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是贾母亲自过问,林之孝家的哪敢不尽心尽力?巴巴地赶去,一番地盘查下来,不过半日功夫,便把事情给查得水落石出。旁者不究,只把那大头家拿住三个。
一个是林之孝家的两姨亲家,林之孝倒并不循私,也一并给提了上来,只是脸上到底没有什么面子,有些讪讪的。另一个是管着厨房的柳家媳妇的亲妹子,神情灰败。这两个倒也罢了,唯有第三个,竟是迎春的乳母。
林之孝一边回着话,迎春坐着便很没意思了起来。
贾母雷厉风行,命人把为首的三个每人打四十个板子,撵出府去不许再用。从者扣了三月的月钱,也各打了二十板子,毕竟法不责众,挥手叫下去。
旁人倒也罢了,浑不干自己的事,只是坐着看热闹。唯有迎春,因为自己的奶娘跪在堂上,坐不安席,满脸的尴尬,偏又不敢出言替乳母求情。
探春有些物伤其类,笑着起身求情:“这个妈妈素日并不怎么顽的,大约是偶然的高兴被撺掇去了,一时糊涂。瞧在二姐姐的面上,饶过了她这一回罢。”
林黛玉和薛宝钗也跟着站起来,一先一后地替迎春的乳母求情:“平常看着还好,只怕是被撺掇了去的。”
贾母却只看了迎春一眼,淡淡地道:“这些奶妈子们便是仗着自个儿奶过了哥儿姐儿,比别人更体面些,生起事来也比别人更加的可恶。我往日冷眼瞧了,便想要整治,正要拿个来作法,偏生今儿便遇上了。你们都不用管,我自有我的道理。”
迎春含羞不语,探春也不好再求。贾母雷厉风行地发落了,众人又陪着说了会子话,才各自散去。
探春因记挂着孙家的提亲,心里担了心事,便陪了迎春一同回去闲话,劝解一二的意思。
“三妹妹,多谢你今日替乳娘求情。”迎春讪讪。
“自家姐妹,说这么客气做什么?”探春不以为然,“若是我的乳母犯了事,难道姐妹们便不为她求情?只是今次的事儿闹得有些大,祖母又在气头上,劝不下来。”
迎春赧然:“是,只是瞧着她奶了我的份儿上,平时也不与她计较。”
“她犯了事,你脸上也没光。其实你那个乳母也不大晓事,撵出去倒也罢了,放你那儿谁知道还能生出什么事来”
“那倒也不至于吧?”迎春弱弱地辩解。
“不至于?”探春睃了她一眼,“你可知道这回开赌,起头儿的就是你那个奶娘?她押上的那个金项圈,可是你的?”
“我……不知道。她是乳娘,平常我也不大管这个。”
“感激自然是要有的,但也不能由着她胡来”探春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日后你若是出嫁,少不得把身边的几个人都带上。你那乳母自然是留不下,倒是留心再添个忠心护主的。”
“你……”迎春羞怯。
“就因为是自家姐妹,才跟你这样说的。”探春正要推心置腹地再劝解两句,绣桔却掀帘子进来报大太太过来了,只得住了口,与迎春一同迎了出去,把邢夫人接入内室奉茶。
“三姑娘也在,你们姐妹倒是日常走动。”邢夫人勉强勾了勾唇角,探春见怪不怪,反正她就长着张苦大仇深的脸。
“是,正跟二姐说说闲话呢”探春笑道,怕邢夫人因为奶娘的事对迎春有所责难,便以退为进,“伯娘既有话与二姐说,我便先回去,回头再找二姐。”
邢夫人笑道:“你们自家姐妹一处说话,也是该的。我也不过有几句话来交待你二姐,说完了就走,你们还一处耍着。你二姐木讷,平时倒要你多多看顾着些。”
探春和她客气,把小辈的低姿态做得十足:“二姐有伯娘看顾,自然顺风顺水,谁也不敢低看了一眼。”
“我倒想看顾着提携呢,可你瞧瞧”邢夫人转头看向迎春,脸色顿时板了下来,“二丫头,如今你也这般在了,眼看就要出阁,可你那奶妈行这样的事儿,你竟也不说她如今别人都好好儿的,偏是咱们这边弄出这等事儿来,有意思没?”
正文 第八十五章 灭火队员
迎春低了头捻着自己的衣带,半晌不答。探春替她着急,只得找话替她分解:“伯娘也知道二姐的性子,总是绵软了些,被下头人欺上来,原该伯娘好好教导才是。”
邢夫人叹道:“但凡有你一半儿的手段,我哪里犯得上替她操心”
探春腹诽,她自入贾府以来,也没瞧见邢夫人替迎春操过半分心。倒是每月的月例银子,连同借住在这里的邢岫烟,都要被她分去一半。堂堂公侯家的儿媳妇,竟吝啬成这样,也算得上是一件奇闻。
听说当初贾母就对这一头的婚事很不满,无非是嫌弃邢家清寒。虽说先祖也算得上开国的功臣,可到了邢氏父亲这一代,早就没落。不过因是继室,也只得退而求其次罢了。
迎春讷讷:“她是妈妈,只有她说我,也没有我说她的。”
探春听了好笑,正要劝解两句,邢夫人已是接口骂了起来:“胡说八道你若是不好了,她原是该说的。可如今是她不好了,你是小姐,是主子,便该拿出个身份来,怎地能任由着她去胡闹?”
