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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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根- 第2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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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就麻烦了。虽说是开卷考试,答题时可以看书、讲话,但如果连黑板上的试题都抄不下来,还是没有用。小陶的成绩日趋下降,不禁引起了老陶家人的注意。他们决定,带小陶去配一副眼镜。
  小陶第二次跟苏群去洪泽,是专程配眼镜去的。这时,洪泽到汪集的公路已通班车,在小墩口设了一块站牌。因此他们只需提前赶到小墩口就行了,不用像上次那么麻烦。可到达洪泽后,县城那条惟一的街上并没有配眼镜的地方。苏群临时决定去长途汽车站,带着小陶坐上了去淮阴的汽车。这次长途旅行完全在小陶的意料之外,况且淮阴是一个比洪泽大了许多的城市,行政等级上仅仅次于南京。
  他们坐了一个来小时的车,一路颠簸来到淮阴。在小陶模模糊糊的视野里,淮阴并没有什么特别新鲜的地方。马路比洪泽县城稍宽一些,来往的车辆更多一些,腾起的灰尘也更大一些。据说这样的大马路还有好几条,不像洪泽县城只有一条街道。
  他们照例在一家旅社登记了房间。然后,苏群便领着小陶去了一家眼镜店。只是在试镜时,小陶才看清了周围的景象,觉得偌大的淮阴的确非同一般,尽管尘土遍地。突然之间他变得明察秋毫。一道阳光此时倾泻在店堂里的地砖上,飘浮着丝丝缕缕的灰尘,直看得小陶头晕目眩。正当他试图克服不适看个究竟时,试戴的眼镜被取走了,世界又恢复了原先灰暗的面目。
  试戴的眼镜结构复杂,边框很沉,可以随时更换镜片。既可以一片一片地更换,也可以几块镜片叠放在一起。叠放起来的镜片既厚又沉,向前凸出,与正常的眼镜很不相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陶觉得就像看见了一个小妖怪。试戴的眼镜完全改变了小陶幼稚的面容,使他看上去十分的丑陋,又有些滑稽可笑。
  第二天一早,苏群就领着小陶回了三余。后来苏群又来过一次淮阴,取为小陶配的眼镜。这一次,她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带小陶。从此以后,小陶便有了一副眼镜,装在一只咖啡色灯心绒面子的眼镜盒里,里面垫着一块擦眼镜用的绒布。眼镜盒放在小陶的书包里,他每天带着它去上学,但却很少将眼镜拿出来戴上。
  眼看着又要考试了,小陶不免担心起来。总不至于考试那天他才将眼镜戴上,那样不免太突然了。因此需要一段时间的过度,直到考试那天。届时,同学们已经认同了戴眼镜的小陶,见惯不惊了。于是小陶时不时地将眼镜拿出来戴上。先是上课的时候戴,后来,不上课的时候也戴了。
  直到考试前夕,小陶在学校的时候基本上都是戴着眼镜的。当然放学回家,他就将眼镜取下,放进书包里。因此,三余人从未见过戴眼镜的小陶。不仅三余人,就是老陶家人除苏群外也都没有见过小陶戴眼镜的模样。
  一天下午正在上课,突然外面有人大叫“陶陶——”小陶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老陶。他从教室的窗户看出去,只见一个人站在大寨河堤上,正冲着教室的方向喊叫。这时小陶的视力锐利无比,确认那人是他的父亲无疑。征得赵宁生(小陶的语文老师,下放在葛庄的知青)的同意,小陶跑出教室,向大寨河堤上飞奔而去。
  可跑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还戴着眼镜。这时,取下眼镜已经来不及了,老陶把一切都看在了眼里。于是小陶放慢了脚步,迟疑地走向老陶,刚才的那股兴奋劲儿已经完全没有了。
  老陶去葛庄大队联系换稻种,回来时恰好路过葛庄小学。他看了看天色,估计也快到放学时间了,于是就站在大寨河堤上大喊小陶,想带儿子一起回三余。见小陶戴着眼镜,他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问。只是摸了摸小陶的脑袋,就领着他一起回去了。
  一路上,小陶心惊胆战地跟着老陶。马上,三余村上的人就要看见他戴眼镜的样子了。爷儿俩一人戴着一副眼镜,何其的相似?而且老陶的反应,也过于的平静了,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就像小陶一直戴着眼镜一样。这就更让小陶不安了。
  老陶希望小陶在三余扎根,当一个农民,娶一个三余的姑娘,在生产队的大田里劳动靠挣工分吃饭(这是老陶经常向小陶灌输的东西)。可戴着一副眼镜在大田里劳动,不仅三余绝无仅有,甚至也无法想像(老陶和苏群不同,他们是下放干部,下来的时候就戴着眼镜)。小陶知道自己让老陶失望了。
