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重叶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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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重叶更红- 第2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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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菲听了老人的话,心里不知是股啥滋味,激动、羡慕,还是惭愧?也许都有。她又想到王太母子,不觉暗然伤神,默默流泪,展转反侧,一夜没睡好。

  睡梦中,轻微的拉风箱声和燃烧豆秸的哔剥声,把淑菲惊醒,她轻轻翻转身,睡眼惺忪中,不见了老人和小燕儿,从被窝里往外伸了伸头,见窗纸上一红一红的,院里似有火光,她知道这乡村的生活习惯,大概老人在做早饭,骨架子象散了,浑身疼痛困乏,一双凤眼又轻轻合上了。

  她们起床后,太阳已一竹竿高。岳萍知道离目的地不远,决定不在村里派饭,忽然,老人让小燕儿端出只煮熟的母鸡。

  岳萍急得什么似的;“大娘,你要杀鸡,事先说声儿,活生生的多可惜!”

  老人笑笑:“这就怪了,我自己的,愿杀就杀,愿留就留,和你商量是那桩儿?”

  岳萍一时被说得张口结舌;“那,留给你自家吃吧。”

  “当然是给自家人吃的。”

  “一言为定,我们可不吃你的。”

  “没承想你们和老百姓不是一家人。”老人说:“没解放时,胡虏队到处窜,碰鸡抓鸡,遇猪杀猪,好容易到今天,我没猪,要有还宰一头呢。”

  岳萍、淑菲心里一股热气直往嗓门儿上冒,知道不吃反会惹老人生气。岳萍忙掏出钱,朝老人伸去:“那,你得把钱收下。”

  老人生气了:“我是钻到钱窝里的人?这可不是做买卖呢。”

  还有啥可说?老人流露出的感情和语气诚恳又直爽,淑菲虽在乡村呆过,但踏进解放区还是头遭儿。她深深认识到,群众是怎样爱戴他们,“母亲”,这是她从王太母子到眼前的老人,对人民大众内心萌生出来的理念。

  更窘的还是岳萍,愣在院里,那只手伸不是,收不是。老人见岳萍的窘态,知道刚才话说重了,忙按回岳萍拿钱的手;“我的好闺女,不许再见外,快别那样子。”向小燕儿摆摆手,小燕儿会意,忙把鸡端到淑菲她们面前。

  凌志远一见鸡,嘴里早流涎水,眼巴巴等着吃,只恨岳萍左阻右拦,恨得牙痒痒的,一见给淑菲端到面前,活象狗抢骨头,不说三四,先撕了条鸡腿,滚得满嘴是油,狼吞虎咽吃起来。

  岳萍待要阻拦,晚了。

  小燕儿一见凌志远撕扯着吃起来,不满地剜了几眼,把嘴儿噘得高高的,绷着个脸儿直生岳萍、淑菲她们的气。

  送到街上,小燕儿还一手拉着岳萍,一手拖着淑菲,满眼含泪的说不出话,走出村多远,都不肯松手。淑菲心情十分激动,边走边向岳萍说;“两年的经历,眼前的场面,使我真正认识了我们的母亲——这可敬可爱的民众。”

  岳萍也感慨地:“是啊,他们虽然贫穷,奉献的却是颗赤诚的心。”

  岳萍的话,勾起了淑菲无尽的回忆,祖孙三代当家奴,父亲临终都没悟出其中道理,萌发出求解放的意念。就是母亲,对自己要求不也是明哲保身?王太母子对敌人疾恶如仇、誓不两立之举,眼前的老人别无他求,只盼儿子陷阵杀敌……她们是多么无私和无畏?

  她们的言行,深深打动了她的心。

  凌志远一边走一边用小刀剔着塞在牙缝里的肉丝儿,轻蔑地:“乡下婆娘真笨拙,这么肥的鸡,叫她做坏了,既硬又没味道……”

  “住口!”淑菲昨晚的恨,今天的怒,全从这句简短的话里崩发出来。她不能让他侮辱这位慈母般老人,气得面色惨白,一双凤眼狠狠盯着他,和他在一起长了二十多岁,象才认识他似的。

  凌志远更不清楚,她对个乡下婆娘为何这样庇护,当人对面给他难堪,待要发作,见淑菲剑拨弩张,火儿一触即发,尴尬地不敢吭声。

九 隐  患  34
岳萍一行人被分配到战地医院协助工作。

  医院设在彰州城西北出山口小山镇。

  背后,太行山迤逦绵亘,苍苍莽莽,气势磅礴。前面,是弯弯的彰河水,河道忽窄忽宽,怪石嶙峋,刀削斧砍一般。河面浮着层薄冰,不象山洪来时,汹涌澎湃,势不可挡。显得清冷、寂寞。

  前面,静静的河身上,架着座月牙儿桥,有种小桥、流水、人家的古朴之风。没有那种乱嘈嘈的战争痕迹,惊心动魄的紧张气氛。

  站在这儿,回首东南,薄雾轻烟之中,彰州城显得虚无缥缈,依稀可望。

  淑菲望着山寂鸟鸣的四周,羡慕不巳,喜欢得只咂嘴,高兴得脸上光泽照人,两眸灼灼生辉,愈显妩媚动人。

  一行人说说笑笑,不防,前面那座月牙儿石拱桥上,两个小孩手拿红缨枪,一左一右拦住去路。其中一个把枪一横:“那部分的,拿路条来。”

  这一问,把人们都弄怔了。

  岳萍猛然省悟,知道是站岗放哨的儿童团,跨前一步说:“小同志,来时走的慌,忘了开路条,就是来这儿医院呢。”

