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江乐得嘴都合不上了。苏群于是向老江索要一张她女儿的照片,说是要留着作一个纪念。老江很爽快地就答应了,她说:“你就先把这张拿走吧,我让女儿再洗一张寄来。”
这张照片,从此就压在宿舍桌子上的玻璃板下面。有事没事的时候,老江和苏群就会对着它欣赏一番。
小陶自然见过这张照片。不仅小陶,所有到过宣传队宿舍的人都看见过。照片上,老江的女儿头戴军帽,身着军装,两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就像李铁梅一样。帽檐后面伸出两只小刷子似的小辫子,威武之极。见到照片的人,包括姓孙的锁匠,无不大加夸赞。
后来老江的女儿突然生病,老江请假前去探望。她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一个多月后,也就是姓孙的锁匠从农具厂消失后不久,一天老江的丈夫老宋来了。他推着一辆自行车,是来取老江的衣物行李的。老宋说,老江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她在医院里伺候女儿。他们的女儿如今瘫痪在床,已经成了植物人了。
问起原因,老宋说:“其实也没有什么大病,开始只是普通的感冒发烧,可孩子要强,高烧四十二度,还轻伤不下火线,后来就把脑子烧坏了。现在吃东西和大小便都要人伺候,也不会说话,但是有感觉,会流眼泪。”
老宋无奈地叹息一番,收拾了老江的东西就驮上走了。临走时他从玻璃板下取出女儿的照片。苏群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说,这张照片老江已经送给她了。苏群拉着小陶,目送老宋衰老的背影骑出农具厂的大门,眼眶不禁湿润了。
5
农具厂的一打三反运动结束后,苏群回到三余,继续当她的下放干部。小陶自然也回了三余,继续上学。汪集的游历,使小陶增长了见识,不免在同学中有了某种优越之感。
说到优越感,实际上小陶早就该有了。别忘了老陶一家来自省会南京,那可是一个比汪集大了许多的地方,下放以前小陶一直生活在那里。然而三余的同学,完全不买南京的账。当他们用小麦韭菜之类的问题为难小陶时,后者也曾试图反击。他向他们说起南京的街道,说起洪武路九十六号的院子。小陶说,下放以前他们家住在三层楼上,可他的同学无法想像。小陶就解释说,就是房子摞房子,一共摞了三层。他的同学就更不信了。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农具厂(6)
“老奶奶这么大年纪,怎么爬梯子呢?”他们问小陶。
老奶奶是指陶冯氏,下放的时候已经六十三岁了。她体态臃肿,年轻时裹过小脚,平时连门都不太出。小陶的同学反驳得很有道理。至于如何向他们解释楼梯,小陶就无能为力了。
汪集就不同了,小陶的同学中有很多人去那儿赶过集,对汪集街的情形还是有所了解的。但他们都是当天去当天回,小陶却在那里住了一个多月。这会儿小陶唾沫横飞地说起汪集的种种见闻,他的同学听得如痴如醉,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上文我曾说过,以小墩口为一站,向东十里是汪集镇,向西二十里是洪泽县城。说起县城,小陶的同学大多没有去过。别说小陶的同学,就是三余村的大人去过的人也寥寥可数。小陶也不例外,下放快两年了,还没有去过洪泽。老陶家的人,只是老陶和苏群分别去过一次。老陶去洪泽是购买泡桐树苗,苏群则是去县医药公司采购治疗九月子瘌痢头的灰黄霉素和练习针灸用的假耳朵。倒是洪泽电影院的放映队每年会下到三余来放电影。
他们来的时候,整个三余大队都轰动了,村上人倾巢而出,涌向大队部所在空场上。电影要等天黑后才能放映。下午三四点钟,天还大亮的时候,空场上就放上了条凳,或是一块块的土坯,甚至一截树枝、一把稻草。无论土坯、树枝或者稻草都不是用来坐人的,只是占位子。虽然土坯之类的东西难以辨认,但放置的人自己清楚,从不会因此发生争执。
大白天占地方的自然是三余人,附近大队的人天黑后才能赶到,就只有站在后面,或者幕布反面看了。
第二天放映队流动到其它大队放电影,三余人就再无抢占座位的便利了。晚饭后,他们呼儿唤女,夹着小板凳,到三里路外的大张或五里路外的葛庄看电影,穿村过桥,行走在河堤田埂上则别有一番乐趣。
电影还是在三余放过的那几部,《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英雄儿女》等等。三余人百看不厌,能追随放映队转上十天半个月。当然,坚持到最后的总是年轻人和孩子们。
第二年,冬闲季节开始时放映队再次下乡,带的还是那几部片子。但由于时隔一年,三余人还是感到很新鲜。于是再次倾巢而出,去大队部看电影。
偶尔也有没看过的新片子。当然,在洪泽电影院里肯定是已经放过了。为此,小陶很是羡慕县城里的人,羡慕那里的电影院。他想去洪泽的愿望更强烈了。
