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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夫人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取下了面纱。面纱下,正是一张梅非曾在画像上见过的俏丽生动的容颜。
只是此刻,这容颜上却写满了忧伤。
“我何尝不想?只是我无论如何也过不了自己心中这个坎。”她深呼吸,眼眶含泪。“梅姑娘,你是怎么猜到我的身份的?”
“其实我很早便怀疑你没有死。”梅非望着她的脸。“王爷提到您时,用的都是‘走’这个字,而不是‘去世’。当然,单从字面上看,两个意思有时可以互换。但奇怪的是他们似乎都下意识地避免用‘去世’这样的字眼。”
“上官久,也就是我的大师兄。他跟您的相貌有些相似,我想他一定与您有血缘之亲。但他提到您时,并未面露哀戚,且也从未提过要去您的灵位前看看。”梅非顿了顿,按下心中的激动。“我问过无辛。他曾经查过当时您过世的情况,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您究竟是得了什么病,又是在具体哪一日过的世。”
“今日我便更加确定了。您姓商,是月氏王族。若当真亡故在西蜀,月氏怎会不闻不问?至于我是怎么认出的你——”梅非伸手,拔下头上的白檀木簪。“我见过您的画像,对您的相貌自然有些印象。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这个。”
五夫人怔了怔,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上的乌木簪。
“您头上的这只乌木簪,我曾经在莫王爷从前的画像上看到过。”梅非抿唇一笑。“无辛说,您曾经告诉他,要亲手做一件东西送给心爱的人。我想这只乌木簪,应该是您从前亲手做给莫王爷的罢?”
五夫人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真是个心思细密的孩子。”她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在手心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不错,这簪子的确是我从前送给莫齐的。不过人心易变,我早已收回了它。”
二十余年前,当五夫人还是五公主,莫王爷还是莫世子的时候,他们很偶然地相遇,又自然而然地相爱了。
月氏国的人,向来很少与外界通婚。五公主隐瞒了自己的身份,就这么嫁给了自己心仪的男子,为他生了个儿子。成了莫夫人的五公主从南疆接来了自己体弱多病的绝色好友,让她到气候宜人的西蜀休养。
她以为自己很幸福,哪里知道幸福总是短暂不由人。
自己的丈夫,竟然对自己那位绝色的好友动了心。
他们发乎情,止乎礼,并未作出背叛她的事。但对于心高气傲的月氏公主商清槐而言,哪怕是精神上,她也绝不容许与人分享。
于是当她发现了这件事之后,便毅然决然地离开,不顾丈夫和好友的苦苦挽留。
莫齐痛悔不已,清槐却只觉得连看他们一眼心里也觉得难受。与其留下承受这样的双重背叛,不如离开。
唯一舍不下的,是自己的儿子。她本想带着儿子一同离开,却在莫老夫人的哀求下只得放了手。
所有的东西,她都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友,包括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这个曾给予她美好回忆的国家,她忽然一刻也不愿再呆。于是愤怒和冲动之下,她发下毒誓,有生之年再不进大夏国。她本来就没对谁说过自己的来历,再加上月氏王族与生俱来的隐匿能力,莫齐再也没能找到她。
梅非听完这段过往的时候,心忽然揪得厉害。她能体会到清槐夫人当年的愤怒,不甘和痛苦,也能理解她的骄傲,却不能释怀她因为一时冲动发下的毒誓,对无辛的狠心。
因为毒誓,或是因为尊严,她不能再回到大夏,不能再见一面自己的孩儿。
“虽然你不能来大夏,但你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孩子。”梅非叹了口气。“所以你安排了尹玄昭到他的身边加以照顾,对不对?”
清槐夫人点了点头。“不错。我回到月氏之后,一直在暗中关注无辛的情况。后来——我听说他身体不好,生了场怪病。所以便安排了玄昭到他身边,也算就近保护。”
七十章 移花接木
“他不是生病。”梅非犹豫了一下子。“他是被人下了毒。”
“什么?!”清槐夫人惊怒不已。“是谁给他下了毒?”
“他一直认为是王妃。”梅非想了想。“那毒的名字叫做‘亥魂销’。听说是南疆至毒。”
“不会是她。”清槐夫人摇了摇头。“她是我的好友,我自然对她知根知底。虽然她和她哥哥来自南疆,却从来不会摆弄这些毒物。”
“若不是她,又会是谁下的毒?”梅非疑惑了。“谁会希望他死?”
“这件事,我会去查个明白。”清槐夫人似有些焦急。“那他身上的毒——”
“已经解了。”梅非连忙让她放心。“是他的师父替他解的。”
“师父?”清槐夫人皱了皱眉。“我怎么没有听玄昭提起过他还有个师父?”
