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一听是支前去的,热情地把他们引到村公所。刚进院,就有一群妇女小孩围拢来,村长几个人忙得打转转接待着,急急差人去分派了饭。
村庄人们的盛情招待,使岳萍、淑菲一行人感到异常亲切,脚下冰封冻裂的土地,也觉温暖、绵软。岳萍曾记得,军旅生活中,每到一个村子庄,就“咚咚锵锵”的敲锣打鼓迎出来,人们扭着秧歌,手里的各色布条儿摆动起来,象春天的蝴蝶翩翩起舞。眼前不又是这场面?没顾喘气儿,便和淑菲、秋菊钻进妇女群里。
凌志远一到村公所,脸不洗、水不喝,躺到行李堆上。淑菲送来一碗水,仰起脖根子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擦嘴,头一歪,眼一挤,象丢了魂儿,不动了。
饭后,岳萍、淑菲、秋菊及凌志远、毕哲峰几个人,被安置在临街一座农家小院,他们从倒场的黄土围墙进去,见是这儿农村常见的院落,北屋的两头被东西两座陪房挡住,形成两暗一明。房子可能有了年代,房坡一凸一凹,高低不平。瓦片的缝隙间长满了荒草、瓦松,在北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曳着。墙壁因受到多年风吹雨蚀,已经剥落,给人一种穷困、冷寂、凄苦的感觉。
八 初踏征途 33
小院的主人是母女俩,老人已六十多岁,头上银丝缕缕,一张饱经风霜多皱的脸,象树木年轮,刻下她艰辛的人生。跟前个小姑娘,有十五、六岁,穿着虽破旧,周身上下却十分匀称。鼻子眼长得那么端正,那么好看,好似一切都恰到好处。黑里透红的瓜子脸上,镶着一对大眼睛,高高的鼻梁,腮上两个酒窝儿。不只模样水灵灵的惹人爱,举止动作,也特别文静。岳萍他们一进门,并不见生,跑上去就拉住岳萍和淑菲的手,荡秋千儿般往屋里拉。大娘带着乡村农民特有的那种厚道,展开两只瘦骨嶙峋的手,把他们迎到屋里。
屋里的套间盘了个满间坑,到还宽荡。炉火正旺,岳萍进去后,坐到炕沿上,拉着小姑娘的手问:“叫啥名字,多大年纪了?”
小姑娘无声地笑着:“叫小燕,十六岁。”
“呵,好名字。”岳萍抚着她的头说。
“啥好坏,庄户人家又不会咬文嚼字的,随口叫声就是了。”大娘说着,倒了几碗水,正要端给他们喝,见凌志远还站在地上,忙拿起笤帚扫了下炉火台:“坐这儿,离火近不冷。”
凌志远脸上有股厌恶之色,走过去用嘴吹了下,拿出个花手帕,四角逮得展展的,才小心翼翼坐到上面。
老人一见,不由怔了下,忙叫了声“燕儿”,没说话,朝院子打了个手语。
小燕儿也早看在眼里,见母亲暗示,带着股孩子气,小嘴儿一噘,很不情愿地从岳萍身边离开,向准备留给凌志远、毕哲峰休息的小东屋打扫去了。
岳萍、淑菲、秋菊心里老大不快,当着老人的面不好说啥,淑菲一双凤眼狠狠剜了他几眼。秋菊把不住,刚要张嘴,门帘一掀,进来个五十多岁老头,头戴顶破毡帽,脸显菜色,背驼腰弯,手里端着碗小米稠饭,两只吃惊的眼胆怯地扫下屋里的人,那只端碗的手抖抖嗦嗦,颤声问:“哪位长官还没用饭?”
岳萍知道这一带乡村习俗,以为是吃饭串门的邻居,忙站起来:“老大爷,我们都吃过了,你快坐这儿吃吧。”
老头上下打量了下岳萍,神色似乎好点儿。但身子没动,也没回话,轻轻摇下头,瞪着双惊恐的眼,一个个看着。视线,落到了低头烤火的凌志远身上。老头望了他好一会儿,拖着沉重的步子向前移了移,结结巴巴的:“就是这位长、长官还没有吃饭。”两手恭敬地举到面前。
凌志远头也不抬,嗡声嗡气地:“我不吃。”
屋里的人都愣呆了:“这是咋回事?”岳萍他们急得一时说不出话,迷惘地看看凌志远,又瞧瞧老头儿。
老人见凌志远不吃,脸上流露出凄苦惨淡的神色。乞求道:“长、长官,请你将就着吃了吧,家里实、实在没好的,这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把那略冒热气的小米稠饭,恭敬地递到凌志远手边。
岳萍一下明白过来,气得伸手把老头端碗的手挡回去:“老大爷,不吃是他不饿,不要这样,快端回去吧。”
老头为难地把脸转向岳萍:“人家是去参战的,真、真对不起这位长官。”
“老大爷,我们是称同志,不是什么长官。”
“我知道,可这位同志与你们……”老头瞟了凌志远一眼,把话咽回去。
“打遭殃军是自愿的,也是每个人的义务。”岳萍说着,把碗推到老头怀里;“老大爷,你快端回去吃吧。”
老头为难地:“要不,你们就用了,也算我老汉打老蒋尽的一点心意。”见岳萍她们执意不肯,很惋惜地瞟了凌志远一眼,退出去。
这儿刚解放,地处战争边沿,群众生活还很苦。凌志远到这家时,见三间土屋,低矮简陋,门旯旮放着拾粪筐儿,室内被烟熏得黑漆明亮,心里先凉了半截。一无桌,二没椅,老头怕他冷,把他引到做饭带睡觉的里间。凌志远往里一伸头,一股尿臊味扑来。犹豫了下,捏鼻子捂嘴硬着头皮进去,往炕沿上一看,上面几块破席片,没遮住满是粪草的土台子,屁股移了几个地方没处放,长了二十多岁,住的是洋楼,穿的是绸缎,吃的就更讲究了,盘盘碟碟,美味佳肴,这种景况,他见都没见过,那能受得了?