终于有一天,苏群决定带小陶去洪泽看电影。由于路途遥远,并考虑到体力原因,行程做了周密安排。
天没亮,他们就动身了。苏群骑车带着小陶,穿过全村,过了严妈河上的木桥,在河堤上颠簸一番后,到达小墩口。由小墩口向西,苏群带着小陶骑了约十里(相当于去汪集的路程)。之后苏群下了车,推着自行车和小陶向洪泽方向走去,前面还有十里路需要步行。回三余时,他们也打算这样。也就是说,往返洪泽共四十里路,小陶只需步行二十里,另外二十里则可以坐在苏群的自行车后面。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没有其它的交通工具(洪汪公路这时还没有通班车),除了苏群的那辆飞鸽牌自行车。苏群一向体质单薄,虽然经过这几年的劳动锻炼,体力毕竟还是有限。小陶也已经长大了,体重已达七十多斤。虽说如此,让他一天之内步行四十里也还是够呛。再三权衡之下,老陶制定下了如下方案:母子俩一半路骑车一半路步行。当然,在他的计划中,他们是要当天返回的。
农具厂(7)
6
苏群和小陶没有当天返回三余。原因并非体力不支,也不是县城的街景眼花缭乱,让小陶流连忘返,而是电影没有日场。
街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广告,上面说朝鲜故事片《战友》将于当晚七时在洪泽电影院上映,下午两点起开始售票。在小陶的强烈要求下,苏群寄存了自行车,并在电影院附近的旅社里订了一个房间。他们准时来到电影院的售票窗口,看见挂出的小黑板上竟写着两个粉笔字“客满”。
苏群看了看手表,他们并没有迟到,甚至离两点还差两分钟呢。她于是开始敲打窗口。敲了半天,窗口终于被敲开了。苏群将一张两元的钱递进去,但马上就被一只肥胖的手推了回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没好气地说:“敲什么敲啊,没看见黑板上字?已经客满了!”
苏群说:“你们不是两点开始卖票吗?现在正好两点。”
女人说:“你明天再来嘛,敲什么敲啊!”说着就要关上窗口。
见女人无法理论,苏群说:“你们领导在哪里?我找你们领导!”
街上的人纷纷聚集过来。他们不是来买电影票,而是看见苏群和卖票的吵架,过来看热闹的。现在,就是小陶想打退堂鼓也已经来不及了。苏群气愤得满脸通红,执意要找电影院的领导。
于是他们被带到了一个院子里,围观的人也跟了进去。可院子里空空的,除了几棵高大挺拔的梧桐树,哪里来的什么领导啊?突然,空中传出一个声音:“什么事啊?嘈嘈嚷嚷的。”
苏群和小陶不禁抬起头来,举目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正藏身在枝叶间。一架竹梯子搭在树干上,院子里满地都是散落的树枝,原来此人正在给梧桐树剪枝。说话间并不停歇,喀嚓喀嚓地摆弄着大剪刀。一些树枝掉落下来,差一点没砸着苏群。
苏群只得抬着头,一手拉着小陶,和枝叶间的那人说话。自然,他便是电影院的领导了。胖女人也抬着头,结结巴巴地讲述了事情的起因。围观的人也都抬着头,看树上的那个人。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不高,但从上面飘落下来,所有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苏群站在树下,不由地提高了嗓门,她得把声音送上去,加上愤怒,声音都有些变形了。
事后,说起这件事,老陶不无幽默地说:“你妈就像一个造反派。”而在当时,小陶却觉得苏群的劲头就像三余村上的妇女骂架。她一手牵着小陶,一手叉腰,仰着脖子,满脸通红,声音奇高。上面的那位却轻飘飘地说:“不就是两张电影票吗?给他们解决了就是了。”说完,又去剪他的树枝。
胖女人气鼓鼓地回到售票处,撕了两张电影票给苏群。苏群付了钱,这才拉着小陶回到旅社。
胖女人撕票时虽然很激动,但也没忘了把最差的票撕给苏群。苏群也很激动,所以看都没看,拿上票就走了。直到晚上进电影院的时候,她才发现是最后一排,而且是右手最靠边的两个座位。
这时小陶的眼睛已经很近视了,所以整场电影他什么都没有看清。只看见幕布上面人影晃动,黑白交织,耳边不时地响起莫名其妙的对话,夹杂着枪声、爆炸声以及音乐声。
电影散场后,苏群牵着小陶走回旅社。她问小陶:“电影好看吗?”
小陶说:“好看,好看得不得了。”
7
老陶一家五口,除陶冯氏和小陶外都戴眼镜。老陶和苏群戴的近视眼镜,陶文江戴的是老花镜。陶冯氏虽然不戴眼镜,但眼睛也不好,患有白内障。小陶的眼睛也越来越差,读小学四年级时已经看不清前面的黑板了。 。 想看书来
农具厂(8)
先生安排小陶坐在教室的第一排,他眯虚着眼睛,勉强可以看见黑板上的字。但如果任课老师的字写得比较小,小陶就得连看带猜。不碰上考试则已,碰上考试就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