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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教师们,尤其是年轻的,见了他也常蹙眉,做出头晕的样子。有的甚至扬言要:“连脑壳一块给你剪掉!”说时还对他伸来两个叉开的手指,弄得他连课间上厕所也要先看看路上有没有她们。有天早晨,班主任似乎是破天荒地穿了条花裙子,光*人地走进教室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黄成撵回家,要他回去“放假”一天,甚至叫同学们把他位于最后一排的桌凳也搬走了,因为那天县文教局的人要来听课。黄成伤心透了,其实,他还觉得班主任在全校女老师中,是最漂亮的。
母亲以上帝般的大智慧向他宣告:他与其他孩子不一样,长大了要当校长那么大的官,头发剪了不仅当不成官,还长不大。
他抗议,说他不长大,长大了也不当校长,要当解放军,用机关枪把学校的女老师们“嘟嘟嘟”地全打死。母亲说那可不行。不行?不行就当军长!母亲惊喜地同意了。不料他立即又要当校长,要把女老师们通通开除!母亲觉得不妥,说开除不了,只能叫她们改,他却执意要从严,并大发脾气,向母亲大喊大叫,跺脚。
快十岁时,学校来了个年轻的女老师,并当上了少先队的大队辅导员。不久,学校搞大扫除,辅导员和黄成他们这个班的同学们一块拔草。她边拔草边和黄成聊天,夸黄成拔得好,使黄成干得满头大汗。大扫除结束现场总结时,辅导员把黄成表扬了一番。同学们目瞪口呆,黄成高兴得心慌意乱。
第二天,操场边的光荣榜上,全校受表扬的十多个学生中,黄成的名字显要地列在其中。那几天,黄成常装着无意地从那儿路过,斜眼去看自己的大名,不知路过了多少趟。
半个多月后,学校开大会,其间要举行新少先队员入队宣誓。会前,辅导员突然把黄成叫到大队辅导室去了。她拿出一摞图片给黄成欣赏,图片上全是中国少先队员的幸福生活,有的和毛主席在一起,有的在游戏,有的在上课等等。当黄成感到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时,辅导员问他图片上的少先队员们有他这样的头发没有,他红了脸。辅导员又问他学校里的少先队员有没有,他摇头。辅导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块簇新的红领巾和一把剪刀,通知他已被批准入队了,赶紧剪了头发上台宣誓去。黄成警觉地说中队长没通知他交红领巾的钱。辅导员说她已帮他交了,这块就是他的,不用他再交钱了,希望他听话,好好学习。黄成激动地看着辅导员那两根乌黑的长辫子,自惭形秽:人家那头发才叫头发呢!辅导员轻轻齐根剪下他的“九根毛”,用张白纸包好后替他塞进衣兜里,然后从橱柜里取出一件借来的白衬衣,帮他穿上,把已变得昏头昏脑的他带到了会场。
大会结束后,黄成忙把白衬衣脱还给辅导员,飞一样地跑回了家。他一进门便大喊:“妈,你看!”立正挺胸,胸前艳得象一团火,还演练般地向妈行了几个队礼。母亲眼前发亮,激动得在屋中打转,想寻点什么东西举办庆贺晚宴。她白转了几圈后,才急中生智大步找隔壁陈三娘家去,要去借几个鸡蛋。三娘闻此喜讯,不仅白送了六个鸡蛋给母亲,还大声呼叫黄成过去让她看看,并奖励了这个新红领巾两把炒红薯干。
晚饭时,母亲守着黄成把三个蛋做的蒸蛋羹一勺不剩地吃光后,才一边用指甲刮下碗壁的黄浆往嘴里送,一边惋惜:
“再过两年剪就好了。”
“为啥子嘞?”