  “不行。”那孩子两眼一瞪,把红缨枪使劲握了握,当路一横,那威风劲,真有点万夫莫开的劲头:“没路条,谁也不准过。”

  岳萍正在为难,忽见从镇里飞出几个姑娘,朝这儿跑来,一边招手儿:“小虎,快让进来。”

  这孩子一听,枪一顺,命令似的把手一摆:“进去吧!”那认真劲,把爱闹的秋菊惹得捂着个嘴儿只笑。

  来人是肖冰、小胖、乐益,微风拂起她们露在军帽外面的一圈云发,更显飒爽英姿。岳萍还没顾开口,肖冰早向她扑来,使劲儿拉着手,激动地:“刚接到通知,说是你们来了,别提多高兴。”

  岳萍也兴奋的说:“这叫石头不转磨转,有缘千里也相逢,又走到一块儿来了。”

  一旁,淑菲、秋菊与小胖、乐益也亲热得撕扯不开,互相问这问那,象几辈子没见面。

  小河旁一时似冰消雪化,沸腾起来。

  肖冰一看来人,大都认识,忙一一握手,看见毕哲峰,不由想到华兰,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毕大夫也来了?”

  毕哲峰对未批准他支前,曾吓得彻夜难眠,不清楚刘栋、岳萍抓住了他啥把柄,因心中有鬼,几度梦中惊醒,心象被狗叨了,失魂落魄。还多亏陈寿延死蛤蟆也能挤出两滴尿,再三打气,才缓过神儿。后见答复了他的请求,才放下心。因此,这次出来,步步留神,处处小心,见庙烧香,遇神叩头,博得周围人的好感,才能稳住脚跟。他想,从现在起,就该和她们周旋了,为取得肖冰信任,凄然说:“实对你说,这是华兰的遗愿,我能不来……”

  肖冰触动往事,眼前浮起张瓜子脸,两只水秀大眼,总是含着天真的笑……不由寻觅了下来人,想:“要是华兰活着,总少不了她。”心头升起一种空落酸楚之情。

  小山镇坐北向南,处在罗圈形山凹里,也算方远左近的物资集散地,又扼出山口,南半部是条东西走向的大街,石板铺路。大概也有了年代,有的磨得光溜溜的,有的已陷下去,成麻疤状。整个路面坑坑凹凹,高低不平。尽管这样,逢五一集,好不热闹。每逢集日,山山凹凹、羊肠道上,挑挑担担的,赶驴推车的,挎筐背包的,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窄窄的街道上,摆满了山民们出售的各种山货挑儿,核桃、柿干、山鸡、野兔、草药、土布、荆编、布鞋、旧衣、破衫,贵贱都有,货色齐全。加之,几座铺板门面,杂货布店、中药铺子、剃头店、小酒馆。更有飘出香喷喷的油条味儿、羊汤气儿,招得人们在这儿左挑右拣,溜连忘返。头顶麻叶盘儿的、手拿红鲜鲜山里红糖串儿的,在人群中挤抗、叫卖,互相唱和,此起彼落,不绝于耳,频添几分情趣。劳累了一段的山民,有事没事,都想来集上转转。尤其是姑娘们,特意换上心爱的衣服,狗牙儿锁边的遮巾,绣花儿鞋,油黑粗亮的辫子,深山出俊鸟,一个个象怒开的荷花,出水芙蓉,光泽照人,走在街上,格外显眼。山里人虽淳朴厚道,也难免不惹得小伙子们呆呆地看上几眼,咂咂嘴儿……

  如今,处于战争年月,这自然形成的集日,也就自然消失了。肖冰领着一行人走在街上,显得空空落落,人们再没了往日悠闲的情趣。偶尔有以物易物的,也是匆匆成交,急急而去。

  小镇后面山坡上,或靠崖,或临河,峰回路转处,房舍两三间,星星点点,散落掩映在山凹林间,一色紫红色石墙,石板盖顶,门前或石头铺路,或一级级台阶,与山下平原村庄迥然不同,别是一番景致。

  战地医院设在村东头寺院里。七、八个院落串联着,一色石墙灰瓦,乡间式庙宇,倒也整洁、干净。岳萍把名单拿出来,问肖冰:“院长还是林团长兼着?看怎样分派我们工作。”

  小胖、乐益一鼓腮帮儿,相对笑了。

  岳萍说:“还没改那脾气,天大事儿也压不住。”

  小胖嘴儿一扁:“你哟,碰见神灵不叩头。”朝肖冰呶呶嘴:“这不是我们的大院长。”

  “原来是你!”岳萍恍然所悟。

  “听她嚼舌根儿!”肖冰斜了小胖一眼,谦虚地:“林团长另有任务,先让我暂时招乎着,听说最近要调一位来呢。”

  岳萍说:“那你就安排吧。”

  肖冰看着来人名单,意味深长地:“你不知道,自到这儿,由于兵力有限,除大夫外,院里的男同志都下了连队,人手实在忙不过来,这下可好了。”

  “只怕成事不足,反给你们添麻烦。”

  “说那里话,都是些行家里手,再好不过了。”肖冰看着,似有所思地:“这李克咋一时想不起来?”

  “他原在院长办公室,解放后,把他撤换了下来,是个外行,这次硬是要来的。”岳萍说着,肖冰把人按院里的需要分配了下,诚恳地向岳萍:“你也甭推辞,咱俩全面招乎着,遇事儿好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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