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轻咬了咬唇,感觉指甲掐进掌心,“我自有办法。”
这句话是安慰她也是安慰自己,所谓“办法”,除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余下的对策大约也只有不计往后,先顾眼下。
关雎宫大门虚掩着,我一走近,门前当值的太监便打千请安,我示意不必多礼,道,“公公想必已知我来意,劳烦通传与宸妃娘娘。”
那太监不接我的话,只答,“回福晋,娘娘身体不适,恐怕不能见客。”
“既是如此,我自不敢叨扰,”这阵仗我并非没有见过,睨着他道,“那就烦请公公替我捎句话,着人领二阿哥出来,我有紧要之事嘱咐。”
“这……福晋有何嘱托,奴才定当一字不差传与二阿哥知晓,”他显是得了人授意,凡事俱以海兰珠染恙为由推拒,“眼下……娘娘实在是一时半会儿也离不了二阿哥……”
我不由冷笑道,“宸妃娘娘病着,又何来精力照看二阿哥!你们做下人的不知从旁劝阻,替主子分忧解难,由着你们娘娘为这等琐碎小事费心劳神,还敢在此胡言乱语,相互推诿!”
“奴才冤枉!”他下意识分辩,旋即跪下道,“求福晋不要为难奴才!”
这时宫门忽然由里打开半扇,大约是我们争执声实在不轻,那宫人皱着脸竖着眉呵斥,“放肆!”正是上回送我离开的嬷嬷,被我冷冷扫了一眼,连忙换上一副赔笑的面孔道,“十五福晋息怒,非是奴才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这关雎宫的规矩是皇上交待的,倘若惊动娘娘,奴才们实在担待不起。就是皇后娘娘亲自到了这儿,老奴也还是这句话,还望福晋体谅。”
我的耐性几乎耗尽,放弃周旋,踏上一步低声道“让开!”便径直往里走去,她从后赶来,不敢造次,只一把扯住我衣袖道,“福晋不可!”我反身抓紧她手腕,正想用力推她一个趔趄,她却忽然松了手,随即屈下身去。
一时间四周似都沉寂下来,我转过头,看到那个明黄身影的瞬间,理智与冷静仿佛又回到脑海。我深吸一口气,跪下道,“皇上万安,臣妇听闻安和在殿前晕倒,恐是旧病复发,冒昧前来探视,倘若因而触犯宸妃娘娘的门禁,唯愿皇上容臣妇探病过后,再去清宁宫领罚。”
对于皇太极的回答,我并无太大的把握,只暗自准备应对。半晌听到一声叹息,抬头时皇太极的手已握住我前臂,将我扶起,“你来得正好,同朕一起进去吧。”
关雎宫的安静,与永福宫毫不相同,人来人往,垂首屏气,似乎连脚步声都没有。我从未在海兰珠卧病时造访,只感到空气中的凝重仿佛快要绷断的弦线。
听闻圣驾,她已由侍女扶起斜倚在炕上,比起半月前所见,形销骨立,尽显憔悴。我正惊讶于她竟病得如此严重,皇太极已挥退侍女,在炕沿坐下。
他揽住她肩柔声道,“兰儿,你觉得好些了么?”
海兰珠的反应却有些奇怪,即不叫人亦不行礼,只是怔怔回望着皇太极,我虽觉气氛诡异,仍然一肃到底,“给宸妃娘娘请安。”
她像是这才看到我,问,“小姑姑,您怎么来了?”
我四下里并未见到安和,无心纠正她的口误,只道,“回娘娘,臣妇这是来探望二阿哥。”
她点点头,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到我脸上的那一刻,忽然尖声道,“你要带安和走?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带他走?为什么你们都要抢我的儿子?”她猛的坐起身想挣脱抱紧她的那双手,皇太极似是早有预料,自后将她牢牢按在怀中,不断轻抚她的头发与脸颊,道,“兰儿,兰儿,没有的事,你放松一点,嗯?”
隐约的,我似乎明白了什么,然而我不能因为这一点怜悯与同情,就放弃我的儿子。我抬眼直视皇太极,轻道,“皇上,娘娘身子虚弱,需要静养,而安和正在病中,恐会将病气过与娘娘,况且安和已承蒙娘娘亲自看护三月有余,臣妇心中十分感激,恳请皇上应允安和回府养病。”这样放肆无理的要求,是我所能做的,最大努力。
时间仿佛一针一针地走动,缓慢而沉重。海兰珠泪流满面,哀痛欲绝,我默然地看着,等着。良久,他说,“朕准了。”
皇太极的回答,立时换来一声崩溃的痛呼。海兰珠攥着他的衣襟,身子不住颤抖,哽咽道,“皇上,兰儿求你,兰儿错了……”渐渐的,那呓语越来越幽怨,“皇上,您还记得兰儿么?您还要兰儿么……”
不相干的宫人都已退了出去,我心里惦记安和,亦不想再听这剜心挖骨的哭诉,正欲开口告辞,皇太极忽然道,“二阿哥可取了大名?”
