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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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心国家大事的人们- 第2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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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黄成回了家,还没事似的开甑舀饭,母亲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刚烧的开水,饭是凉的哟。”

  桌上那个陈三娘家的红铁壳旧暖瓶,使陋室生辉不少。陈三娘送暖瓶过来时劝母亲:“鸡婆不抱窝折断脚也不抱的,上山下乡是国家的号召,你同他闹不管用。弄到头人也走了,他还更埋怨你……”

  三娘也在为两个女儿上山下乡的事头痛。大丫头还稍知发愁,想跑到泸州某亲戚家去玩,实际上是想躲一躲,二丫头则一谈起上山下乡就眉飞色舞,恨不得马上就走。家里不缺吃少穿,在饮食公司二餐厅当领导的丈夫,每月有好几十块钱工资,而且偶尔还能买回些餐厅里处理的便宜吃食'如黄成现在吃着的咸肉,就是陈三爷往日带回来的',她宁愿再养女儿十年八年,也不愿把她俩捐献到农村去,她不知道农村要两个不省事的丫头去干什么,但她不敢对任何人说。

  三娘见黄成的母亲只顾落泪,该吃晚饭时候了还冷锅冷灶的,便叫跟着来的儿子回家,喊二姐取了块肉过来。半斤多的炒肉片,母亲一块没动,她没心思吃东西,何况儿子已好久未尝肉味了,全给儿子留着。家里每个月的两张肉票,除逢年过节,都要换成钱来补贴买粮买煤的。

  正如在理论上把爱情看得高于一切的张清华所赞叹的〔行动上她却专与有工作的战士鬼混,已不名一文的男红卫兵们因此痛心极了〕:对造就伟大的爱情来说,黄成和吴玉兰的家都是如此地理想………穷得不能再穷。尤其是黄成,母亲如两天不打草鞋,家里就准断烟火。黄成饭量虽大,但也是个好劳力,可是他既不愿放弃革命情操去卖劳力糊口养母………那是谋私利的个人主义行为,也无处可卖。有几位同学曾费九牛二虎之力找到点门路,去给修建队当小工,或给修石磨的师傅当徒弟,两、三个月受累受气下来,不仅没挣上钱,反欠了人家好几块钱伙食费,而且成了顿顿要吃半斤粮再喝半钵米汤的可怕大肚汉,他可不愿去走那条沉沦的路。

  和无数革命青少年一样,他也深感自己生不逢时,红军、八路军、解放军、志愿军的年代一个也没赶上,只能按政治课要求去拼命背诵既不懂,也不感兴趣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突出政治、以阶级斗争为纲”等等。正哀叹成不了革命英雄时,*意外来临!它竟然比以往任何一次革命斗争都更崇高更伟大,因为它要对那些斗争的参加者重新进行大甄别大清洗,而执行者,就是做梦也在想当英雄的学生们,于是,他居然赶上了最好的革命时代,成了一名不须甄别、不用清洗的,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红卫兵!

  经过两年的革命生涯,他觉得革命队伍里市侩、投机分子、野心家和“假洋鬼子”太多,太卑鄙肮脏,很多人不是真正干革命,他要离开他们,上山下乡去,把青春和智慧献给社会主义新农村。

  离城前夕,全城已成了知青的学生都集中住在县委招待所,以便次日清晨及时统一上车'坐一段路的车,然后再步行几十里山路,到各自落户的生产队'。那晚九点钟后,即将开始革命新征途的同学们,正兴高采烈地打闹着从这床跳到那床,黄成的母亲来了,抱着一件黑色对襟厚棉袄。

  那棉袄,是母亲最近几天赶缝出来的想当然作品。这些天,作为上山下乡的积极分子,又是昔日的红卫兵小头头,黄成一直在帮学校和县安置办公室跑一些事情,很少回家,母亲便径自将它设计制作而成了。因为儿子去落户的地方是高寒山区,母亲嫌儿子的旧棉衣太单薄。

  她不敢径自进房间找儿子,怕儿子感到意外又发火,便站在招待所院子里,托人进房去告诉儿子说自己在外面等他。黄成出来后,把母亲带出了招待所大门,叫她把棉衣抱回去。棉衣太厚太俗气,黄成昨天就讲了这次不带走今后回来拿,不知为什么母亲今晚又抱来了。他既不愿让众多的同学看见母亲的作品,更不愿他们多看见母亲的尊容。

  昏黄的路灯下,母亲遗憾地抱着被拒绝的心意,迟迟地不想走,似乎想找点话来说,黄成却催她快回家,并自己先转身走了。

  黄成下乡后,努力劳动,接受着光荣而神圣的锻炼。生产队的社员都赞扬他,他愉快得更是处处主动找活干。年底春节,他也没回家,利用那农闲时节,提着石灰桶满山去找崖壁写毛主席语录,写越南必胜、打倒美帝、打倒苏修、伟大的无产阶级*胜利万岁万万岁。

  正月十五后,回家过春节的知青陆续从城里回来,一个同队的知青,竟意外地给黄成带回了一块两斤多重的腊肉和六块钱,那是母亲听说那同学回家了,找到他家里去托他捎来的。同学说,母亲比以前略胖了些,不知是真胖还是有病,精神不大好,听到黄成连需要带点什么的口信也没一个,脸色发了灰。同学说完,仰躺在床上,双手枕着后脑,眼瞪着天花板不再出声,半晌后才说了句:“其实你该回去看一下。”

