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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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 第2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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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铁匠车间里看铁匠打铁。那儿有五六座炉子。生铁在火焰中被烧得通红,然后铁匠师傅用火钳将其钳出,放在铁砧上。师傅用小锤轻点,徒弟使大锤猛砸,每一下都砸在师傅轻点的地方。一把镰刀头成形以后,放入附近的一只水桶中,哧的一声,水气顿时弥漫开去。整个车间里,锤声叮当作响,火星四处飞溅,小陶不禁看入了神。当他来到木工车间里,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了。
  所谓的木工车间不过是芦席围成的一个草棚子,里面堆满了刨花、木块。放眼望去,一派金黄。木工干活时动静也小,几乎是寂静无声的。他们蹲在刨花堆里斧凿刀削,非常的有耐心,就像在雕刻一样。
  有时小陶也会跑到门市部去,从货架上拿起铁皮话筒,套在嘴巴上大喊:“下田啦!男子汉带扁担,妇道带镰刀!”就像每天早上余队长站在村头喊工那样。小陶乱喊一气,自然无人答应。他不禁想起三余人描绘妇女出工的顺口溜,于是便大声念了出来:
  头一声,不着声,
  第二声,头一伸,
  第三声,才动身,
  走在路上还要衲几针。
  卖货的老孙闻言哈哈大笑,连夸小陶真是聪明。
  小陶来农具厂的任务是保护苏群,但若真有人想为难他们,就是十个小陶也无济于事。但小陶在农具厂四处乱走,和姓孙的工人们很快就熟悉起来了,大家都觉得他很可爱。无形之中,小陶起到了联系群众的作用,因而宣传队和工人们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么紧张了。

农具厂(3)
可运动还得继续开展下去。
  小陶来汪集的当天,农具厂就召开了批判孙厂长的大会。人死了还怎么批判呢?照批不误。主席台前的旗杆上挂着一幅孙厂长的遗像,自然是倒着挂的,上面用红颜料画了一个叉。横幅上写着“批判混进党内的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贪污分子孙福全!”。孙福全就是那位小陶没有见过的孙厂长,他被定性为畏罪自杀,被永远地开除了党籍。主持大会的是新来的张厂长。他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仍然穿着军装,只是没有领章帽徽而已。除张厂长外,在主席台上就座的还有公社的崔书记,以及苏群、老江,还有小陶。所有的工人都站在台下。
  这是小陶第二次登上主席台,因此他感到十分的光荣。公社到底不比下面的大队,那种热烈的斗争气氛不禁让小陶回忆起了久违的南京生活。
  3
  老江因为女儿突然病危,请假到外地探望女儿去了。宣传队的宿舍里现在只剩下了苏群和小陶。
  由于小陶和工人群众的关系,加上经过几次批判大会,孙厂长亲戚们的气焰得到了压制,苏群不禁轻松了许多。尤其是来了张厂长,全面主持工作。张厂长是个大个子,满脸的麻子,相貌凶恶,工人们看见他无不畏惧三分。但对小陶,张厂长倒是显得很亲热,总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娃娃那样地抱起来(实际上,小陶早已过了被大人抱在怀里的年纪),用粗硬的胡茬扎小陶的脸蛋。小陶被他扎得疼痛难忍,见着就跑。但他对张厂长的畏惧和工人们的畏惧性质显然不同。
  接下来是没完没了地开会,不同的范围,不同的人群。
  全体职工参加的大会倒没有开过几次,但小会几乎每天都有,在一盏煤油灯下一直开到深夜。每次开会都有张厂长、苏群和小陶,其他的人则变换不定。有党员会议、团员会议、干部会议、积极分子会议以及被审查对象会议。有的会苏群只有列席的资格(比如党员会议),小陶则是列席的列席。
  每次开会,都是张厂长主持(他同时兼任农具厂革委会主任和宣传队负责人),苏群则在桌子上摊开一本小本子,不停地记录。小陶左顾右盼,在油灯下察言观色,但时间一长不免觉得无聊。
  开会时苏群让小陶坐在身边,不得乱动。小陶也明白会议的严肃性,努力使自己正襟危坐。但他毕竟是个孩子,没有经过开会的训练,坐着坐着就会感到浑身酸麻难忍,于是便在椅子上扭捏起来。
  比较而言,小陶还是喜欢苏群找人单独谈话(这不算开会)。谈话的地点,一般是在宣传队的宿舍里。小陶可以满屋子乱跑,甚至跑出门去,只要不跑得太远就行。遇到感兴趣的内容,小陶也可以在一边旁听,当然不可以胡乱插嘴。
  有一个姓孙的锁匠,据说有破坏军婚的问题。苏群找锁匠谈话时,小陶就在一边偷听。他觉得这事儿很神秘,因为无论锁匠还是苏群说话时都十分的谨慎。这种谨慎和开会时又有不同。说话时双方都不苟言笑,交谈的内容却很琐碎和具体,就像在拉家常一样。
  事后小陶问苏群:“什么是破坏军婚?”
