古人。那时候,读书,也可以是逸兴飞扬的资本啊。
在南京,这样的地方走得多了。白鹭洲、莫愁湖、水西门、秦淮河,哪里不是有一段锦绣花团的故事?
我那年,正在写第一本小说,得意得不得了。写到最后一章,不能自已,跑到秦淮河边一家临河的饭馆,坐下来,把最后几页写完,注上“完稿于秦淮河畔”。虚荣心盛得不得了。说真的,秦淮河倒是不行了,看不出《桃花扇》时的绚丽,也没有俞平伯那时的委婉。晚上,河边酒家虽亮起红灯笼,却使人倍感凄清。
在南京,走的地方多了,连忠王府都去过。母亲很惊异,说:“我们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你走的多。”
我自己知道,是什么在催动我走。南京,从现代意义上说,是个很平淡的城市。从怀古的意义上说,它却是一个让你永远也走不完的城。
1972:我的“文青”花样年华
1972年,我正是现在所说的“花样年华”。不过那时候,叫做“火红的年华”。一个原先灰不溜秋的臭小子,一过二十,忽地就发育成一个仪表堂堂的小伙儿。心也野了,老记着李白的“直挂云帆济沧海”。我开始写诗,想象着去云游四海。
这机会还真就让我碰上了,送姥姥回四川,遂了我壮游河山的心愿。到了重庆,心收不住,我有个表姐在万源插队,我又上那儿去玩。万源,是大巴山下的一个县,穷,但是山清水秀。表姐当年二十六,美丽无比,且又干练,那时早就由知识青当了县教育局的干部。我去时,她正在一个公社小学挂职教书。
小学是在一座古庙里,依山傍河,飞檐高挑。我在她那里借了间屋子住下。每日爬山、看书,和她的一些知青朋友闲聊,好像《老残游记》里的情景。从小到大,何曾有过这样的逸兴?
一天,我看她的书,忽然就翻出几页纸来。细看,是手写的一首长诗。再细看,肯定是有人写给我表姐的。因为,那里面的赞美,只有她当得起,那里面的场景,也只有她来做主人公。那是七十年代初,人们写东西,都火药味十足。可是这一首诗,却写得缠绵。诗是新诗,意境却如李商隐。具体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我在黄昏的烟霭中推开你的柴门”、“那绿杨绿窗唤起我的深情”,诸如此类。
如果仅此而已,我不会怎么样。不过是徐志摩、戴望舒的余韵。可是,其中有一句,如雷电般将我击中。语境是这样的,在诉说了单相思和分别之苦后,这位无名诗人说:“你走了,我眼前就是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