  黄成将钱装进衣兜,看着腊肉,沉默了半天。

  凝结着母亲心血的神圣的人民币,不久就变成了一件圣物。开春后,黄成和几个小伙子一道,去一个小镇上给生产队背尿素,小镇离队上有四十里路远。在那小街上的小小书店里,居然有本黄成从未见过的、精装的《毛泽东选集》四卷合订本'以前见的都是单卷本',栗色漆绸硬封面,雪白光洁而又薄又韧的纸页,书价四元整。一问,该店就只进了这么一本,因价格昂贵,已摆了好久了。运气真好!黄成毫不犹豫地掏了钱。

  有了这笔崇高的开支,剩下的两块钱,就是心安理得地按俗物处理的。把宝书小心地装进吊在胸前的破挎包后,他在街上又买了一双棉线袜和两盒廉价香烟,吃了两碗面条,最后的三角几分钱,便留作今后的唯一资金了。

  那肉,谁也招架不住它的油亮色泽和喷鼻香味,就在被带来的当天晚上,便被剁成碎末撒进了一大锅酸菜汤里。采用这种独特的烹饪法,是因为狼多肉少。一同共进晚餐的,除了本队的四个知青外,还有从邻队请来的五个女同学,以及两位不相识但口福不错的重庆知青,他俩是另一个公社的,赶集回来路过此地,天太晚了投宿在这里天下知青是一家。

  由于酸菜放得太多,十一个男女青年吃了个够,正如当时一小女同学自嘲的:“瘦狗落茅坑………饱餐了一顿。”饭后,在屋中地炉四周,他们个个被腊肉酸菜汤和苞谷饭撑得不敢轻易动弹,七歪八倒地倚着桌子、床边或被盖卷,暖暖地、懒洋洋地一同体味着伟大的母爱。一位重庆知青感慨:

  “一辈子没吃过这么顺口的老酸菜!”

  “但这次就太荒唐了!”黄成坐在群专部的破草席上想,“既然知道我在牢里挨饿,要给我补身体,竟只送十个生鸡蛋来。”他气愤地打量着放在席旁地板上的白花蓝布包,想把它砸往墙角又不舍,哭笑不得。

  第二天,在群专部规定的探监时间里,在众多枪口的监视下,十多个背包挽篮的男女老少,排成单行在石阶上缓缓地鱼贯而上。他们小心得好象自己也成了犯人,专注地看着身前一级又一级的台阶,尽量让看守们看着顺眼,否则,他们就可能得到命令向后转,如不服从,便立即会连人带东西滚下长长的石阶,滚出大门。从看守们威风凛凛的吆喝嫌厌声中,他们卑怯而无奈地知道了自己是资产阶级感情的化身,是在搞可耻的、没有阶级立场的、反动的母爱父爱或兄弟姊妹之爱。

  今天,据看守们认为,黄成的母亲最嚣张,她不仅急匆匆地走在最前头,几次怒吼才使她放慢了脚步,而且还抱着个群专部有史以来首次见到的庞然大物。

  那大家伙,是个装满了东西的酱红色布口袋。对它的容量,黄成将会很放心,因为他了解。由于母亲成天舍不得离开心爱的草鞋机,黄成从七、八岁起,就常一路抛玩着它去粮店买粮,每次购的十斤大米或苞谷粉,不能装去它容量的二分之一。它早已有几个补丁,昨天它又被以防万一地重补了一遍,今天便被撑成了个“大冬瓜”,里面给装进了十个煮鸡蛋、六个卤猪蹄、二十个刚从饭店里买的热馒头、两斤从小摊上称的炒花生、五包香烟、两身补巴衣裤'稍好一点的黄成已带下乡了',还有毛巾、牙膏、鞋袜和陈三娘给的五个点心饼等。带这么多五花八门的东西,是母亲根据黄成连换洗衣服都没能带上一件的情况,同陈三娘一块分析决定的,总之,足够黄成一星期的滋补吃用了。

  母亲最满意那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连毛都没来得及彻底拔干净的卤猪蹄。为了它们,她破天荒地花钱买了四张肉票,今早晨天没亮就去等候在肉店门口,排了个第一名。小城里的肉店是上午十点钟前准备,十点钟后才对外卖肉,而且先公开照顾单位和私人关系户,等轮到她买时,已十一点过了。不过谢天谢地,总算给儿子买到了这产妇或病人必需的大补品,她连忙赶回家慌里慌张收拾,幸好有陈三娘和她小儿子帮忙,才好不容易赶着把六个全大体上弄了出来。陈三娘母子俩劝她留两个自己养身子,她却舍不得。

  要把猪蹄及时地卤煮软真不容易,加上给黄成筹办别的东西,这一天,她忙得两顿饭没吃。但没关系,她饿惯了的。她打算看了儿子回去后,再美美地吃一顿卤水泡饭。她高兴得很。

  母亲的高兴,不仅在于儿子有了丰盛的美食,还在于陈三娘的话提醒了她。陈三娘见她愁得快疯了,劝她说:儿子被抓,不会是干坏事,肯定是在乡下又干*了,幸好没跑到原来打仗的那些地方去。跑出去的红派已成了反革命,回不来了。听说那些地方的仗正打得凶,跟从前联派当“匪”时一样,人死了连尸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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