“我听无辛说过,他的师父来去无踪,行踪不定。是个高人。”梅非仔细地回忆了一下。“他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号,只说自己姓孙。”
“秀禾?”清槐夫人一愣,脱口而出。
“夫人,您认识他?”
“认识。”清槐夫人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他是我的朋友。当年我离开大夏的时候,还将天水门的门主之位让给他了。”
梅非呆了呆。“天水门?!”
“是啊。”清槐夫人反应过来。“我知道天水门在中原的名声不太好。但天水门的第一任门主,便是月氏王族的人。”
梅非更加地匪夷所思。
“天水门最初其实只是修身养性以得延年益寿的门派。采补之术,大多用于阴阳双修之时,绝不许门徒用于害人。却不知为何这传言越来越离奇,也把天水门的名声给坏了。”她叹了口气。“我走之前,实在无心再管天水门的事。所以便将门主一位让给了秀禾。”
“可是——可是现在的门主,不是那个安乐公主么?”
清槐夫人愣了愣。“我已经许久未管天水门之事,原来竟有了这么多变化。待我派人查个一清二楚之后再说。”
“夫人,无辛他若是知道你尚在人间,一定会很高兴。”梅非甚至已经迫不及待要将这件事告诉他。
清槐夫人却有些犹豫。“梅姑娘,能不能先别告诉他?”
“为何?”梅非刚一问,却已经反应了过来。
这么多年,她都没有来看过自己的孩子,甚至当他中毒快要死去的时候,她也毫不知晓。她害怕他会怨恨她,会责怪他。
清槐夫人叹息了一声。“他会怨我的罢?我是个不负责任的娘亲。”
“就算不负责,也总比生死两别好。”梅非怅然。“夫人,您已经浪费了二十年的时间。纠结于从前的恩怨而放弃天伦之情,值得么?”
“让我想想罢。”
“好。在您想明白之前,我不会说。”梅非笑了笑。
“小非,我可以叫你小非么?”清槐夫人抬头仔细地看她。
“当然。”
“你跟无辛好容易才走到一起,为何又要分开?”清槐夫人皱眉。“我也知道关于君王璧的事。难道就没有其它的方法?你在冯傲的掌握之下,实在太危险。你看今天的情形——”
“夫人请放心,我可以应付。”梅非俏皮地眨了眨眼,朝里头看了看。“今天的事,我不都应付过来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你那侍女不对劲的?”
“早就发现了。”梅非叹息了一声。“我原本想,若是她不算计我,我也就装糊涂留她在身边。既然她算计我,自然是留不得了。”
“这么说,你是要——”
“将计就计,送她个好归宿。”
清槐夫人会意一笑。“小非,你可真合我的心意。”
这个时候,不远处有几个人提着灯笼而来,听声音正是喝多了的巴雅尔王子。
清槐夫人挑眉:“小非,会轻功么?”
“当然。”梅非点点头。
“好。”她眼神一示意,两人提气一同跃上另一侧的屋檐。
果然是巴雅尔王子,他似乎喝得醉醺醺,被几个人扶着进了房间。
“这里头应该也有他们的同伴。”
“不错。”梅非撑着下巴。“就是委屈了巴雅尔。”
“放心罢,他已经有了几个侍妾,多一个也不会嫌多。”清槐夫人开怀地笑着,与那幅画中的笑容一样,干净纯粹。
“对了,清槐夫人,有件事——”
“小非,你该叫我伯母才对。”清槐夫人微微一笑。“以后,或许还得要叫我一声娘亲。”
梅非脸一热。
“有什么事,你但说无妨。我一定知无不言。”
“伯母,天水门是不是有什么管束下属的方法?”梅非有些为难,毕竟这是一门之秘,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但这个秘密关系重大,她又不得不问。
清槐夫人略想了想。“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了。”她微微一笑,却并不窘迫。“天水门修习的心法特殊,当初为了防止门徒擅自对无辜民众进行采补,会在每一位门徒身上种下一蛊。平日里不会有事,但若违反门规,便会受噬心之痛,甚至会危及性命。这蛊向来掌握在门主的手里,以作惩罚之用。”
“那这蛊可有解法。”
“要解这蛊也不难。待我回房之后便将解法写下来给你。”
“多谢伯母。”梅非舒展了眉头,放下心来,感激地冲她一笑。
回到自己所住的殿中时,夜已深沉。
梅非刚迈进去,正好碰见穆澈眉头紧蹙从里面要往外走。看见她时,脸上的神情一松。
“你去了哪里?”
梅非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我看这月色挺好,所以就出去走了走。”
“方才我想去找明月问问你的情形,谁知道她和你都不在房中。”穆澈顿了顿。“五师妹,你身体可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