“再过两年幺儿就满十二岁了。”
“人家辅导员老师说的,好多同学刚满九岁就入队了,学习还没我好,还没我守纪律爱劳动。我哪方面都是好学生,就是头发不是。”
母亲端祥着已变成光头了的心爱小脑袋,恍恍地愣了好半天。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八章 (下)
母 亲
' 下 '
去年从前线回来后,黄成每天干的事就是睡大觉、读书和看报。报纸家里当然没有,得去邮局门口的橱窗前看,每天下午,他都要在那儿站得腿发酸,把几种报上所有的文字全读完。而书,则同学们有的是。幸亏有那么一些对革命不太虔诚的同学,*初期破“四旧”时揩了油,将学校和县文化馆里的大量“毒草”匿为己有了,加之牛鬼蛇神、当权派及反动权威们家中的藏书,也被他们在“抄家”时公然有选择地抱回了家,于是那些按要求应通通付之一炬的众多东西,后来全成了同学们的流通读物。黄成在下乡前的那几十天里,从同学们手中借到了不少“封、资、修”的货色,中外名著科普读物等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然而书报再多,也填不了心中的空虚。被火热时代摒弃了的失落感,对吴玉兰的愤慨和思念,以及不知还能不能考大学、能不能被安派工作的迷茫,使他在一贫如洗的家中度日如年。上山下乡运动刚开始动员,他没让母亲知道就去报了名,并立即在家里暗暗收拾行装,恨不得马上就和同学们奔赴那“广阔天地炼红心”去。他常去学校打听下乡的日期,军代表对他的积极态度非常欣赏。
那天,他从学校回来,脱下出门才穿的“礼服”黄军装{那是六七年在县武装部“借枪”时用枪换的},想换上在家穿的补巴旧衣。旧衣竟不见了,而他明明记得是将它扔进了自己的旧木箱里的。箱内中下层压着的下乡行装,显然已被人翻动过,里面一双虽已洗净,但鞋帮上已有小洞的解放鞋也不翼而飞。
“又乱翻了!”黄成吼起来,平时他就最恶心母亲偷翻他的东西,何况箱里还有要上山下乡的秘密和吴玉兰的象片。母亲已很久不敢动一点他放的东西了,所以他出门时竟忘了给箱子上把锁。
母亲不屑于他的盛怒,沉静地说:
“领都破了,扣子都要落了。”
她把补好了的旧衣和鞋端出来放在桌上。衣服整齐地叠着,鞋摆在上面,黄成觉得她好象在展示赃物。紧要关头,她便显露出了多年苦撑门户所炼就的硬气。
黄成见母亲严肃地坐下要同自己对话,心中又虚又烦。他难堪,文盲一个的母亲,竟要同自己商讨伟大的上山下乡运动!她哪有什么革命觉悟?她只会愚昧而自私地操心自家的油盐柴米,只会偷偷地东翻西翻!“特务。”他低声骂着开门往外走,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
“就算是住了二十一年栈房嘛,也要打个招呼才走得脱哟………!”
黄成不走了,返身又“乒”地关上门:
“这是毛主席的号召,由不得你!”
“大帽子就把人压倒了?毛主席没说过不要老娘。”
“你养不起我,我也没工作来养你!”
“你喝水长大的?喝水还要人挑,怕是喝的风。”
“你今天究竟要干啥子?”黄成蹦起来,指手划脚。
“跳高点,再跳高点。一把屎一把尿一尺长点把你喂大,会摔门了,会跳了,会悄悄收拾东西跑了。日子还长得很,黄瓜才起蒂蒂!我看还有把我拖到河头甩了那一天。”
黄成想喊我又不是去外国跑台湾,上山下乡是毛主席的号召你有本事到街上去闹!但他什么也没喊出来,早已不自觉地捏紧了的拳头,愤怒地向桌上的热水瓶象征性地一击。他期望它也仅是象征性地倚墙躺下,表示黄成已气到极点须躲让躲让就行了。不料它天生就是个热心的家伙,虽然只装了小半瓶开水,却连忙滚落到地上,“轰”地炸了,家中唯一的暖瓶,也是家中唯一的现代家什,母亲一生中最奢侈的用品,竹编外壳的。
母亲突然看见了解放前那个负心汉,逃跑真是有种的啊!她嘶叫着弯腰去撞儿子:
“你打!不打你下不了乡,走不了。你打,快打……”
黄成怕邻居闻声赶来,特别是陈三娘。多年前,陈三娘在饮食公司干临时工时,母亲给她带过小儿子,从此后两家比亲戚还亲,三娘敢说他。更可怕的是,三娘还有两位正值妙龄且美丽可爱的女儿!大女儿与自己同年级不同班,二女儿被自己带着去过毛主席的故乡韶山。当年步行大串联时,三娘怕还是初中生的二丫头出事,把她交给了他,他那时是大串联的分队长,现在二丫头也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在被撞跌到椅子上的那瞬间,他为了推开母亲,给了母亲胸腹上一掌。由于劲大,反作用力使他连人带椅仰倒了,恶劣的忤逆得到了应有的恶报。
黄成翻身起来,立即扶起椅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屋中。他惊异母亲的上腹是那样的绵软,庆幸因此而不致造成痛苦或伤害,但母亲已痛得憋了气,跌退到床沿坐下,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她惊骇地瞪着儿子。
她此生万没想到儿子竟会打她,恐怖从此开始了更可怕的后半生。她又担心自己把儿子逼失常了。黄成一岁多时,曾自己想爬上床不成功而摔闭了气,是略懂医道的陈三娘掐他的人中穴,好半天才使他“哇”地哭着活过来的,从那时起,她就一直担心儿子神经上受了损伤。打亲娘,老天肯定要惩罪的,她可不愿儿子受惩遭灾……
黄成见母亲满脸惊疑地瞅着自己,眼神颇古怪,隔壁又传来陈三娘家出来人的声音,他连忙开门疾步走了。
他在城边小河边逛荡了半天,看小孩子们打泥块战,看人撒网捕指头大小的鱼,其实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想。他脑中一片压抑人的空白,心中惶惶地凄苦和茫然。
晚上回家,桌上的菜虽扣盖着碗,但也早凉了。居然是炒咸肉片,不知从哪儿来的肉。
见黄成回了家,还没事似的开甑舀饭,母亲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刚烧的开水,饭是凉的哟。”
桌上那个陈三娘家的红铁壳旧暖瓶,使陋室生辉不少。陈三娘送暖瓶过来时劝母亲:“鸡婆不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