  苏群回答说:“就是破坏军人的家庭。”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小陶满意。
  后来卖货的老孙告诉小陶:“破坏军婚就是和当兵的老婆搞腐化。”小陶总算明白一些了。
  老孙又说:“和当兵的老婆搞腐化罪加一等,是要枪毙的!”小陶就又不明白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农具厂(4)
他依稀知道什么是搞腐化,但为什么和当兵的老婆搞就要枪毙呢?难道说当兵的老婆比不当兵的老婆要长得漂亮?顺着这个思路小陶不禁浮想联翩起来。
  姓孙的锁匠既不在铁匠车间里干活,也不在木工车间里干活,他有一间单独的小屋。锁匠在里面捣鼓各种铜锁、铁锁以及自行车锁。房子的一角堆满了废铜烂铁,都是收购来的,供打造农具之用。锁匠还负责收购废铁的工作。此外,他吃住也在这间房子里。
  小陶常常站在小屋门边,看锁匠配锁。他想:锁匠和当兵的老婆搞腐化肯定也是在这间房子里。一想到当兵的,小陶就会想到张厂长,想到锁匠和张厂长的老婆搞腐化小陶就很激动。在小陶的年龄上这已经具体得不能再具体了,具体的锁匠,具体的张厂长,具体的锁匠小屋。只是张厂长的老婆小陶没有见过,她一定是非常非常的漂亮的。
  卖货的老孙说得对,小陶是个聪明的孩子,他常常会触景生情。站在锁匠的小屋前,小陶想像锁匠怎样搞腐化,来到木工车间里,他的眼前就浮现出孙厂长上吊的情景。木工们告诉小陶,孙厂长是吊在哪根房梁上的,又是踩着哪张板凳上去的,解下来后又躺在哪里。一切都很具体。虽然小陶没有见过孙厂长,但仿佛看见了他垂死挣扎的模样。孙厂长的舌头吐出来,一直拖到了下巴颏。
  锁匠对小陶的来访总是很热情。他一面忙活,一面教小陶如何配锁。锁匠把一把永固牌铁锁拆开,再装上,仔仔细细地演示给小陶看。小陶也有求于锁匠,他想弄清楚搞腐化是怎么一回事。之所以没有问出口,是因为觉得和锁匠的交情还不够深。
  为讨好锁匠,小陶把苏群自行车的铃铛盖子旋下来拿去卖废铁。锁匠收下铃铛盖,给了小陶五毛钱(远远高出收购的市价)。苏群再次找锁匠谈话时,后者看见放在宿舍里的自行车缺了铃铛盖,马上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将铃铛盖拿来送还苏群,小陶卖废铁的事就暴露了。
  苏群要将五毛钱退回去,锁匠死活不收。苏群不禁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拉拢宣传队吗?”
  锁匠只得收下钱,灰溜溜地走了。
  事后,苏群严厉地批评了小陶,并禁止他再和锁匠来往。以后找锁匠谈话时,也不让小陶在场了。再后来,锁匠那间小屋的门就永远地关上了,在农具厂其它地方也见不到锁匠的影子。小陶不知道他是被开除工职回乡了,或者是被捕入狱拉去枪毙了?
  4
  老江比苏群大十来岁,所以她的女儿也比小陶大了十来岁,已经去部队当兵了。这件事,苏群羡慕得不得了。这年头,当兵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尤其是下放干部的子女。况且,老江家当兵的是女儿,当的是女兵,就更是难上加难了,非得有过硬的后门不可。
  老江的丈夫老宋是个老干部,是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的,在部队有很多老战友。老江许愿说:以后小陶要当兵,他们家老宋可以帮忙。感激之余,苏群不无遗憾。她说:“我们一家都是近视眼,近视眼会遗传,陶陶的眼睛现在就已经不行了。”
  可不是吗,小陶现在看东西,眼睛总是眯虚眯虚的,皱着眉头。话虽这么说,苏群还是心存侥幸。她鼓励小陶多看远方,看田野、树木,看绿颜色的东西。多活动,少看书。这正合小陶的心愿。现在,他更有理由在汪集街上四处闲逛,而不回三余读书了。

农具厂(5)
让小陶在三余扎根,当一辈子农民,是万不得已的事,是最后和最坏的打算。最好的前途——当兵,老陶家人是不敢有这样的奢望的。但如果能在汪集农具厂当一个工人,那也不错。至少也是城镇户口,每月能拿二十多块钱,并且不必种地了。这也是老陶鼓励小陶在农具厂待下去的原因之一,除了给苏群做伴,还可以熟悉工厂生活。
  苏群进宣传队也它的好处,可以结识像张厂长、崔书记这样实权人物,没准以后就能用得上。至于认识老江,她表示可以帮助小陶当兵,虽然希望不大,但终究是一个意外的收获。老陶一家倍感振奋。老陶觉得,他们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老江为自己的女儿感到十分自豪,经常向苏群说起女儿是如何的懂事,在部队上如何的努力。苏群总是毫无保留地表示赞同,高兴之情溢于言表。虽然,老江的女儿不是自己的女儿,但老江女儿的今天也许就是小陶的明天。由于对儿女前途的共同关注,两个女人有说不完的话,彼此间的关系也越处越好。
  一天老江把女儿从部队寄来的照片拿给苏群看,苏群说:“你女儿真神气,真漂亮!像你!”
  老江乐得嘴都合不上了。苏群于是向老江索要一张她女儿的照片,说是要留着作一个纪念。老江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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