老头一见,忙递过个草垫子,他才衬到上面块手帕,小心翼翼坐下来。
老头拣了个大碗,把特地给他做的饭满满盛上,两手恭敬地送到面前:“同志,饿了,快吃吧,饭不好。”
按凌志远想,累了一天,又是去支前的,总该坐下来美美吃一顿。进得门来,心觉不对,如今,端来这么碗稠糊糊的东西,见也没见过,用筷子搅了搅,原是糠糊糊煮蔓菁。想:“他娘的,在家连仆人都不吃的东西,我岂能咽下?”不觉怒火中烧,把碗一推,扭头就走。炉台不平,一歪,饭全流出来,碗“突突突”打着转,朝地上摔去,“啪”地碎了。
老头顾不得饭和碗,追出来喊:“同志,你……?!”
凌志远头也不回,狠狠地说:“谁是你的同志!”大步走去。
老头傻了眼,愣在院里足有一袋烟功夫,才悟出是咋回事。忙去借了半碗米,做了这么一大碗,不敢再称同志……
送走老头,岳萍见凌志远没事人烤着火,心里憋满了气。但考虑他初进解放区,生活上不适应也有情可原,便从军民关系、群众影响,教育了他一顿。最后说:“战士拼死拼活,流血牺牲,难道我们连这点苦都受不了?”
秋菊在一旁早气得干张嘴说不出话。
毕哲峰见是表白自己的绝好机会,忙顺着岳萍的竿儿爬。
凌志远想发作,见淑菲凤眼圆瞪,一触即发,尴尬地低下头。
小燕妈一见这阵势,忙活稀泥:“头遭出城,乡下生活叫谁也慣不了,走了一天,身子骨乏了,歇息吧。”就把凌志远、毕哲峰引到小燕儿又精心收拾了遍的小东屋。
岳萍、淑菲、秋菊和小燕母女就睡在这套间里。老人热情、厚道的情谊,真使她们过意不去。躺下后,岳萍说:“大娘,家里就你和燕妹么?”
“大女儿出嫁了,一个孩子参军几个月,还没捎封信呢。”
岳萍听话音,知道老人想念儿子,忙岔开:“大娘,还没娶媳妇吧?”
这一问不打紧,老人“唉”地叹了口长气。
小燕儿忙喊了声“娘”,似乎不愿让老人说下去。
停了会儿,老人却说:“你萍姐她们不是外人,燕儿,娘想得开。”接着说:“有到是有,就是死了。”
“啊!”岳萍、淑菲、秋菊心里一跳,后悔剔住老人痛处,正想找话岔开,老人却开了腔:“俺那媳妇死得好惨,刚过门,还没进洞房,就……被遭殃军飞机炸死,儿了一气,连尸体都没顾掩埋,跑得没影儿,后来才知道参了军。”
岳萍、淑菲她们似乎在哪儿听到过这事,然而,反动派的残忍,屠杀群众的本领,类似这样的事太多了。岳萍忙安慰:“大娘,这仇恨,我们就要报。”
老人长叹口气:“萍姑娘,你们不知道,俺那媳妇有多好,就是命苦。父母早亡,从小就给地主当使女,要不是解放,早没了她。”老人停顿了下:“她是张庄青妇主任,俺春儿是这里的民兵队长,到区上开过几次会,相识了。可怜她上无父母,下没兄妹,别家闺女出嫁都添箱买柜哩,她啥也不嫌弃,还说,兵荒马乱的,有啥好歹。自己熬夜起五更的添置了条棉被,就算是嫁妆,那知出嫁时走在路上,碰到个重伤员,大冷的天,身上没遮没盖,她不忍心,把被子给了那位伤员……”
“啊,是她!”岳萍、淑菲、秋菊越听越是小方讲的那件事,不约而同的惊呼道。
小燕儿鼻子一抽一抽的呜咽着,老人听她们齐惊讶地说着,问:“闺女,你们认识她?”
岳萍把救张伟的经过说了遍,安慰道:“大娘,别难过,遭殃军总没几天日子过了。”
“是啊。”老人意味深长地:“看到你们支前去,心里就熨贴。还有——”老人似乎不想往下说,叹口气又开了口:“俺儿子叫王春,替我打听下。”又自言自语地:“唉,千军万马的,咋能会碰上。”
岳萍忙说:“大娘,我们好好打听下,知道他在哪部分,一定叫给你老人家来封信,有空回趟家。”
老人笑了,象真的瞧见自己的儿子。“天下那有不想儿子的老人,眼下,只巴望他杀敌立功,为咱穷人争口气。”
淑菲听了老人的话,心里不知是股啥滋味,激动、羡慕,还是惭愧?也许都有。她又想到王太母子,不觉暗然伤神,默默流泪,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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