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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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 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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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完,急不可待地,往外扑,生怕再蹲下去,自个就要先反悔。
  唰一下,静了,真静了。
  绝望的静中,炕上死睡着的拾草仿佛扑腾了两下,猫似的,冲拾粮发出一声弱小的叫……
  拾草得的是怪病。三年前娃还好好儿的,水灵灵一张脸,谁看了也说俊俏。这个家,就因了这张俊俏的脸,一下生动了。三个光棍合着奏出的无奈,让这一汪儿水一漾,变成了活生生的浪朵儿。都说来路有福气,养下个好闺女,长大了,准是一棵摇钱树。来路自个也信,摇不摇钱的他且不管,屋里有了草草,这暖暖的气息,香喷喷的味儿,都让人觉得这才像个家。谁知,突然的一场横祸,就把这窑洞里的美好和宁静给打破了,打碎了。

凉州往事 第七节(3)
三年前一个太阳很毒的正午,丫头拾草按爹的嘱咐,去东沟桥头三野地锄豆子。三野地是东沟财主何大鹍的祖传地,何大鹍念在来路给他爹斩过一口好穴,让老何家风水不断,就在地里给来路踩出五步,算是赠了他。来路靠着这五步地,种些豆子或山药,也算个贴补。最好的时候,还收过一石粮,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值一个短工一年的工钱哩。来路很感激何大鹍,对这五步地看得格外重,从不许地里有个草星儿。豆花开败豆秧儿疯长的时候,天降了一场透雨,把满山遍野的豆麦淋得绿油油的,谁都相信这是一个大丰收的年景。来路更是不敢懈怠,天天催着拾草去地里看,说豆长草也长,草欺豆儿荒。
  湛蓝湛蓝的天空下,十一岁的拾草手拿铲子,站在绿油油的豆地里。六月的青风峡是它一年里最美的时节,绿色从四面涌来,将峡谷染得跟仙境一般,那些被阳光和雨露召唤出来的各色山花,更是山鸟一般鲜活着人们的眼睛。十一岁的拾草被这满眼的秀色牢牢抓住了,这个自小没娘的孩子,生来却对花啊草的有一种同影相怜之情。往往,她会站在叫不出名的山花面前,眼里溢着荧荧的光儿,心儿扑扑的,恨不得将这些脆弱而娇嫩的生命搂在怀里。这个正午,她更是表现出少有的痴,甚至有点舍不得拿手里的铲子冲那些雨后冒出的新芽儿下手。她在地里弯腰锄一阵,就会抑制不住地仰起裹在红头巾里的那张嫩脸,水扑扑儿的目光一跳一跳地扑向远山峻岭处。
  突地,山顶上跃出一点一点的白。那白像是有人藏在山后甩出来,甩到这一山的绿中,霎时便让山变了颜色,也让山坡下的人变了心境。果真,拾草的眼让那白抓住了,那白带着生动,带着俏皮,来了就往绿深处扑,就往绿怀里钻,就要把绿变成自己的。拾草连惊了几眼,就发现山巅早已不是刚才的山巅,山巅让那连成片的白搅得流动了起来。
  拾草盼着的时候终于到了。
  还未等羊倌三憨爷显出身,拾草双手已卷成喇叭,冲山巅喊:“桃梅,三憨爷,桃梅——”
  羊们惊讶地眯起眼,冲山坡下望,见是十一岁的拾草,甜甜地一咧嘴,吃草去了。
  白的尽头,山巅跟天的连接处,羊倌三憨爷最后一个跃出来。这是个一辈子跟在羊后头的人,仿佛,他是羊群中最老的那只羊。人刚显张脸,唱声,已滚到了山底下。果真是桃梅:
  “五月里的桃梅花五呀端阳,
  我和我的小妹妹过呀端阳,
  雄黄高升上呀,
  小妹妹边喝边喧谎。
  六月里的桃梅花热呀难当,
  我和我的小妹妹缝呀衣裳,
  缝外蓝单衫呀,
  小妹妹小妹快穿上。”
  山坡下,豆地里,十一岁的拾草早已按捺不住,接上嗓子,就唱:
  “七月里的桃梅花七呀月七,
  天上的那个牛郞会呀会织女,
  牛郞在河东呀,
  小妹妹织女在河西。
  八月里的桃梅花月呀正圆,
  我和我的小妹妹把月呀赏,
  月儿实好看呀,
  小妹妹我陪着你看……”
  “拾草——”
  “三憨爷——”
  一老一少,隔着山坡打起了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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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往事 第八节(1)
如果不是突然而至的变故,西沟来路家十四岁的女儿拾草,就要顶着红盖头体体面面嫁到青石岭家财万贯的水家。日子都已说好了,水二爷甚至打发管家,四下张罗着置办过喜事的一应物儿了。偏是,在这节骨眼上,古浪县城的县长孔杰玺带着两个人,来到了水家。
  古浪县县长孔杰玺是一个多少有点神秘的人,之前,他跟水家也算有点来往,因为仇家的关系,面子上也互称亲家。水二爷对这个人,说不上亲也说不上远,来了,当贵客一般招待,走了,也不当啥皇亲国戚地惦着。只是,这两年,因为水二爷跟仇家的关系毛毡上结了层霜,水二爷跟孔县长,来往也不那么勤了。