我与他的目光相触,不禁微微震动,原来他也是人,也会疲惫痛苦,也会……带一点歉意,希望我不要追究。一霎之间,太多的人与事涌上心头,我尽量平稳声音,答道,“回皇上,还未。”
他似乎有片刻失神,随后道,“那就叫多尼吧。”
多尼,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回道,“多谢皇上赐名。”
我在西厢房里找到了安和,他服了药,睡得很熟,太监嬷嬷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他弄到了候在门外的马车上。一路离开皇宫,经过闹市的中街时,他半眯着眼,朦朦胧胧道,“娘……额娘……”
我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再睡一会儿就该到家了。”
回到府中,梅勒氏已等候多时,看到我怀里的安和,吃惊道,“二阿哥,这是……”我摇头示意已经没事了,她才长吁一口气,一脸庆幸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安和在傍晚十分醒过来,瞪着大眼睛照了四周一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咧开嘴道,“呀,原来不是做梦……”
“不认得这里了吗?”我放下手里的书,笑着摸了摸他光亮的脑门。
他面上一红,窝在厚厚的被子里可怜兮兮地唤我,“额娘……”
“还难受么?太医说差点转为伤寒,好在药见效得快,才不至于更加严重。”
他闻言不安地扭动了两下,盯着我道,“额娘,您是不是在生宸妃娘娘的气?您别怪宸妃娘娘,是我……是我,不听话。”
这孩子,现在竟有心说这个,我坐到炕沿,忍不住低头亲吻他还有些烫人的小脸, “嗯,额娘知道,”想一想,问,“那皇上待你可好?”
他转着眼珠子回答,“好,皇上还陪我在凤凰楼后头打雀儿呢。”原来我并未想错,若非得了皇太极的默许,清宁宫谁敢走漏消息,何况他不晚不早,来得这样及时。
安和拉着我衣袖“咿咿唔唔”,我询问地望他一眼,他便轻声正常说话,“额娘,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庄妃娘娘?”
我捏他的耳朵,失笑道,“还没挨够罚?”
“庄妃娘娘说,我想去看她的时候,就让额娘带我一道去,”他说着,干脆爬起来偎在我怀里,“娘,庄妃娘娘是好人,为什么她住的地方那么冷清,苏茉尔姑姑一看见我就哭了……”
这掺杂着皇家权力、野心、血缘与感情的剧本,即使现在他不曾好奇,将来也会身不由己地明白或者加入,而我对此……呵,无能为力。替他掖好被子,不免有些沮丧道,“额娘真希望你永远都不要长大。”
他抱着我腰,眨眼问,“为什么?”随即却被板帘的响动分散了注意力,转头惊讶道,“博瀚哥!啊,大哥二姐三姐……”
几个孩子拥到炕前,七嘴八舌地叫我“福晋”、“额娘”,博瀚俯身探视安和,“好些没?”说着有模有样地伸手摸摸他额头。
“哥,”安和捉住他袖子,“我好久没看到你了。”
博瀚任由他撒娇,微笑道,“是啊,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这个样儿呢。”转头又对我道,“福晋,我来时见到睿王福晋在外头。”
她来了?怎么不进来?我嘱咐他照看这一群小猴子别把屋顶掀了,便起身出屋去。
那兰聿敏站在窗外不远处,大约已听见方才对话,见到我,略动了动嘴角,微讽道,“真是傻孩子。”
“姐姐这是说我还是说我家安和?”我挽住她手臂,她皱眉“哼”了一声,面色阴沉道,“这孩子怎么这样懂事?我都听说了,要不是上次那个云红偷偷去清宁宫报的信,宸妃会善罢甘休?我看她真是活该失宠!”
“恐怕她不是失宠,”我叹口气,问,“云红不是逐出宫去了么?怎还会在关雎宫当差?”
“进宫出宫还不是一句话,”那兰聿敏转头瞪我,“什么叫并非失宠?”
我将在关雎宫所见原原本本讲与她听,末了道,“如今十四哥在前线战事吃紧,安和既是有惊无险,姐姐你就睁一眼闭一眼吧,别为此叫十四哥进退维谷。”
“你答应了孩子,我可没答应!”她恨恨道,与我对视一阵,才转开眼悻悻问,“宸妃的病……真到那样地步?”
我回想宫人的神情,答道,“怕不是一日两日了,也难怪皇上心焦。”
她便不再做声,良久问,“嗯……你准备和小十五说么?”
“我已经让人送信过去。”
她有些不可置信,“据我所之,你一向都不大和他说这些。”
“比起探子来,我想大概总还是我的话更有点说服力。”
她握我的手,“有你在,是他的福气。”
74、白露夕永
转眼便到了年末,家家户户都开始预备送灶王爷“上天言好事”,街头巷尾一派忙碌景象。多铎班师已有两月之前,因暂时不用开赴前线,他便一直留在府中守到我生产。
“可叫我赶出来了,来,尧尧乖,看伯母给你做的衣裳,”那兰聿敏将两件一式大小的百家衣摆到褥子上,轻拍怀里的小家伙,转头问我,“这是尧尧对吧?”
我与她疑惑的眼神一对,便忍不住抿起嘴来,“那是皎皎。”
“我又弄错了么?哎,真是一模一样,”她皱了皱秀挺的眉毛,不甘心地又盯着小婴儿瞧了一阵子,才笑道,“这一双水灵灵的小丫头,不