迎春被骂得垂了头,一语不发。
“伯娘说的是,你那个奶娘原比旁人爱拿架子,你劝了她想必也不肯听的。”探春看迎春泫然欲泣,急忙当起了鲁仲连,“二姐,伯娘对你又素来爱护,你该细细地回了伯娘,替你作主才是。”
邢夫人被探春捧得很得舒心,脸色放缓:“可不是?你比三丫头大着两年,见识反倒比她浅”
探春脸红,忙替迎春说好话:“二姐比我懂事,往常又不用伯娘操心。”
“这叫懂事?这是无能”邢夫人却啐了一口,“况且,又素来心活面软的,她奶娘若是输了,未必就不周接她一些。若是被她骗了银钱去,我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有的,看你明儿怎么办去”
迎春被骂得眼泪汪汪,一个字都不说。探春暗道,怕是这番话,才是邢夫人的心声,只怕迎春的体己银子被奶娘骗了去,到头来要她挖腰包。
“你说说,明明是做姐姐的,怎么反被做妹子的比下去了呢”邢夫人原还没有什么气性,见迎春这副形相,又带出了三分火气。
探春只能当起灭火队:“二姐姐自小老实仁德,实在是不会说教人的。若非伯娘平时多多的提点,还不知她这里乱成什么样子呢”
邢夫人往常只在自家院子里作威作福,见掌了管家大权的探春对她小心奉承,早就通体舒泰:“唉,我这个女儿,若能有三姑娘一半儿的能干,我也不必老替她操心了。”
给她三分颜色,倒还真开起了染坊迎春这里但凡短了什么,也从没有从大房拿的。都是老太太和几个姐妹念着,有什么总不忘了她一份儿。
探春有些好笑,欲待反唇相讥,又记着迎春的亲事,可被她拿捏在手里,倒不敢太过造次,只得把话往里又咽了咽,一时之间便冷了场。
邢夫人又转向迎春:“我也管不了你多少日了,改明儿你出了阁,可还有人帮你挡着掖着么?这个走了,再买进来的,还不知是什么样儿的呢你身边少了替你打算的,吃亏的还不是你自个儿么?”
这话倒是在理。探春暗暗点头,嘴上自然又奉承了一句:“伯娘说的有理,二姐还亏了您的教导不是?”
邢夫人解了气,看迎春一脸的委屈,紧抿着唇,不敢反驳,才放过了她。只是喝了两口绣桔上来的茶,开始抱怨起自己的媳妇来:“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的赫赫扬扬,遮天盖日的百事周到,在老太太面前奉承得如鱼得水。统共也就这么一个亲妹子,竟是全不在意”
探春听她说到王熙凤和贾琏,倒不好插嘴,只能把自己当成雕像,眼睛瞪着墙壁。没听见没听见,我在看壁画呢“说起来,你也不是我生养的,我倒何苦来十分 的管束着你呢”邢夫人没人捧场,自己也没了气势,草草地把这篇训话收尾,也不等迎春再回应什么,起身走了。
探春急忙拉了迎春起来,两人殷勤地送至门口。
“回去吧,但凡能让你二姐也教得懂些世故,便是她的福份了。”邢夫人对着探春还是和颜悦色的。想当初,王熙凤管着家的时候,她对自个儿的那个媳妇,也不敢得罪。
唉,赶到哪儿,都是权力至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贾府,手握管家的小小权力,便能平白得上这些好处,难怪王熙凤如今大感失落呢偏头看向迎春正满脸不自在,暗想自己便是要劝,也不合在这当儿,不如先冷一冷,过两日缓过了劲再来相劝。于是,便笑道:“二姐,我也回去,你好好歇着罢。”
迎春应了,看着探春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欲言又止,最终点头道了个“好”字,又复归沉默。
探春叹息着去了,刚到秋爽斋门口,就迎面见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个并肩走过来。
“正要找你喝两杯好茶,可不是赶巧了?”薛宝钗笑道。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林黛玉也掩着嘴笑,“莫不是从二姐姐那里过来?”
“咦,你也学了未卜先知的本事么?”探春一边笑,一边把两人让了进去,“因见了她脸上不好看,过去陪了一会子。正遇上大伯娘过去说了几句,把二姐说得几乎要哭。”
风雅颂正在门口左顾右盼,两只前腿刚站起来,又“嗤溜”一下便不见了踪影。
“你这猫可真是……”薛宝钗摇头叹笑,“赶明儿我让哥哥觅一只漂亮的白猫来给你养着玩儿。”
探春摇头:“不用了,这猫性子野,我才敢养,不用人操心,随它在梧桐树里面钻。若养那种波斯猫,整天赶着伺候它呢”
“哪有人姑娘家养这个的……”薛宝钗嗔了一句。
“我就爱养。”探春笑嘻嘻地回了一句,让侍书斟了茶,又叫小蝉去大门外买两碟现成的果子点心来,“我前儿吃着外面的果子,倒比咱们府里的做得还好,买来你们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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