  县长孔杰玺这一趟到青石岭,显然是有重要事务的。刚走进院子,还未及水二爷亲热地打出招呼,他便手一摆,压低声音说:“屋里说话。”
  进了屋,孔杰玺向水二爷介绍道:“这位是凉州商会白会长,这位,是西安城陆军长的手下仇副官。”
  水二爷这天有点眼花,按说,跟在县长孔杰玺后面穿军装的这个年轻人,他应该一眼就能认出来。偏偏这天,他没认出。等县长孔杰玺介绍完,他要跟那位年轻的军官打招呼时,才蓦地认出,这不是……
  “你个王八羔子,还敢到我水家来!”水二爷一个蹦子跳过来,指住仇家远鼻子:“仇家娃子,你好歹毒啊,偷我的银子,骗我的女儿,你个没良心的,我……”水二爷胸腔里的火熊熊燃烧,一张老脸早已变形,他四下寻找物件,想击碎仇家远那颗藏在军帽里的头。
  仇家远出奇的镇定。这天的仇家远跟一月前的仇家远简直判若两人,如果说一月前他在别人眼里还是个孩子的话,这一天,他的威严,他的镇定就让所有的人刮目结舌,丝毫不敢有小看他的意思。水二爷骂他的时候,他微微笑着,像是水二爷的愤怒跟他毫无关系,等水二爷骂完,跳院里抄起一把铁锨朝他劈来时,他轻轻扬起右手,只那么一挡,就将水二爷的杀气挡了回去。一院人的惊讶中,县长孔杰玺发话了:“二爷,那件事怪不得他,等一会,我再跟你做解释。”
  “怪不得他?这个王八羔子,他差点要了我家英英的命!”水二爷再次抡起铁锨,但却少了劈下去的勇气,嘴里吐着白沫,只是骂。仇家远也不还嘴,保持着一个军人的风度。他良好的风度还有那身笔挺的军装吸引了院里所有人的目光,人们对他发出啧啧声,就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拾粮,也悄悄凑过来,站在人群外,冲他投去敬仰的目光。
  就在水二爷快要骂够的时候,一声鞭响飞来,众人的惊诧里,三小姐水英英的声音到了:“哪来的野兽,给我轰出去!”众人还在愣怔,就见那声鞭不偏不倚打在了仇家远仇副官脸上,清脆而又尖锐的鞭声过后,仇家远那顶象征着威严和权力的军帽腾地掉在了地上,再看他的脸,刚才还泛着英气透着容光的年轻英俊的脸瞬间变成了酱紫,一道红绺子在鞭梢的印迹里迅速腾起,并向四周扩展,很快就将那张脸变得丑陋。仇家远不得不抬起手,捂住那块火烧火燎的地方,目光抖抖地望住才从草滩上回来的水英英,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没敢。身子往后退了一小步,又退了一小步,藏在了县长孔杰玺后面。
  县长孔杰玺也怕水英英,知道她这关才是最难的,就在他尝试着想用同样的话来劝说水英英时,水英英的第二鞭到了,这次甩得更准,人们清清楚楚地看见,仇家远的嘴巴还有两个脸蛋绽开一道血口,血先从嘴里流出,接着是左脸,尔后,右脸也开了花。有人吁了一声,县长孔杰玺循声望去,见发出吁声的是长工拾粮。紧跟着,拴五子几个也笑出了声,他们的笑里有一种恶作剧般的*。县长孔杰玺觉得场面有点失控,咳嗽了一声:“我说诸位,今天我们有要事在身,能不能先回避一下,容我们把正事说完?” 。 想看书来

凉州往事 第八节(2)
水英英一把拨拉开众人,虎视眈眈逼向仇家远:“银子,我家的银子呢?”
  仇家远早已没了刚来时的那股威风,尽管他还穿着军装,但军人的英气和霸气早让水英英两鞭子打掉了一大半。他也想努力抖出一点副官的威风来,为自己挽回一点颜面,毕竟,他现在是堂堂西安城陆军长的特派员,身份已跟以前大不相同,可一触及水英英的目光,脖子立刻又缩了回去,两条腿还不听话地发出一大片抖。这是很扫兴的一件事,此后很长的日子里,仇家远对此都耿耿于怀,认为自己一生中最该风光最该出彩的时候没出上彩,让霸道刁蛮的水英英给搅了。
  水英英又质问了仇家远几句,仇家远不知是不屑回答还是不敢回答,反正,水英英问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投向远方的,中间收回过一次,也只是在拾粮脸上匆匆一扫,就又投向了远处。
  县长孔杰玺凭着自己一张巧嘴,终于将水家父女的怒气暂时先压下去了。水二爷答应他,这事先放着,不提,日后再算账。水英英也耍够了威风,觉得再耍下去,就让人笑话。况且,仇家远今天的出现,对她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意外的事,一开始她是控制不住自己,觉得一肚子委屈还有怨气必须发泄出来,后来她冷静了,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再后来,她眼里就有了水,有了光,这水,这光,都是因为仇家远的特殊身份,还有那身军装。
  他穿上军装蛮好看的,比起以前见过的那些兵,不知道要英武上几十倍。这是水英英往南院去时脑子里忽然冒出的想法。想法一出,水英英的脸蓦然就红了。
  院里人被喝退后,屋子里的几个人终于说起了正事。
  话头先是由白会长拉开的,白会长并不知道水家之前发生过什么,更不知道仇副官跟他们有什么过节,他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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