  他努力想从老陶的脸上看出失望的表情,但一无所获。后者的嘴巴前突,眉头紧锁,但这是老陶一贯的表情,并不能表示他已经失望了,但也不说明他没有失望。虽然,小陶此刻的视力足以明察秋毫,但从老陶的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看出来。相反,老陶的语调尤其的柔和。他问小陶冷不冷?又问起学校的情况,何时考试?和赵宁生又聊了些什么?这些内容老陶一向是不怎么关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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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宁生(1)
1
  小陶的确已经懂事了,已经知道体察父母的心情。他再也不和村上放猪的孩子一起玩耍,就是九月子、细巴子等人,也只是见面打个招呼。即便小陶想和他们玩,也没有机会。每天一早,他就背起书包,去葛庄上学,天快黑才能到家。小陶新交的朋友是赵宁生,葛庄小学的语文老师。
  赵宁生和小李一样,也是从南京下放的知青。只不过他没有下放到三余,而是去了葛庄,后来被抽到葛庄小学当语文老师。
  在葛庄,赵宁生可是个著名人物,因为他已经谈恋爱了。对方也是知识青年,也下放在葛庄,但和赵宁生不在一个生产队。他俩恋爱的事很公开,在葛庄闹得沸沸扬扬。
  每天傍晚,夏小洁都要挽着赵宁生的手臂在大寨河堤上散步。那大寨河堤临高,赵宁生和夏小洁于其上徘徊不已。如果天气晴朗,必有满天的晚霞,映衬着这对恋人偎依在一起的身影。葛庄村上的人算是开了眼界,他们扶老携幼地走出自家的桥口,向西眺望。届时,葛庄村上的狗也必对着西面狂吠不已。
  赵宁生抽到葛庄小学当老师后,学校给了他一间宿舍,夏小洁也搬来同居。这件事,不像散步那么公开,但葛庄人几乎无人不知。
  夏小洁仍在知青户里留着一个铺位,每天早上,仍然是从那里出门的,扛着锄头去地里劳动。但据同住的女知青反映,夏小洁常常彻夜不归。住在赵宁生隔壁的于先生也说,经常睡到半夜,赵宁生那边的门嘎吱一响,就有脚步声向学校的桥口走去。与此同时,葛庄村上的狗都吠叫起来。
  关于这一点,葛庄村上的人可以证实。他们家的狗每天天亮前必叫一遍,就像公鸡啼鸣似的,比公鸡叫得还早。两下的情况一对,夏小洁在赵宁生那里过夜的事就确凿无疑了。
  关于夏小洁是否在赵宁生那里过夜,小陶不得而知,因为他不是葛庄村上的人。他能证明的是,每次,他住在赵宁生那里的时候夏小洁都是回去住的。
  小陶去赵宁生的宿舍聊天常常会聊到很晚,有时甚至忘了回三余。夏小洁倒是一副不想走的样子,每次赵宁生都会对提醒她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夏小洁很听话,为他们又烧了一锅开水后便一声不响地走了。
  赵宁生的宿舍就像小陶的家,他随时可以去玩。赵宁生的书籍、东西他也可以随便乱翻。小陶特别喜欢听赵宁生吹牛。经常是,事先约好了,放学以后去宿舍吹牛。有时候说着说着天就黑了。如果是事先约好的,小陶就让一个三余同学带信回家,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即使没有人带信,后来老陶家人也知道了:小陶准是又在赵宁生那里。
  小陶自然不叫赵宁生赵先生或者赵老师,而是直呼其名赵宁生,有时也随夏小洁叫他宁生。赵宁生也不叫小陶小陶,像老陶家人一样,叫他陶陶。提到老陶时,赵宁生口称陶叔叔。这样一来,小陶和他就是同辈人了。赵宁生是小陶的好朋友,师生关系倒在其次。
  开始的时候,老陶并不反对小陶和赵宁生交往。在学校里总算有一个人可以照顾小陶了。赵宁生不仅对小陶平等相待,视为知己,同时也利用职务之便,给了小陶很多的方便。比如老陶站在大寨河堤上喊小陶那次,虽然没到下课时间小陶马上便获准离开了教室,跟老陶回家了。现在考试时小陶也不用再担心了。尤其是语文课,小陶的成绩每次都是第一名。如果有谁提出疑问,赵宁生便说:“陶陶的爸爸是全国知名作家,有家学渊源,语文不考第一才奇怪呢!” 。。

赵宁生(2)
后来,小陶甚至不用去上赵宁生的课。当赵宁生站在课堂上讲课时,小陶就躺在他宿舍里的床上,一面看小说,一面吃零食。
  零食是夏小洁的父母特地从南京寄给女儿的。夏小洁自己舍不得吃,全部拿给了赵宁生。赵宁生让小陶随意取用。这些零食包括奶糖、果脯、苏打饼干等等,都是小陶打小吃惯了的,下放以来却很少问津,很合他的口味。
  赵宁生如此巴结小陶,惟一的原因,大约是小陶是下放干部的孩子,也是从南京下放来的。整个班级只有小陶的父母是下放干部。别说整个班级,就是葛庄小学像小陶这样的情况也只有一个。尤其是小陶戴上眼镜之后,赵宁生更是兴奋不已。这件让小陶与众不同备感孤独甚至自卑的多余之物,赵宁生却赞赏备至。
  赵宁生也有一副眼镜,但是平光的。平时,他总是戴着这副眼镜。就像对暗号似的,两人突然就对上了。赵宁生和小陶是葛庄小学里仅有的两个戴眼镜的人,不同的只是,赵宁生的眼镜纯属装饰品。赵宁生很欣赏小陶镜片后面的一圈圈的波纹,并且大有自愧弗如之感。
  2
  听说老陶一家都戴眼镜后,赵宁生去老陶家探望的愿望更强烈了。
  一个星期天,夏小洁骑车带着赵宁生直奔老陶家。车是赵宁生的,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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